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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敌人(十九) 陆别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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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别舟那因保持理智而紧绷的弦动摇了,他端详着她的脸,然那张脸上透露出的,只有冷血。
这冷血如水漫开,似要攀爬至他身上,让他的心结成冰。
他摇摇头。
告诉自己,不对,不对。
他还记得那滴泪,还记得她的无助与脆弱,还记得她可怜的过去。
人,不可能天生就如此冷血的。
她这么做,一定有其他的原因。
他竭力维持理智,试图为她这冷血的行径“开脱”。他的大脑极速运转着,千万种理由掠过他的脑海,然脱口而出的却是:“你这么做,不就是为了对付我么?直接杀了我便是,何必费那么大的功夫?”
话说出口,他立马便后悔了。
如此多理由,为何他总是选择最不可能的那个?
他懊恼着,果然见眼前女子嘲道:“为了你?陆别舟,你还真是高估你自己了。你那来这么大脸面,值得我专门用这一招对付你?你在我心里,什么也不是,少自作多情了!”
木萤之轻笑起来,睫毛也懒懒散散地轻颤,然这笑并未到达眼底。她的眼底仍旧一片空冷,仿佛任何人也进不到她眼里。
陆别舟的心像被她反复碾过,碎得不能再碎了,有一种钝痛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闷闷的,麻麻的 。
他轻轻喘着气,用仅剩的理智去看她的眼。
她的眼眸并不总是空寂清冷的。
那时,他接住从高台下坠落的她,而她却扑向宸帝的怀抱,就是在这个时刻。
他清楚地看见她的眼眸,即使被泪水模糊,却仍有一种明亮的闪闪发光的东西透了出来。
他立刻便明白,这便是她一直追寻、哪怕付出生命也要坚持的东西,那是她的信仰,她的使命。
那时,他的心为这眼神泛起一阵阵悸动,久久不能停息。
他为此而震撼,又为此而悲伤。
因为他知道,只有在面对宸帝时,这种眼神才会出现。
那明亮的眼睛,只为宸帝,从不会为他。
便如此刻,她从来只会用一双空冷的眼对他。
他从来,从来不能进到她眼中。
恍然间,陆别舟清楚了。
也许,她的确天生冷血,她冷血对待世间万物,唯有对她的信仰与使命,是温柔的、鲜活的。
可是,可是——
“那我们之间算什么?我们的那夜算什么?如果我什么都不是,那夜你又为什么要配合我?为什么要为我流泪?”陆别舟脑中的弦彻底断了
他好像看透了一切,又好像什么也没看透。
他自以为看清了她,自以为靠近了她,自以为自己在她心中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同的。
然而,他错了,他不过是一个笑话!
越探究她,她的面容便越多变,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抓住了一部分清晰的她,抓住了一部分模糊的她。他仅靠这些自以为是去分析她、猜测她,于是轻而易举地被她牵住了思绪,沦陷在她的世界里,不可自拔。
他在意她的一举一动,在乎她的一颦一笑,哪知她心里根本没有他。
他不过是在欺骗自己。
然而明白了这个事实,他还是忍不住抓狂,什么也不顾,像个怨夫一般,疯狂流着眼,喊她,问她。
“木萤之,为什么?为什么?”
身上的伤受牵连,纷纷流出血,将他身上这一身浅色衣裳染成血红。额头的血径直淌下,经过眉骨、眼眸,混着泪水,成了一行血泪,流过脸颊。
他像是从血河中爬出来的恶鬼,形销骨立,丧失理智,只一步步向她靠近,一遍遍幽怨地问她——
“为什么?为什么?”
他已至她的床前,向她越靠越近。
陆别舟这个剧烈的反应,出乎木萤之的意料。
她怔了一瞬,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哪个举动又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他此刻的状态,很癫狂,很危险。
不过,她总归是不怕的。
她神色自若,冷冷抬起眼皮,看他逐渐靠近的身影。
青年已经半个身子爬上了她的床,寒冷的、炽热的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向她逼近。
木萤之定定看着他,手中悄然凝聚妖力。
他却已经扑了上来。
木萤之只见扑面而来一道血色影子,眨眼的瞬间,她便被他压住了。
他一手撑在她耳边,一手握住她团起妖力的手。长发垂落,有些落在她脸上,有些溜进她肩窝,泛起微微的痒。他身上的血也淌下来,沾染在她身上,黏腻湿滑,带着血腥味。
身边哪里都是他的气息。
血腥的,寒冷的,炽热的,齐齐拥上来,将她团团包围。
而他还如蛇一般倾吐着信子,眼底猩红,发疯似的问她:“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
木萤之被他控制得牢牢的,手中妖力骤然消逝,竟是半点挣脱不了。
他的气息以及整个人都像黑沉沉的乌云一般压过来,带着一种危险的侵略感。
像是又回到牢房那晚。
她不由缩了一下,然忆起眼前此人是妨碍她复活族人的人,眸光又冷冽起来,带了几分讥讽,满不在意道:“你是说那次么?你不说我都快忘了呢。十三年里,那种事我做的多了,什么样的男人我没见过?我也配合他们,也为他们流泪,你只不过是他们中的一个罢了。我和他们什么也不是,和你也一样!你们这些人不过是我手中的玩具而已,我想玩就玩,不想玩便抛一边喽,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她故意骗他,气他,而这效果显然不错。
她一句句话抛出口,陆别舟的脸色便一分分变白,他的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极速崩塌,以至他整个人都僵硬了,好似一尊石化的雕像。
木萤之心中冷笑,趁此间隙凝起妖力,甩开他的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她用妖力打他,是以自己并不痛,反倒是陆别舟没对她设防,被这一掌扇倒在地。
他倒在她床边,像失去灵魂一般,眼神空洞,怔在地上,一动不动。
木萤之斜斜扫过他,漫不经心地捏捏自己的手腕:“话都说完了么?说完了就滚吧。陆仙长总是这般潜入我房里,让我觉得很恶心!”
陆别舟瞳孔收缩一下,艰难地爬起,半个身子又爬上她的床。
他的眼珠木讷地转了转,落在她的身上时,眼眶又一瞬涌起血红,泪水汹涌而出。
他身体微颤,神色带了几分委屈和希冀,像被抛弃,却仍希望爱人回心转意的情夫。
一张苍白的唇无力地张合着:“你骗我,对不对?”
木萤之懒懒地抬头瞥他一眼,对方无助的样子落入她眸中,在眼底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波纹。
心中又涌出一股躁意,她蹙起眉,厌恶地施舍他一个眼神,不耐道:“陆仙长又何必自欺欺人?”
她这一记眼神,这一句话显然又把他刺伤了。
他低下头,颤抖着,身体却又紧绷,似在压抑着什么。
垂落的长发掩住了他半边脸,使他神色莫辨。木萤之却清楚地感知他的身体里,有千万种情绪正波涛汹涌地翻滚着。
这些情绪像一个个漩涡,使他沦陷其中,不断挣扎。
木萤之可不管他那么多,她只想杀他,然眼下她也虚弱,他轻而易举便能制服她。
错失了这样一个杀他的良机,她本就不满,他又在她面前发疯,问她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木萤之无疑更烦躁了。
她凝起妖力,扬起手,准备给他一巴掌。
然而手还未落下,便被他箍住手腕,他力气之大,竟叫她不得动弹。
木萤之怔了一瞬,不甘示弱,又迅速扬起另一只手——
就要落下时,又被他桎梏住。
青年似乎冷静下来,那剧烈波动的情绪也平息了。他半垂着头,两手牢牢抓住她,本就高大的身体此时更如高山一般沉沉压过她,一种阴冷的、危险的气息在空中漾开。
四周忽而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木萤之没有挣扎,她知晓挣扎无用。然自他身上漾出的寒意无孔不入,像无数条蛇在她体内蜿蜒,缠住她的五脏六腑,裹住她每一寸血肉,叫她由衷地感到一阵恐惧。
现在的陆别舟,很危险。
她清楚地感知到。
这感觉便如牢中那回。
那次处于危险状态下的他那样对她,现在,又会怎么样?
那夜如被撕裂的痛感似又泛上来,她不由瑟缩一下,却还是尽力保持镇定,道:“你做什么?”
陆别舟终于抬起头,一双眼眸充斥着猩红,与晶莹泪水交织,死死地凝住她,看上去破碎而又癫狂。
他偏又背着光,一张脸覆上阴影,黑暗的脸上,那一双血红的眼睛与那一行淌过半边脸颊的血泪愈发显眼。
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恶鬼低哑着声音问她:“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我的父亲,是你杀的么?”
他的声线沉闷而颤抖,像带了万般痛苦问出。而其中,又夹杂了几丝隐秘的、小心翼翼的期望。
木萤之尽收耳中,她知道他在痛苦什么,也知道他在期望什么。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他的期望会落空,而他的痛苦不会变。
她最喜欢看见他人因自己而痛苦,包括陆别舟。
因而尽管现在的他很危险,即使他随时有可能重伤她,但看见他痛苦的神情,听见他痛苦的声音时,她还是忍不住地战栗起来。
兴奋感从每一寸血肉中生出,不断壮大,壮大,裹住了钻入她体内的毒蛇,风卷残云,将它们吞噬。
陆别舟在因她而痛苦。
这个想法在她脑海中不断打转,她的呼吸开始急促,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嘴角也不禁翘起。
不够。
还不够。
她的手被他抓着,身子却向前倾,几乎撞入他怀中。
她将唇贴近他耳朵,轻轻道:“对啊,你的父亲就是我杀的。说起来,他可是我杀的第一个人类呢。所以,直到今天,我还记得他。你知道么?他当时一霎苍白的脸,胸口涌出的血,还有那双绝望破碎的眼,真的,很美妙。只要一想起,我就会忍不住兴奋。现在的你,也跟他很像,也一样,令我兴奋。”
她说着,难掩高涨的心情,轻轻笑起来。
这笑吐进陆别舟耳中,又落入他心里,似一只手,将他破碎的心脏反复揉捏,反复玩弄。
他渐渐地喘不过气,剧烈地颤抖着,手捏住她的手腕,像要将她捏碎,一张脸青白交加,又涨起气愤的红。他死死地盯着某处,目眦欲裂。
气到极时,反倒发笑。
陆别舟的眼眶流着泪,嘴上却也笑起来,松开她的手,将她抱进怀里,牢牢地将她桎梏住,似要把她硬塞进自己身体中。
他就这般靠在她肩上,不断地、发疯似的笑。
他不笑任何人,只笑他自己。
笑他自己太过愚蠢,笑他自己太过软弱。
是啊,这才是真正的她啊。
从来都以他人之痛为乐,毫无同情心,不过一只冷血的妖孽。
他究竟是发了什么昏,才会去相信她、爱她?
又究竟是发了什么病,才会一次次追问她,一次次自取其辱?
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不是早就亲眼看见了么?
就是她,杀了父亲啊。
为什么,还会为她找借口?
为什么,明知她是杀父仇人,还要爱上她?
最后一丝希冀,湮灭了。
陆别舟脑中混乱如麻,却又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眼中流淌着的对她的爱一分分消逝,而黑暗的、浓稠的仇恨渐渐涌上来。
他忆起父亲的死状,忆起母亲的消逝,忆起木萤之对他的一次次欺骗与践踏……
越是想起这些,便越觉这段日子的他有多可笑。
人可笑这一次便足够,从今以后,他会把对她的仇恨一点点找回来。
他会折磨她,让她和自己一样痛苦,把她扯入地狱里,永远与他作伴。
陆别舟也贴近她耳畔,阴森森地道:“兴奋?我可以让你更兴奋,灵昭夫人……要试试么?”
他的声音如同浸了水的羽毛,扫过她的耳畔时,带起一片湿黏的痒。
他的手也开始在她后背游走,隔了一层薄薄的衣服,木萤之甚至能感受到他手掌的纹路。
这样极富暗示性的话语和动作,让她立马闪回那一夜他们的缠绵。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但绝不止是那样。
他已怒极,恨不得杀了她。
可是怎么办呢?
她并不怕呢。
越是看到他因为她而发怒,而挣扎,而痛苦,她的兴奋就越甚。
哪怕他已牢牢地裹住了她,而她已经是他的掌中之物,她仍是想继续激怒他。
她的手也抚上他身体,隔着衣服抚摸他,一直到他的心口。她停在那儿,感受着他的心跳。
忽地,感受到了什么,木萤之眸光一凛,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也凑近他耳边,道:“我也发现了一件令你兴奋的事,陆仙长,你要试试么?”
陆别舟却了然,阴沉沉地笑道:“既如此,灵昭夫人不若做做看,我想,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呢。”
他们的胸膛隔着她的手,紧紧贴住。于是他的心跳通过她的手也传至她身上,使她感觉自己也有心在怦然直跳。
一种暧昧的情/欲就这么在空中悄然漫开。
木萤之暗自催动妖力,眼中闪过一抹暗红,而她的唇轻轻扫过他的脸,停在他的唇上,是一个将吻未吻的姿态。
她薄唇轻言:“尝到了么?兴奋的味道……”
最后一个字落下,眼前青年便猛地一颤,痛苦地闷哼一声,又紧咬牙关,意识到了什么,想调理内息,呼吸却不可抑制地变得沉重起来。
他的眼眸泛起微微的迷离,唇猛地一压,舌头强势地抵开她的齿,与她相纠缠。
这个吻来势汹汹,带着凶猛的报复,又夹杂了几分温存的情/欲。
木萤之的呼吸被撞得紊乱,有些招架不住,但心中的猜想得到肯定的验证,她眼眸微弯,主动起来,企图找回主导权。
一吻毕,她得了空闲,软软地趴在他肩上,得以喘息。
陆别舟微微发颤,压抑着痛苦,又带了几分得意,道:“看来我们真是心有灵犀……如此,木萤之,想必你也尝到了吧……”
尝到了么?
当然。
她现在,拜他所赐,可是很痛呢。头脑昏昏,身体如同刀绞,在他怀里发颤,几根洁白的翎羽冒出肌肤。
他的那一吻,她被埋在体内的毒又发作了。
他们想的,的确是同一件事。
他们种在彼此身上的蛊毒,以及他中的春/药,历经三年之久,早已根深蒂固。
岂是那一夜可解的?
陆别舟沉重地喘着气:“要解开毒,我们……还要好多好多次……痛苦么?木萤之?”
他笑起来:“看见你痛苦,才是真正令我兴奋的事。下地狱来陪陪我吧……”
木萤之不甘示弱地对他笑,她压抑着痛苦,挤出冰冷的声音:“我早已在地狱里了……倒是你,陆别舟,说起来,恐怕你要比我痛苦数百倍吧!”
她轻吻了一下他的喉结:“你体内的毒可比我多一种。如何?春/药发作的滋味,好受么?”
他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着。
她轻勾唇角,又吻了一下他的耳垂:“也许不用很多次,只要……再来一次,你的毒便能解了。只是这样一来,我的毒也会解。是要解开你的毒,好不受我的控制呢,还是要继续让我痛苦下去,永远受你制约?真是好难抉择呢。做与不做,全在你一念之间。怎么样,陆别舟?”
他们之间,仿佛形成了两个赌约。
第一个,赌这一次,是否能让他们的毒全解。
第二个,赌他的心里,让她痛苦,以及挣脱她的制约,哪个更重要。
陆别舟痛得昏昏沉沉,头脑却清明,感官也敏锐。
他心中明知她这是故意激他,然女子身上的淡淡香气却随着她的吻飘散在他鼻间。
如此诱人。
他体内的蛊毒发作了,春/药也发作了。
明显,后者的威力要远大于前者。
他对她的渴望如此强烈,以至于再次超越了他对她的恨与他身体上的痛苦。
他将她抱得愈发紧,木萤之在他怀里,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加之毒药发作,她全身酸痛,骨头发软,像要被他捏碎了。
然即使如此,她还是不肯“输”给他,即便他们都因彼此而痛苦,她也要表现得比他更“轻松”。
她强硬压下身体上的不适,扯出一抹笑,轻轻地将唇点在青年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每一下都如一个小钩子,轻而易举地将他的欲/望勾起。
耳边,他的呼吸声愈发沉重。
她几乎能料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虽然那也会使她痛苦,但只要一想到陆别舟悔恨、痛苦、恨她却又杀不了她的样子,她便无比兴奋。
青年也如她所料,彻底控制不住春/药药效的爆发。他将她放下,开始脱去自己的衣服。
单薄的上衣被扯开,露出他满是冒血的伤口的身体。
他向她探去,就要碰到她衣带时,那只手却蓦地拐了个弯,变幻出一把匕首,直直地捅入那裸露的身体上。
伤上加伤,汩汩鲜血涌出,陆别舟闷哼一声,眼眸中的迷离顿时散去一分。
犹嫌不够,他又往自己身上捅了好几刀。
鲜血溅出,有几滴洒落在木萤之脸上。
她慢悠悠地直起身子,抹去脸上的冰凉,饶有趣味地看着他“自/残”的模样。
这一招对他来说向来有效。
春/药药性渐渐地被他这般逼了下去,他清醒过来,脸上肌肉泛着痛苦之色,却还硬撑着,随意披上上衣,转而投给她一个冰冷的目光。
“你以为我会如你愿么?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别忘了,你体内还留有我的毒,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木萤之,我会让你比我痛苦百倍千倍!”
他喘着气,眨眼间消失在房间里。
木萤之再也忍不住,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所有被压抑的痛一股脑涌上来,使她不由卷成一团。
然而越痛,她便越是期待。
期待他再次灰溜溜地败于她,期待再次看见他那因她而痛苦万分的神情。
更期待,他被她亲手杀死。
她扯起嘴角,不由笑出声来。
“好啊,陆别舟,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