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只罗刹鸟》长鲸

27、猎物（二十七） “别怕，别

　　小木萤之瘫坐在血泊中，小小的双手抱住她的阿婆，无助悲伤地喊着：“阿婆，阿婆——”

　　她小小的身影随风一起送入陆别舟眼中，陆别舟嘴唇微张，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然而一阵烈风吹过，眼前之景开始晃荡起来。

　　哭着的、死了的人们与阳光、满地春绿像被砸向地面的镜子，破裂成一块又一块，折射出银光，闪过他的眼睛。

　　陆别舟的眼睛眨了眨，下一瞬，景物开始重组，最后成了一副新的景象。

　　这回是夏天。

　　烈日高照，风也是燥热的。

　　陆别舟看到了略微长大一些的木萤之。她整个身子都隐于一棵大树后，只有脑袋微微探出，羡慕地看着池塘边玩水的一群与她年龄相仿的人。

　　不，或许是妖。

　　他们有的呈鸟妖之形，对着湖面轻啄羽毛。有的则是人形，跳入湖中嬉戏玩水。

　　木萤之就这般看着他们，小心翼翼，脚分明想迈出去，却又失落地收回。

　　但与上个场景中一样，她一瞬间便像是被恶鬼附体，双眼血红，从她身上冒出的黑光贯穿了池塘中鸟妖们的心脏。

　　澄澈的池塘成了“血塘”，浓郁的血腥味儿翻滚而出。

　　十几颗心脏在空中消逝，木萤之也在同一时间恢复正常，跪在地上绝望地大哭。

　　景象又开始打碎重组，陆别舟接连看到相似的场面——

　　随着木萤之的长大，她杀死了她喜欢的鸟妖、她的宠物猫妖、她的妖怪朋友们……

　　直到最后，场景变化重组，陆别舟看见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应该是一个罗刹鸟妖一族的宴会，所有罗刹鸟妖欢聚一堂，本该锣鼓喧天，满载欢笑。

　　然而此刻，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鸟妖的尸体，鲜红一片，犹如身处地狱。

　　他们死状极惨，心口被贯穿，一颗颗跳动的心脏浮在上空，又很快消失。

　　看起来已经成年的木萤之就在这一片血腥中苏醒。

　　她面目扭曲，脸无血色，绝望地痛苦着、尖叫着，凄惨哀绝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

　　她将自己蜷缩起来，不断地念着“对不起，对不起”，后又变成了一声声的“我该死，我该死”。

　　到最后，她的嗓音已经哑了，只剩一脸麻木，双眼空洞，呆呆地躺在血泊中，好半天未动，犹如死物。

　　这一天的夜晚，木萤之来到了悬崖边。

　　弯月高悬，劲风拍打着她沾满了血的身子。她身形单薄瘦削，仿若一张白纸，风一吹便能倒下去。

　　可她全然没有求生欲。

　　那双狐狸眼中流淌着绝望、麻木。

　　陆别舟又何曾见过她这个样子？

　　在他的印象里，她残忍、恶毒，更无情。杀了他爹爹，害了那么多人，她却一丝忏悔和愧疚也没有。

　　他知道，她的一颦一笑都是伪装。她每次笑时，笑意从未达眼底。无论她的言行如何表现出慌张，那双眼里也依旧平静如湖，毫无波澜。

　　她唯一会发自内心地笑，是在看见别人因她痛苦时。她总是以他人的痛苦为乐。

　　所以在他心里，她漠视生命，内心扭曲，他无时无刻不想杀了她。

　　可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她竟也会有如此悲惨的过去？她也会露出那般绝望的面容？

　　陆别舟一直以为，看见她痛苦，他便会愉悦。

　　然而如今，看着在悬崖边她如枝头枯叶一般摇摇欲坠，他的心却一阵一阵地抽痛。

　　曾经，他还是一个小男孩时，也曾像她一般驻足于悬崖边。

　　他无比清楚那时的感受。

　　惨白的月光如水淌下，漫进了他的身体，挤压着他的胸腔，叫他一阵阵窒息。呼啸的风伸出双手，死死地拖拽着他，想要将他拖入悬崖。

　　月光照不到底下的深渊。于是低头看去，满眼黑暗。这黑暗如水溢出，一点点将他吞噬。

　　若不是现实太过残忍，残忍到无法面对，谁又会来此处？

　　现在的她，是不是也像当时的他一样？

　　不。

　　或许，她比他更绝望。

　　他害死的是他的父母。而她亲手杀死了她所爱的、所珍视的一切。

　　她的心里，该有多苦。

　　陆别舟知道，这样的共情不对也不应该。可是他的眼泪不住地落下，脚步亦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

　　给她一个拥抱吧。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个不应该的想法。

　　他的身体里仿佛住进了两个灵魂。一个驱使他拥抱她，另一个不断地提醒他，她是他的仇人，要杀了她。

　　两个灵魂在他脑中拉锯着，最终前者胜出。

　　陆别舟看着那个寒风中将要坠下的身影，伸出了手。

　　他微微颤抖的手指碰了碰她散乱的乌发，柔顺、湿滑，是实感。

　　于是他便展开双手，紧紧地拥上了面前的少女。

　　然而烈风一瞬刮过，她染了血的青丝轻轻拂过他的脸。

　　陆别舟长睫颤了颤，眼前之景便再次破碎。

　　他的怀里空了。

　　陆别舟这次是以躺着的姿势出现。

　　目之所及，是一滩血泊、满地的尸体及身旁紧紧蜷缩着的木萤之。

　　他竟又回到了她杀了罗刹鸟妖全族之时。

　　无论如何辗转，她都会回到这里。

　　原来这就是她最害怕的么？

　　陆别舟的视线细细扫过眼前的少女。

　　她躺在血泊中，一面染满了血。而另一面，发丝凌乱，眼神空洞，脸色苍白。

　　她紧紧抱住了自己，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一动不动。

　　她维持这个姿势，在血泊中躺了许久。陆别舟也没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直到黑夜降临。

　　眼前少女终于有了动静。

　　她哭了。

　　眼泪从空洞的眼里流出，淌过脸颊，落进血泊中。整个身体颤抖着，唇被紧紧咬着，渗出几颗血珠，双手紧紧攥成拳，仿佛要抓住某些东西。

　　陆别舟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手指停在她脸颊，轻轻拂去她的泪。

　　他朝她过去几分，然后将颤抖的少女抱进怀里，一只手轻抚她的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怕，别怕。”他轻声道。

　　陆别舟紧紧抱住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前，像是在拥抱曾经的自己。

　　怀中少女像是没感受到他的存在，仍然抽泣着。她的泪水也有了实感，顺着他的衣领落进胸膛，洇湿了肌肤。

　　渐渐地，她颤抖的身体平稳下来，哭泣的声音也变得微弱。

　　陆别舟微微低头，发现她已闭上了眼睛，竟是不知何时睡着了。

　　他抚去她脸上残留的泪水，看了她一会儿，也闭上了眼。

　　半梦半醒间，陆别舟感觉怀里属于木萤之的温度逐渐散去，那股直冲脑门的血腥味儿亦慢慢变淡。

　　周围的光线明暗变幻，几息后彻底变成了一抹温暖的光晕。

　　陆别舟睁开眼，入目是一排排书卷。

　　他回来了。

　　呼出一口气，他将头仰靠在身后书架上，感受到左肩的重量，他瞥去一眼。

　　木萤之正靠在那里安稳地睡着。

　　她的脸被暖色的光笼罩着，乌黑柔顺的发丝染上温暖的光泽，长睫微微颤动，脸色显出健康的红润。

　　这个样子，应该也从那幻境中出来了。

　　陆别舟放下心来，扶住她的肩，想要起身。

　　哪知手方触碰到她的肩，她便醒了过来。

　　一时间，二人四目相对。

　　甫一望进她的眼，那种眩晕感便又浮了上来。

　　陆别舟迅速地别过头，略微慌张地站起身，道：“既然醒了，那便回去吧。”

　　站起的一瞬，一只温热的手却覆上他的手心，将他拉了回去。

　　他没防备，便摔落在她身上，他的肩撞上她的，他又望进了那双眼中。

　　“嘘！”晕黄的光被熄灭，他的嘴被她的手捂住。

　　四周安静无比。

　　她手心温柔的触感自嘴唇漫进心脏，仿佛小猫抓挠，他的心痒痒的。

　　黑暗之中，他仿佛听见了她的呼吸声，微微响，平稳的，与他的纠缠在一起。

　　“哪有光？你看错了吧！”

　　“不对啊，方才我明明看见了的。”

　　“哎呀，这里可是有结界呢，谁能进来？这天色也不早了，赶快回去吧。”

　　“……”

　　楼梯上，交谈声与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木萤之松开捂住陆别舟的手，又拉住了他，没再点灯，用了些妖力回到他的住处。

　　一落地，她便将房内的蜡烛点上，掏出那本记载着复生之术的书卷看起来。

　　只是奇怪的是，方才她在藏书馆分明看见还记住了其上记载的复生法，现在那书卷上却空空如也。

　　疑惑之中，有什么画面忽地闪过脑海。

　　血泊，满地她的族人的尸体，轻轻拍着她的手，一个温暖的怀抱，还有那一声声轻柔的“别怕”。

　　以及，那一张清朗漂亮的脸。

　　木萤之脑中一震，看向一旁的陆别舟：“你都看见了。”

　　语气笃定，不带情绪。

　　陆别舟微微垂眸，眼中情绪翻涌，没有说话。

　　他不答，木萤之也能猜到。

　　想必那书上并没有记载复生之法，她所看的以及所经历的幻境，大约是因那书中幻术。

　　只怕这幻术亦是太渊派为防弟子偷习禁术所为。

　　只是这番，若没有陆别舟，她怕是真会沉陷于这幻境中，再也出不来。

　　那幻境中发生的一切，带给她的感受是如此真切。

　　害怕自己杀死族人是真，悲伤绝望是真，憎恨自己是真。

　　那个拥抱与那个温柔的声音，带给她的，亦是真。

　　有多少年没有被这样拥抱过、安慰过了？

　　木萤之一向平静的眼眸中起了些许波澜。

　　她看了陆别舟一眼，心口那处空洞的地方好像有种异样的感觉。

　　她抚上心口，眉梢微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

　　两人就这般沉默地站着，谁也没有动。

　　直到窗外寒风刮来，熄灭了那跳动的烛火，房间被黑暗包围。

　　木萤之如梦初醒，却是躺在床上，盖上被子，盯着眼前的黑暗，始终合不上眼。

　　而陆别舟亦是盘坐于冰凉的地面，默念好几遍清心咒，打起坐来。

作者有话说

　　行忌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