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风过 ...
-
昨夜残风带着阵阵余韵,仍旧固执地试图敲开窗棂,雨滴腾空而下,打落院内几瓣残败的海棠。
偏叫人想起那夜的红烛摇曳、旧梦难安。
安平岁在窗棂的摇晃声中缓缓睁了眼,撑着桌子直起身,缓了好一会才清醒过来。
昨夜飓风席卷过来,各处都在抢险救灾,她马不停蹄地安顿好灾民,好不容易才被师父劝回房歇息会,她倒好,回房就在案桌前翻起了兵书,还不许人进来打扰。
许是太过劳累,竟然不知觉地睡着了,伏在案上枕麻了手。
“苔锦,苔锦。”她揉揉小臂,把侍婢喊了进来:“现在是几时了?”
苔锦走近案桌,边替她把披风围上,转身又把窗棂扣好,边回她的话:“现下更漏已过五更两响,想来是天快亮了。”
她听着风声雨声渐小,定了定心神,接着问:“师父可传来什么消息?”
问完又顿时觉得自己睡昏了,有消息苔锦必然立刻来告知了,怎会留她在这酣睡大半晌。
这天灾可真是不饶人,说来就来,匆匆忙忙还没安顿好,只一夜,便又跑远了,杀了人们一个措手不及。
她这么一想,又想起四年前,她才刚满十四,带着侍婢偷跑出京沿水路南下。一路风浪刀光至今仍心头发紧,若非师父带着剿匪的兵丁来得及时,她怕是早已见不到如今这世界了。
熄了房中熏香,她拉紧身上的披风,往外走去。苔锦早已侯在廊下,亦默不作声,给她支了伞,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出了院门,绕过几重山路,便到了月汐口。
这里虽仍称作码头,可真正的船运码头早些年间就迁去西边了,这里也逐渐丧失了泊船往来的功用,反倒变成一处喧嚷闹市,是采买海味生鲜、风腌腊干的好去处。
风头一过,已有不少百姓涌到街头收拾遍地狼藉,甚至有几户人家的婆娘,挑拣出还算完好的存货,摆摊做起了飓风后的第一笔生意。
她沿途和好几户人家打过招呼,一路朝海边走去。海边才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放眼望去满目狼藉,残枝断木散得满地都是,固定船只用的木桩被连根拔起,粗大的缆绳断得七零八落。
海边已经有船夫渔民自发地打扫残骸,安平岁走过去给老渔夫搭了把手,捆起几根破木板。
“哎哟,安三妹子呐,你放着我来,我来,这木板子扎手的嘞。”老渔夫一边说着,一边从她手里接过木板。
为躲避家里的寻找,她来此处后,便化名安华予,因在家中排行老三,当地百姓也总亲切地称呼她安三。
安平岁是被她师父救下,收留在此处的,其实她师父也只是年长她几岁,是一直坐镇东南沿海的镇南侯之孙,谢家小公子谢衡玑。
谢氏先祖为开国功臣,当年先帝遭围,先祖以身挡剑救驾殉国,曾被追封为镇南武侯并赐食邑五千户。
其子承父志,率水军平定东南倭寇之乱、镇守闽浙海防十余年,保一方海晏河清,在朝廷中一度有“二忠定祚”的佳话。
先帝感其护国有功,特赐世袭罔替,食邑加至万户,敕令 “谢氏世代镇守东南,非诏不得离闽浙”。
谢家由此根基深扎闽浙沿海,鼎盛之时,族中子弟多以军功入仕,或任水师参将,或掌海关巡检,沿海船埠商道,盘根错节的关系下,是民间海贸隐形掌舵者。
可如今走到王朝末代,朝廷重文轻武的风气愈来愈盛,新政处处掣肘谢家,兵权早些年全部收归文官督抚,谢家便彻底成了只享食邑的寄禄侯,再无从插手东南沿海管理事宜。
安平岁绕着渔船转了几圈,检查破损状况后,将束缚船体的绳子松解开来,和几位纤夫把船拉进码头的船坞里准备修补。
离着船坞还有几里远,谢衡玑瞧见这边,放下手里的桐油桶朝船走来。
他一身青衫沾了几点油渍,腰间系着块素玉,边朝安平岁这边走来,边用手背抹了抹额角的薄汗,接过安平岁手里的纤绳拉住船。
安平岁朝他笑了笑,高高兴兴喊了声师父。
“这么早拉船来,休息好了?”谢衡玑看着她那一股子干劲儿,想来是休息得不错的,他抢险救灾一夜没合眼,乌青的眼底弯了弯,心情也像风后天晴般拨开一层云。
他将船安置固定好,等船师傅接了手,又交代几项事宜后,便洗过手,和安平岁往回走。
这时的天已大亮,海风还带着余息,滩沙的皱纹刚被抚平,又被人踩出浅浅的印子。
谢衡玑和安平岁并肩走着,想到四年前刚来的她,忍不住低笑出声,遭到安平岁扭头疑惑的眼神攻击。
他敛起笑意,正色道:“你来之前,我刚收到消息,说是接连天灾,府库亏空严重,官府已上奏朝廷,紧急调粮兵南下赈灾,不日便能赶到。”
安平岁踢开脚边空螺,望着海浪沉默片刻,嗤了一声,淡淡道:“有何稀奇,官府上表,朝廷下派,历来如此。真正要熬过灾荒、恢复生计,靠的还是百姓自己。”
她说着,肩头微耸,早已对这类事见怪不怪了。
走到月汐口,早市已经过半,却依旧不断有人来往采买,用最朴素的方式庆祝劫后余生。
有人眼尖,远远便瞧见他们,抓起一旁挑过的菜果,小跑着迎上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盈盈,操着一口浓厚的乡音道:“三妹子,谢公子,你们来啦,这是今早刚从山里挖出的芋头,新鲜着嘞,你们拿着,拿着。”
她边说边塞给了谢衡玑,还不忘连声道谢:“哎哟,得亏你们早早来帮我收了笋伢,不然是全得烂地里头喂!”
其他乡民瞧见这边有动静,也纷纷围拢过来,将自己家的土产往二人手里边塞,道谢声此起彼伏,没被海水淹了的两人快被这铺天盖地的道谢给浇透了。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走上山路,谢衡玑和安平岁对视一眼,终于是绷不住脸,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要出来了。
安平岁笑着笑着,心头一暖,想到这样的乡音浓厚又真诚,大概真的会吹散所有灾厄,给这片土地的一草一木都重焕生机。
真好,那个京城三小姐的她,恐怕永远也想不到,离开家的庇护,她竟能拥有有这样一片鲜活的天地。
“这次不一样,”谢衡玑忽然开口,接续了方才被打断的话题:“据说凤州州都监回京都述职,得知东南这边灾情严重,竟主动请旨,要替圣上分忧,亲自押送赈灾粮下南。”
安平岁脚步一顿:“圣上应允了?”
“嗯。”谢衡玑踏着蜿蜒山路的青石阶往上走,尚未干透的石板沾湿他的衣摆。
“柳计相本想推举一直负责赈灾的干吏,经验也丰富些,也有人奏报,说是这两年海寇猖獗,地方镇压力有不逮,最终还是准了州都监南下一趟,命他顺路协助整治海匪劫掠乱象。”
安平岁跟在他身后半步,望着石阶上连片的青苔出了神,半晌才问道:“这位凤州州都监,是何等人物?该不会也是与官府同流合污之辈吧,他为何要自请南下?”
谢衡玑摇摇头:“这我也不甚清楚,只知他是武将杨家的二公子,早些年随父出征,同他父亲一样,也从微末差事做起,升迁极快,一路做到了州都监的位置。”
听闻杨家二公子一话,安平岁心头咯噔一沉,险些踩错一阶,她回头望了一眼倾斜而下的长长阶梯,暗自拍了拍胸口,稳住心神。
她缓过神来,换了个话题,笑道:“再过些时候便是开渔赶海的日子了,咱们争取在那之前把灾情稳定下来,也好让百姓安心出海,讨个好彩头。”
这话逗得谢衡玑笑出声来,他发现这人真是越来越有官架子了,脚下没停,头也不回地揶揄道:“行啊,这几年没白忙活,官腔都学会了。”
安平岁无语片刻,不服气地反击他:“什么官腔了,我如此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为百姓,这是为体恤民情!”说罢便要上手揍他,两人一路拌嘴,转眼便到了家门口。
这座山中小院其实是谢衡玑父母留下的旧居,他父母曾常年居住于此,照拂这山间海上的百姓,帮他们寻生计、渡难关,深受此间百姓爱戴。
可后来啊……
天刚泛白,便有人敲响了此间的门。
开门一看是何方神圣,只见谢衡玑的侍从空迟傻不愣登地杵在门口,见门一开便大喊:“报——”。
那声音之大,险些将谢衡玑耳膜刺穿。
“有事说事。”谢衡玑将披着半个袖子的外衣胡乱穿好,一脸不耐地看着他。
空迟这才收了嗓门,正色禀报:“老侯爷说,赈灾的钦差即刻便要到了,朝廷已下令由勋贵负责接待,于是差事便轮到咱们侯府去了,侯爷原话是让您收拾东西麻溜点滚回去打点好一切,务必让钦差大人及时下榻。”
这话偏生在一清早传来,谢衡玑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能将空迟踹出家门,权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无奈老侯爷确是如此交代,谢衡玑和安平岁用过早饭,便匆匆赶回城里。
此时,杨玉鞍快马扬鞭,秉持着“放粮赈灾早一刻,人命便能多活一条”的原则,一路疾驰,从京城赶赴闽地。
不出意外,离镇南王府约莫只有两三个时辰便能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