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敌人（九） 好像又 ...
-
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
脑中分明只是空白了一瞬，回神时，面对的却是熏天的血腥味，染满族人鲜血的双手，倒地的族人尸体，以及他们脸上，那对她的怨恨与濒死之际的绝望。
白猫的身影与那一具具因她而死的尸体交相重叠。
一瞬间，仿佛时光流转，天地变幻。
木萤之眼前快速地闪过多年前的景象。
这是一直困扰她、要将她拖入无底深渊的梦魇。
她仿佛成了当年那个小鸟妖，第一次面对被自己杀死的阿婆。全身清冷、镇静，与高高竖起的盾都被卸去，她只是一个无法接受杀死族人的、平凡的妖。
无助、悲伤、害怕、绝望。
她无力地半瘫在地，盯着白猫的尸体，像是被抽去灵魂，一动不动。
外面的世界已经与她无关，她听不见、看不见……失去了一切知觉。
也不知过去多久，等到全身已麻木，身侧的尸体已冰冷僵硬时，木萤之终于缓缓地回过神。
云岫的最后一眼是看她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对她说的。
尸体僵硬时，云岫还是保持这般姿态。
木萤之把她拥入怀中，清理她的毛发，好叫她死后也要漂漂亮亮的。
自己是没有心的，木萤之知道。
可是，为什么，看到这被血染红的毛发，感受到尸体的冰冷时，她还是会难受呢？
心口那块空洞的地方，涩涩的，酸酸的，像在流泪。
而滴落在尸体上那一颗颗晶莹的水珠又是什么？
染血的指尖轻抚眼角，那里湿冷一片。
木萤之才缓慢地意识到，她也流泪了。
心脏和眼睛，都在流泪。
陆别舟接到皇帝命令，留下来处理残局，从殿门口折返回凝晖宫时，猛然看见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他的仇人，朝思暮想要杀死的人，正在流泪。
她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无助、迷茫、麻木。
此刻的她是那样弱小，往日的高傲清冷统统被卸去，他才发现，原来她的身躯竟也如此瘦小，好似一张浸了水的白纸，在狂风之中飘零，一不留神便会被撕烂。
让木萤之痛苦，是他做事的最高准则。
现如今，他也终于做到了。
只是，他并未有想象中的那样高兴。
先于高兴而来的，是疑惑与不可置信。
他心中的她，是冷血无情、恶毒残忍的。怎会是现在一般？
心中仿佛有个声音在呐喊，不！她不该是这样！她怎么会流泪？
这只猫妖在她心里就这么重要么？她为什么，要为她流泪？为什么，偏偏对她流泪？
她这般无情的人，也会为一个与她相处不到两月的人流泪么？
陆别舟心道，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木萤之在装，她最擅长的，不就是伪装么？
是了，一定就是如此。
说服了自己，他的心总算安定下来。
他强硬地别开盯着她眼泪的视线，弯起一抹浅笑，悠然踱步至她身旁，拿出手帕，慢悠悠擦拭剑上鲜血。
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她，他含了愉悦道：“怎么样？少了一个与你争宠的人，高兴么？”
眼前女子抬头，盈满泪水的眼眸在见到他的那刻，眼中为云岫而起的情绪尽数散去，那个高傲冷血的木萤之一瞬间回到她身上。
她看着他，眼中尽是仇恨，冰冷一片，似结了冰。
陆别舟猛地对上这个眼神，一怔。
熟料，下一息，一记耳光带着狠厉甩在他脸上。
他始料不及，所幸核心稳定，不至于被她甩在地上，只是身形微微晃了晃，半边脸泛起火辣辣的痛。
此刻，殿内仆从都走了，只余他们二人。木萤之犹不放心，手一挥，搭起一层结界，隔绝外界。
结界内，青年受她一记耳光，脸微微红肿，半边青丝狼狈垂落。
犹是如此，他身上清姿却半分未减，反因她这一掌，多出些柔弱美人之味。
从前的她，对他这幅样子可是喜欢的紧。
然而现下，她只觉他异常碍眼。
还不够。
在他惊诧的目光投过来之前，她又一挥，将另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
“啪——”响亮的一声，叫青年清凌凌的眼眸泛起不悦的波澜。
木萤之用了极大的力气，手掌也泛起丝丝的疼，她却觉察不到，眸光冷厉，凝视陆别舟。
还是不够。
她步步紧逼，手再一次高高扬起——
落下去时，另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劲之大，禁锢住她的手。
没关系，手没了，她还可以用嘴。
她离他只一拳之距，于是清晰地看见他此刻不耐又厌恶的眼神。
她亦对此心生厌恶。
她知道，什么会令他更加厌恶。她愿意这么做，她就是要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
于是，她凑近他的脸，唇在他脸上轻啄，吻过他的唇，再到那被她打得红肿的脸。
每一下都如此轻柔，如蜻蜓点水，却足够漾起缱绻情丝。
青年明显地僵住了，想要后退，推开她。
她却忽地拥上前，一只手围住他的腰，将他往自己怀中带。
陆别舟愈发僵硬，脑中“嗡”地一声，如炸开一道雷，竟是无措起来。
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松了许多，木萤之顺势反抓住他的手腕，一步步将他逼至角落。
一瞬间，局势反转。
他被她压住，后背抵着墙。
而她不知哪来的惊人力气，死死按住他，红唇又重新压上来。
她的吻不算深，轻轻点过脸颊，一路到他的耳垂。
她轻啄一下，而后贴着他的耳朵，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感，语气却冰冷地道：“被自己最恨的人这样玷污，滋味如何？”
说罢，不等他反应，她的唇离开他耳边，一记耳光又重重地落在他脸上。
青年身形剧烈地晃了晃，偏了头，一头乌发被甩在脸上，遮住了他所有神情。
木萤之掐住他喉咙，寸寸缩紧，如雪眼眸中泛着赤红，如同雪中一粒火：“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愚蠢、丑陋、下贱！”
她所有的理智仿佛都被燃尽，只死死地掐住他，一心只想杀死他。
她什么话也没说，手中力度不断加大。
陆别舟奇异地没有反抗，他仍保持着偏头的姿势，脸被头发遮盖，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只有黑发间隙露出几分红涨的脸，显示出他正被她掐得难受。
也不知过了多久，察觉到眼前青年没有动弹时，木萤之终于理智回笼，手下力度小了几分。
“解气了么？”陆别舟看向她。
她这才发现，他双脸已被她掐得涨红，那双眼眸清凌凌的，竟也含了泪，却是漠然地看着她，没有一丝痛苦之色。
木萤之心中怒火又燃，五指随即将他的喉咙抓紧。
青年却抓住她的手，明显下了气力，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面含霜色，沉凝道：“若不想要宸帝的灵魂，你就杀了我。”
他一语中的，瞬间让木萤之恢复清醒。
他在宸帝心目中如此重要，杀了他，对她百害而无一利。
她冷哼一声，抽回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出一把匕首，刺进他腹中：“谁说我想杀你了？”
她冷笑着，将匕首推得更深：“当初在你心口捅了两刀，你都没死成，想必也不会害怕我这一刀吧？”
陆别舟脸色白了几分，半垂着眼睫，凝着她刺向他的手，嗓音低哑，似压抑着什么：“够了。”
木萤之又推深几分：“够不够不是你说了算。”
陆别舟一把握住她手腕，借力将匕首抽出，闷哼一声，手中又使了劲，使她手下吃痛，匕首掉落。
他们交握的手上，染满了他的血。
而他似乎并不想放开，五指顺势溜进她掌心，与她五指相扣。另一只手按着她肩膀，转了身，将她压在墙上。
局势又发生改变，然木萤之自然不会让自己处于弱势。
什么最能惹怒眼前青年，她可是清楚得不得了。
她红唇一勾，漾起个妩媚的笑，狐狸眼也弯起，勾人心魄。
被他包住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她道：“怎么？终于忍不了了？你知道宴会那晚，我看见了什么吗？”
陆别舟果然因她这话再也平静不了，眼中似掀起惊涛骇浪，目眦欲裂。
木萤之轻轻地笑起来：“我可是看见某个说最恨我的人，在情/欲发作时，幻想的是我，一遍遍叫的那个人，也是我。你知道么？那晚，你几乎叫了一整夜我的名字，吵死人了！”
陆别舟眼中数种情绪闪过，却又被怒火烧尽，他直直地凝视着她，似要将她看出一个洞来。
他眼中水光更甚，眼圈泛红，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木萤之也挑衅似的与他对视，不甘示弱。
良久，青年终于动了，却是放开她的手，转了身，停滞不动，背影竟有一瞬显得那样凄清。
木萤之欣赏着他被自己惹怒的样子，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陆别舟肩膀耸动，没再理她，掏出一个葫芦，施了法将云岫收入。
眼见云岫化作点点白光进入葫芦中，木萤之敛了笑，赶忙上前：“你要对她做什么？”
陆别舟没回头：“收妖罢了。”
收好葫芦，他起步便走。
木萤之定定凝着他背影，喝道：“站住！”
陆别舟依旧未理会她，径直往殿外走去。
木萤之绕到他面前，拦住他，伸出一只手，提高了声音：“把她还给我！”
陆别舟眼神冷淡，目光遥遥，越过她看向殿外春光，声音冷冽而疏离：“一个与你相识两月不到的妖，值得你这样么？还是说，你只是在表演？演得这般情深义重，好叫宸帝怜爱你？”
木萤之脸色冷下来，二话不说便抬手。
青年却仿佛预料到她的动作一般，抓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要落下来的耳光。
木萤之内里怒火中烧，却克制着自己，不表现出来。她没有挣扎，只用仇恨的眼神看着他：“你要怎么想我不管，可是你不能带走她！”
陆别舟却放了她，顺势将她轻轻一甩。
她踉跄一下，扶住墙稳住身形，愤愤扭头看向他。
陆别舟长身玉立：“若叫你带回去，你说宸帝第一个怀疑的是我，还是你？”
他也一贯知道她最在乎什么，知道拿什么才能惹恼她。
若抛开这仇敌关系，木萤之还真觉得他们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可惜这关系并不能抛开，仇敌之间了解到这般地步，对彼此来说都是一个祸害。
她只能尽力压抑不平之气，冷冷道：“我只求你留她一个全尸。”
陆别舟未答，抬步欲走。
木萤之知晓他这是答应了，但他杀了云岫一事仍让她愤怒，便又道：“陆别舟，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结界破，殿外春风吹来，送来对方的声音。
“我等着。”
加油，不放弃，慢慢进步。至少对比第一章，已经好很多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敌人（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