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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偶遇 腊月二十三 ...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叶辞坐马车过长街时,天上正飘着细碎的雪。他刚从城郊大营回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玄色的窄袖劲装,外头罩了件石青色的斗篷,兜帽半褪,露出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耳朵。

      街边有小贩在吆喝着卖糖瓜,孩子们举着风车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年关将近,整座京城都浸在一种懒洋洋的喜气里。

      叶辞掀开帘子靠在窗边,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他其实不太喜欢这种热闹——倒不是天生冷清,只是在边关待久了,总觉得这样的繁华有些不真实,像是随时会被什么东西撕破。

      然后他看见了那辆马车。

      准确地说,是那辆停在路边的、车辕明显歪斜的马车。车身是低调的紫檀色,没有任何标识,但叶辞一眼就认出那是官眷的规制。车夫正蹲在地上检查车轴,一脸焦急。

      他的目光继续往后,落在那辆马车旁边的……

      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外头披着件银灰色的狐裘,毛领簇拥着一张过分白皙的脸。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薄唇抿成一条淡色的线。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又落在他的发顶,他像是毫无所觉,又像是根本懒得理会。

      叶辞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不认识这个人。

      不,不对。他应该不认识。他在京城待的时间不长,朝会上见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那些文官在他眼里都长得差不多——白,瘦,眼睛里装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但这个不一样。

      这个人好看得太过分了。

      那种好看不是寻常意义上的五官端正,而是一种……一种叶辞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雪,像是月,像是他在边关的夜里偶尔抬头时,看见的那轮又冷又远的孤星。

      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叶辞移不开眼。

      然后那个人忽然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叶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漆黑的瞳仁里像是盛着整个冬夜,冷,深,又静。那目光落在叶辞脸上,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是平平淡淡地扫过来,又平平淡淡地移开,像在看一片落在衣袖上的雪。

      叶辞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红。他见过很多人,打过很多仗,在北狄的千军万马面前都没红过脸。可现在,被这个人看了一眼,他的脸就烫得像被人塞了个炭盆进去。

      “停下,”叶辞叫停了马车。

      那人的车夫还在和车轴搏斗,一边擦汗一边说着什么“这可如何是好”。那人却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任由雪花落在他的狐裘上,积了薄薄一层。

      冷。

      叶辞忽然想。

      这个人他会冷吧。

      这人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白,像是风一吹就会碎掉。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是不是已经冻得动不了了?

      叶辞攥紧了衣摆。

      他应该走。他一个将军,一个刚从边关回来的人,一个……一个根本不认识人家的人,在这儿盯着人家看什么?太不像话了。

      可他挪不开眼。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

      这次的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一丝极淡的疑惑,像是在问:你还在?

      叶辞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了:“那个——”

      声音有点干涩,还有点抖。叶辞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这位……这位公子,你的马车坏了?”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这不是废话吗?马车都歪成那样了,瞎子都看得出来坏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动作很轻,像是连点头都懒得多费力气。

      叶辞下了马车,往前走了两步,“在下……”又猛地停住。他该怎么说?我是叶辞,镇北侯府那个,刚从边关回来的?人家问过他吗?人家想知道吗?

      他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进该退。

      车夫这时候开口了:“这位公子,劳您关心。这车轴不知怎的,好好的就断了,小人正愁着该怎么办呢。这天寒地冻的,我家大人身子弱,可受不得冻……”

      “那你赶紧想办法啊!”叶辞脱口而出。

      车夫苦着脸:“这……这附近也没个修车的地方,小人正想着要不要去租辆车来……”

      叶辞看了看周围。雪越下越大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从这里到最近的租车行,怎么也得走小半个时辰。一来一回,这人在雪里得等多久?

      他又看了看那人。

      那人依旧面无表情,像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但他的嘴唇似乎更白了些,衬得那张脸愈发像一块上好的冷玉。

      叶辞咬了咬牙。

      “要不……”他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要不公子坐我的马车吧?我马车挺大的,可以容得下两个人。”

      说完他就后悔了。

      人家是什么人?他看着像是什么人?他凭什么让人家坐他的马车?万一人家觉得他居心不良怎么办?万一人家觉得他鲁莽无礼怎么办?万一——

      “好。”

      叶辞愣住了。

      那人看着他,薄唇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那确实是一个弧度,一个……一个笑?

      “多谢。”

      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冬夜里落下的雪。

      叶辞的脑子又“嗡”了一声。

      他答应了。他答应了。他答应了。

      叶辞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人抬手招来一个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随从点点头,推着轮椅往叶辞这边走来。

      叶辞这才看清,那轮椅做得很精巧,通体乌木,扶手处包着银边,轮子上还裹着一层软皮,想必是为了减少颠簸。那人坐在上面,姿态闲适,像是坐在自家书房里,而不是这纷飞的雪地里。

      随从推着轮椅走近,叶辞忙不迭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该怎么做?

      让人家自己上马车?那轮椅怎么办?他一个腿脚不便的人,怎么从轮椅上到马车里?

      叶辞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的马车。马车不算高,但那个人……

      “我扶你?”他试探着开口。

      那人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似乎又多了点什么——一丝极淡的……叶辞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那人开口了:“有劳。”

      声音依旧很淡,但叶辞莫名觉得这声音好听极了。清清冷冷的,像是冰凌相撞,又像是雪落在竹叶上。

      他走上前去。

      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扶?

      他没见过这种场面。他在边关受伤的兄弟都是直接扛起来就走,哪讲究什么扶不扶的。可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看起来这么单薄,这么易碎,他要是用扛的,会不会把人扛坏了?

      他站在轮椅前,手足无措。

      那人抬眼看着他。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却让叶辞的脸又烧了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这里愣了好一会儿了,人家就这么看着他,等着他。

      “我……”叶辞咬了咬牙,“我抱你上去吧。”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抱?他凭什么抱人家?他——

      那人微微挑眉。

      只一瞬,那表情就消失不见,又恢复了那张淡漠的脸。但叶辞看见了,看见了那一瞬间的……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他等着那人拒绝。

      “好。”

      又答应了。

      叶辞觉得自己今天可能是在做梦。

      他弯下腰,一手托住那人的后背,一手穿过那人的膝弯。入手是上好的锦缎,微凉,又滑,然后他用力——

      怀里一沉。

      叶辞愣了一下。

      这人……怎么这么重?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那人靠在他胸口,闭着眼,长睫低垂,一动不动,像是真的虚弱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那件银灰色的狐裘裹着他,衬得他的脸愈发苍白,下颌的线条精致得像玉雕。

      好看。

      太好看了。

      叶辞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他定了定神,把那人往怀里紧了紧,转身往马车走去。几步路的距离,他却觉得走了很久很久。

      因为怀里有一股淡淡的香。

      那香气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但叶辞的鼻子从小就好使,在边关的时候能隔着三里地闻到敌军的烟火气。这香气钻进他的鼻子里,清冽,冷幽,像是雪后的松林,又像是开在冬天里的梅花。

      他忍不住又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的脚步顿了顿。

      因为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忽然发现——这人好像……没那么单薄?

      狐裘太蓬松,遮住了身形。但隔着那层衣料,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骨架并不小,肩背宽阔,腰身却收得极紧。而且……他抱过的人不少,这人给他手上的感觉……似乎比他自己还壮实些?

      叶辞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然后他就把这念头按了下去。

      想什么呢?人家是文官,身子弱,腿脚还不便,他看着壮实说不定是狐裘厚。再说了,他胡思乱想什么?

      他三两步走到马车前,小心地把人放进去,又细心地替他把狐裘拢好。

      “你坐稳。”他说,声音不自觉放得很轻,“我下去把你轮椅搬上来。”

      那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依旧清清冷冷的,但叶辞莫名觉得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多谢叶将军。”

      叶辞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他姓叶?

      那人看着他,眼底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得像是雪地上的一道浅痕。

      “镇北侯府的令牌,”他说,声音依旧很轻,“方才你下马的时候,我看见了。而且您现在名声很大。”

      叶辞低头一看,果然,他的腰牌不知什么时候从斗篷底下露了出来。

      他抬起头,脸又红了。

      “在下叶辞。”他说,“你呢?”

      那人看着他。

      “顾知洐。”

      声音落在雪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叶辞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顾知洐。

      顾知洐。

      他记住这个名字了。

      叶辞又下了马车,把轮椅抬了上来。

      一路无言。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雪越下越大。叶辞骑马跟在旁边,一会儿看看前面的路,一会儿看看车窗。车窗的帘子没有掀开,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就是忍不住要看。

      他一直把人送到顾府门口。

      顾府有点大,但是门脸也很寻常,黑漆大门,两个石狮子,和京里那些低等官员的府邸没什么两样,但叶辞看着那扇门,忽然觉得有点舍不得。

      门开了。

      几个仆从迎了出来,动作利落,显然是在里头候着。他们把轮椅抬下来,又小心地把人扶上去。

      叶辞站在一旁,看着顾知洐坐回轮椅上,狐裘裹得严严实实,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与他无关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叶将军。”

      顾知洐忽然开口。

      叶辞愣了一下:“啊?”

      顾知洐看着他,目光平静,薄唇微启。

      “今日多谢。”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叶辞的心又跳了一下。

      “不客气!”他连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顾知洐微微颔首,然后挥了挥手,让人推着他进了门。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叶辞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愣了好一会儿。

      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顶,他浑然不觉。

      过了很久,他才回过神来上了马车,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出很远,他又忍不住探出头往回看了一眼。

      那扇门依旧紧闭着。

      他收回目光,忽然想起刚才抱顾知洐的时候,那股淡淡的香气。还有怀里那个出乎意料的重量,还有隔着衣料感受到的那副比想象中宽阔得多的骨架。

      他皱了皱眉。

      奇怪。

      他怎么想都觉得有点奇怪。

      可到底是哪里奇怪,他又说不上来。

      最后他摇了摇头,把这点疑惑甩在了身后。

      雪依旧下着,纷纷扬扬,落满了整座京城。

      顾府二楼的窗前,一个人影静静立着。

      顾知洐站在窗边,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薄唇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浅,却和他方才在雪地里露出的那个笑完全不同。方才那个笑是淡的、冷的、敷衍的。现在这个笑却是真的,是锐的,是——

      猎手看见猎物落入陷阱时的那种。

      他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那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半点滞涩。他的腿站得笔直,哪里还有半分不良于行的样子。

      “大人。”身后传来随从的声音,“一切如您所料。”

      顾知洐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目光幽深。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他方才坐过的那张轮椅上,积了薄薄一层。

      “叶辞…”顾知洐轻轻念着这个名字,“以后,可要小心了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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