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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爱人(二)   然而这 ...

  •   然而这一刺,却落了个空。

      在那一刻,陆别舟恰好蹲下了身。

      木萤之没有放弃,正要再来一刀时,他却回头了。

      刀尖的冷光映照在那双清凌凌的眼眸中。愈显眸光冷冽。

      被发现了。岂不正好?

      她弯眸冷笑,捅入他眼眸——

      一只手握住刀刃,阻止了她。

      尖锐的刀刃陷入那手的血肉中,鲜血淋漓。

      落在黄沙上,是此地唯一的生机。

      陆别舟却仿佛不知疼,将她的匕首握得更重。他慢慢站起,匕首随之而动。

      木萤之一点儿也不忧虑,毕竟他的力量,她前不久已看清。

      他不过强撑而已。

      她手中力度加重三分,再推向更深。

      他的手心便被她划烂,鲜血缓缓流淌,在黄色大地上开出几朵小血花。

      纵是强弩之末,他仍不肯放开。

      冷冽的眼眸凝着她:“就那么急着杀我么?”

      木萤之微微挑眉:“要说急,还得是你吧?”

      一醒来便要杀她的,是谁?

      陆别舟垂眸,忽挽起一个莫名的笑:“杀了我,你就再也不能活着出去了。”

      木萤之依旧冷漠:“别耍把戏。”

      她被他骗得还不够多么?

      青年却漫不经心:“你以为我方才在做什么?我可是,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东西呢。”

      木萤之一怔,视线落在他的身后。

      那里只有厚厚的黄沙。

      她不耐地剜他一眼,抽出匕首,迅速往他心脏捅去。

      他侧身,躲过这一刀。

      “省省力气吧,在这荒漠中求生,多个伴不好么?”陆别舟说着,又蹲下身,抓了一捧流沙,忽转了个话头,“黄沙之下,也有生命暗自生长。”

      谁要与你作伴。

      木萤之本想脱口而出,但看到他手下的景象时,怨怼的话却化作了疯长的喜悦。

      他的手下,流沙被拂去,沙下之景便展露人前。

      红艳艳的小花一丛丛一簇簇,倔强又温柔地在黄沙之中绽放,在狂风沙砾之中舒展。微卷的花瓣还盛着些沙粒,却被细细的绿茎稳稳托着,不蔫不萎。

      狂风呼啸,赶走了越来越多的沙。

      木萤之才发现,这花不止一圈,它们向远方绵延,一直开到沙漠尽头,硬生生在荒漠中挣出一条奇迹的生命之路。

      蓬勃的生机,盎然的生机,希望的生机!

      有了这花,便相当于有了水,有了食物,更有了出路。

      “跟着这花走,或许能找到另番天地。”陆别舟眉眼舒展,望着这一路花。

      花的尽头是什么?

      也许是绿洲,也许仍是沙漠。

      这是一个潜藏了太多未知的未来。

      可当前,他们唯一能抓住的,也只有这一个未来。

      一个希望出现后,便有越来越多的希望被发掘。

      随着小红花出现的,还有一种奇异的昆虫。

      这昆虫可掘水、储水,且无毒。最重要的是,凭借所剩无几的妖力,她可以驱使这种昆虫。

      以此为灵感,她又陆陆续续唤来了专于沙漠中生存的鸟。只是可惜,这些鸟未开灵智,还未修成妖,无法与她进行深度交流。

      不论如何,境况总算好了许多,不至于求生无门。

      木萤之的天明朗了一分。

      她驱使昆虫们为她采集水与各种能吃的东西,而它们又给了她更大的惊喜。

      几只小虫驼来了一片大树叶,这树叶宽大如掌,苍翠欲滴,简直是小红花外的另一个奇迹。

      她跟随小虫们,寻到了那树叶的归属之地,却稍有失望。

      长着大树叶的,不过是几株矮小的木丛。实际上,它们的树叶小如繁星,这片大叶,不过是占尽优势偶然生长出的珍稀品。

      木萤之只好小心翼翼地收藏好这片大树叶,想了想,又将它勉强做成个壶的模样,略施妖力为其加固,一个储水工具便有了。

      沙漠中的鸟儿们耐旱耐热,成群结队飞在天上,投下一片阴影,恰好为她遮挡阳光,几乎成了她的保护伞。

      而它们又能高效寻到水源,于是一时之间,水的问题也迎刃而解了。

      死路逐渐焕发生机,星星点点的小花小草冒出来,为灰蒙蒙的路缀上鲜活的色彩。无数小虫小鸟栖于花草间,咿呀虫鸣与叽喳鸟声交织,驱赶了阴沉的死气。

      木萤之好像活了过来。

      她沿花路走了许久,白日滚烫,但有鸟儿护佑,倒也平安。黑夜气温骤降,冻风尽往骨头缝里钻,她便变回罗刹鸟妖的原形,缩成麻雀大小,以保存体力与温度。

      她在心里暗暗数着日子,如此顺利地,便过去了五日。

      只是五日过去,花路仍是一眼望不到头。

      绵延的红花,在阳光下艳艳盛放。

      好长。

      她不由轻叹一口气,停下脚步,偏过头,瞥见了身后那抹白影。

      五日内,他们之间,一句话也没说过。

      陆别舟始终跟在她身后……跟着红花,像只甩不掉的鼻涕虫。

      令人生厌。

      木萤之杀他的心从未停歇过,只是像他说的,在荒漠中生存,需要“省省力气”,她便没有亲自动手。

      她只是,没有“亲自”而已。

      那些咬他的昆虫、趁他不备时啄他的鸟皆是她的手笔。

      但这些对一个捉妖师来说,不过是搔搔痒。

      她真正寄予希望的,是这荒漠,是这个天然的杀手。

      然而,她显然小瞧了他。

      作为一个天赋异禀的捉妖师,驱使昆虫与鸟类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因此五日中,他过得,并不比她差。

      白衣飘飘,不染风尘,真是好一派谪仙风姿啊。

      木萤之咬咬牙,收回冰冷的目光,一脚踩在软沙上。

      黄沙上立时多了一个深坑。

      暗夜降临时,她心中已有了好几套杀他的方案。

      是趁他睡觉时,悄无声息地抹了他的脖子呢?还是将他驱使的虫鸟为她所用,以让这恶劣的环境杀死他?还是……

      然而,这些想法她都未来得及付诸实践。

      日子渐长,她便愈感生存吃力。

      妖力渐渐耗尽,虫鸟已不再如最初那般听话,她只能凭同为动物的本能驱使它们。

      只是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如此一来,水、食物、烈阳、温差造成的生存问题尽数回归。

      她已自身难保,便无暇顾及陆别舟。

      滚烫的烈阳,冒烟的嗓子,血肉糜烂的肌肤,晕眩的大脑,模糊的视野,无穷无尽的花路……

      心力交瘁下,她出现了幻觉。

      起初,只是几个模糊的影子,它们混在头顶的鸟群中,纯白的翎羽在一片金黄与乌黑中如此显眼。

      后来,它们离她越来越近,纷纷落在她的肩、头与手,一双双鸟瞳盯着她,眨也不眨,一动不动。

      最后,鸟的影子幻化为人影。

      她的阿娘、阿爹、阿婆……她的族人全都出现,包围着她。

      每一张脸都是阴沉的,每一双眼睛都充斥着谴责与失望,每一双手都指着她。

      每一张嘴都说着:“木萤之,你让我们很失望。木萤之,你对不起我们。”

      无数声谴责随风砸过来,如同数根细针,细细密密地扎进她身体的每一寸。

      痛。

      木萤之心中无比清楚这是幻觉,她闭上眼睛,双手紧紧遮住耳朵。

      可是没用。

      那些声音反而愈加清晰,无孔不入地钻进耳中,在那里深深扎根。

      在耳畔不断回荡。

      “失望,失望,失望……”

      “你对不起我们,你对不起我们……”

      她的心防被彻底击破,留着泪,撕扯着嗓子喊:“对不起,对不起……”

      她朝他们每一个人跪下、磕头。

      滚烫的细沙黏在额头与手心,如火炙烤。娇嫩的肌肤被烫出一个个水泡与伤疤,血肉开始腐烂。

      可她已经感受不到了。

      她如今唯一所求,便是能得到族人的原谅。

      于是哭喊着,撕吼着,她彻底跌入幻觉深渊。

      接下来的日子,她游荡在深渊求生。

      族人们责骂她:“只敢躲在鸟群下,木萤之,你这个胆小鬼,你对不起我们!”

      于是木萤之遣散了鸟群,将自己暴露在烈阳下,任由阳光炙烤。

      族人们数落她:“只能依靠虫子为你找食物,木萤之,你这个窝囊废,你对不起我们!”

      于是她赶走了小虫们,靠自己的双手觅食,偶尔运气好,才能找到能入口的东西。

      她听到越来越多的声音:“你怎么敢睡觉?你怎么敢休息?你对不起我们……”

      于是她一刻也不敢停歇,行走在大漠中。

      鞋被磨破,破烂到再也穿不了。

      她丢了,赤脚踏沙而行。

      细沙烫烤,粗石割刺。

      慢慢地,双脚遍布细长的血痕。

      她好痛。

      可是这些痛又怎能比得上她给予族人的万分之一?

      她活该。

      她罪有应得。

      木萤之忍下疼痛,一步一步,一瘸一拐,暴露在太阳下,向花路尽头走去。

      明暗交替,弯月悬于天时,她遇见了一群妖兽。它们形似嚎月窟中的狼,獠牙锋利,体型巨大,披着一身金黄的毛,隐于黄沙中,叫人以为那只是一座座沙丘。

      木萤之敏锐地捕捉到了它们的气息,作为鸟妖,她本能地感到一种被压迫的恐惧。

      可它们横在花路上,拦截了她的去路。

      过去十三年,她杀死过无数妖兽。经验告诉她,此时她应隐藏自己,观察对方弱点,谨慎行事。

      可面对族人一双双怨恨与失望的眼睛,她又听到了他们谴责的话语。

      “说要复活我们,面对妖兽却畏畏缩缩,木萤之,你对不起我们!”

      一人一句,句句相同,一句又比一句激烈、高涨。

      此起彼伏,见缝插针。

      木萤之泪如泉涌,弯了膝盖,将额头重重砸进烫沙里。

      朝每一个人磕头,每一个人嘶喊:“我错了!我错了!”

      细沙混着泪水,湿黏在她脸上、手中。她没擦,顶着一身脏污,走向那群妖兽。

      匕首化为大刀,一手抡一把。扯下头上的外衣,撕成布条,系好长发。仅剩不多的妖力幻化为盾,护在左右。

      第一刀,砍在第一只妖兽的脖颈处。

      鲜血喷溅,兜头泼在她头上,视野里洒进一道红。

      那妖兽瞳孔急剧收缩,脑袋滚落黄沙中。

      所有妖兽轰动起来,弓着脊背,亮出獠牙,兽爪爪挠着沙石,凌厉的兽瞳只只朝她投来凛冽冷光,喉咙里滚出呜嗤声。

      一只妖兽飞身扑来,如同一座大山。

      木萤之无畏无惧,举起双刀,干脆利落地将山砍成两半。

      兽身还未落地,她耳朵微动,捕捉到一丝细微的进击声,冷冽的眸光如利箭射向右后方。

      右手仍出大刀,刀刃插进妖兽的腹部。

      黄沙上开出一束血花,下一息,妖兽的尸体落下,碾碎血花。

      温热的血与肉落在木萤之脸上,似乎还能听到“啪嗒”的声响。

      以此为宣告,妖兽们彻底发怒,吼声冲天,将她包围,似要震碎她的耳朵。

      她眉也未蹙,提起一口气,抽出尸体上的刀,眸光冷厉,扫过眼前妖兽。

      狂风刮过,妖兽们一齐扑向她。

      无数座沉重的大山,压在她身上,压弯她的膝盖,折弯她的背脊。

      千万只獠牙咬向她,嵌进她的血肉,割断她的筋骨。

      血涌上喉口,漫上嘴中。痛感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好吵,好痛。

      木萤之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临死前一刻,族人们的声音依旧萦绕在耳畔。

      “你连它们都杀不死,木萤之,你还有什么能力复活我们!你让我们很失望!”

      不要。

      不要。

      她苦苦哀求。

      不要对她失望,好不好?

      她会努力的,她会拼尽全力的。

      眼泪,不断落下。鲜血,不断淌下。

      她的脸被压进黄沙中,沙粒跑入口鼻,几乎要让她窒息。

      身上沉沉的,五脏六腑都似要被压碎。

      可是,这些都比不过族人对她的失望!

      木萤之死死咬住唇,以刀撑地,颤抖着,站起。

      然而膝盖软趴趴,不过一息,便又折下。

      这一次跪地比任何时候都要重,她的腿骨断了。

      她痛得面色煞白,但没有犹豫,又再次站起。

      颤颤巍巍,瑟瑟发抖,冷汗涔涔。

      却又再次跪下。

      木萤之几乎是撑着最后一口气,站起、跪下,站起、跪下……重复了无数遍。

      渐渐地,她已没有知觉,感知不到任何疼痛。

      但拉扯间,这“负隅顽抗”终于也卸去了对方一丝力气。

      她抓住生机,拼着一条生命,握着两把大刀,狠狠地、胡乱地朝妖兽们捅去。

      鲜血飞洒,肉沫横溅。

      妖首乱飞,肢体四落。

      杀到最后,她的世界已是一片血色,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只凭着敏锐的五感,杀了一只一只又一只……

      终于,眼前只剩最后一只。

      血光朦胧中,木萤之只看见一团模糊的金黄色影子在微微动着。

      她快步上前,而后跃起,举起双刀向那兽脑砍去。

      长发高高甩向空中,布条滑落,束着的发便如花一般四散,飘飘扬扬,划过一道道好看的弧度。

      乌发安分落回肩头,兽首也被劈成两半,砸进沙中。

      最后一只,也死了。

      木萤之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眼前的血。

      视野稍清晰后,便见到了陆别舟。

      她仍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见他怔怔地站在她面前,似在失神。

      危机解除,恍然见他,她亦怔忪。

      族人们的话却又自耳畔回响:“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木萤之微微歪头,心口酸涩地痛,双手却握紧了刀,“好,杀了他……”

      她举起刀,劈向他。

      陆别舟没躲,他只是凝望着她。

      定定地,眼眸像是失了焦点,瞳孔微微放大,眼睫一颤不颤。

      他沉浸于方才那一幕,迟迟回不过神来。

      她飞扬的长发,沾满了血与沙的脸,坚毅的、闪闪发光的眼,握着刀时那无所畏惧的身躯,即便浑身是伤,却依旧不屈不挠地前行……

      漫天黄沙中,好像有流星坠落,直直地砸进他心底。

      砸得他头晕目眩,天地颠倒。

      他以为自己在蓬莱仙岛。

      不然的话,他为什么,看到了仙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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