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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圆 苏眠发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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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眠发现一件事。
焚骨城没有月圆。
不是真的没有。
是每到十五,沈骨就会消失。
第一回,她以为是偶然。
第二回,她觉得不对。
第三回,她在子时前半个时辰,站在了他书房门口。
屋里没点灯。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走进去。
他坐在黑暗里,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月亮。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低里带着一点哑。
她没回答。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月亮很圆。
圆得刺目。
“每月十五,”她说,“你躲什么?”
他没说话。
她低头,看他的手腕。
那道银丝安静地嵌在皮肤里。
但他的手指,攥着扶手,攥得很紧。
指节泛白。
“沈骨。”
他偏过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比平时白。
白得几乎透明。
“焚骨毒,”他说,“每月十五子时,心脉如焚。”
她愣住。
他笑了笑,笑得很淡。
“和你一样。”
她忽然明白了。
月圆之夜,烬毒反噬。
月圆之夜,焚骨毒发。
他们绑在一起的不只是命。
还有同一天、同一个时辰的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道银丝在月光里微微发光。
“还有多久?”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一炷香。”
她没说话。
她在他脚边坐下来,背靠着他的椅腿,面朝窗外的月亮。
他低头看她。
“你做什么?”
她没回头。
“等着。”
他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发顶,落在那截细白的后颈上。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夜里。
她蜷在角落里,攥着他的衣角。
疼到发抖,也不出声。
那是她一个人熬了五年的疼。
他忽然开口。
“苏眠。”
“嗯?”
“今晚,”他说,“一起熬。”
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偏过头,仰起脸,看着他。
月光里,那双眼睛不再是空的。
有一点光。
很小,很淡。
但确实存在。
“好。”她说。
子时到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他们同时绷紧了身体。
沈骨攥着扶手,指节全部泛白。
苏眠蜷在他脚边,额头抵着膝盖。
疼。
骨头缝里那种疼。
像有人把刀片从骨髓里捅进去,一寸一寸,往外剜。
沈骨咬紧牙关,没出声。
他从来不叫。
从十二岁第一次毒发开始,他就不叫。
因为没人听。
叫了也没用。
但今天不一样。
他低头,看她。
她蜷成小小一团,脊背微微颤抖。下唇咬进齿间,咬出血来。
但也没出声。
和他一样。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我一个人五年了。”
五年。
六十次反噬。
六十次这样蜷着、咬着、疼到发抖也不出声。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他弯下腰,伸手,把她捞起来。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发现自己被他抱进怀里,背抵着他的胸膛,头靠着他的肩。
他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把她的手整个握进掌心。
很紧。
紧得她挣脱不开。
她偏过头,仰脸看他。
他也在看她。
疼还在。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一个人了。
她忽然开口。
“沈骨。”
“嗯?”
“你第一次疼的时候,”她说,“多大?”
他沉默了一会儿。
“十二。”
她没说话。
十二岁。
她十二岁那年,师父把烬毒种进她身体里。
她也是从十二岁开始疼的。
一样的年纪。
一样的疼。
一样一个人熬过来。
她把头靠回他肩上。
闭上眼睛。
“我也是十二。”她说。
他低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尾绯红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他忽然收紧手臂。
更紧了一点。
她没挣。
最疼的那阵过去后,苏眠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是真的睡。
是疼到极限后身体自动进入的那种昏沉。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他的声音。
很轻。
像说给自己听。
“我第一次疼的时候,在冷宫。”
“没有人来。”
“疼了一天一夜。”
“我以为会死。”
“没死成。”
她没睁眼。
但她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说。
“后来就不指望了。”
“每月十五,找个没人的地方,熬过去。”
“第二天继续活着。”
“活到二十五就行。”
她忽然开口。
“为什么是二十五?”
他沉默。
很久。
“批命。”他说,“我出生那年,钦天监批命——此子克父克君,活不过二十五。”
她睁开眼。
仰起脸,看着他。
月光里,他的侧脸线条很硬,硬得像刀刻出来的。
但眼底深处,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疼。
是比疼更深的什么。
“你信?”她问。
他低头看她。
“以前不信。”
他顿了顿。
“后来信了。”
她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腕间那道银丝。
银丝微微发光。
“这个,”她说,“能改吗?”
他看着她。
“什么能改?”
“命。”
他沉默。
很久。
“不知道。”
她把脸埋回他肩窝。
“试试。”她说。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
“试试改命。”
他没说话。
窗外,月亮偏西了。
最疼的时候过去了。
但他们谁都没动。
就那么靠着,抱着,缠着。
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根缠着根。
命连着命。
天亮的时候,阿鹊来了。
她端着脸盆、巾帕、热腾腾的早膳,站在书房门口,正要敲门。
门开了。
沈骨站在门里,手里还揽着没睡醒的苏眠。
阿鹊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地上。
“侯、侯爷……”
沈骨嗯了一声。
“早膳送东院正房。”
阿鹊拼命点头。
沈骨揽着苏眠往外走。
走到门口,苏眠忽然睁开眼。
她看了一眼阿鹊。
阿鹊正瞪大眼睛看着她。
昨晚……夫人和侯爷……在书房……
她不敢往下想了。
苏眠看着她。
“阿鹊。”
阿鹊一个激灵。
“夫人!”
苏眠顿了一下。
“早膳,”她说,“我想吃甜的。”
阿鹊愣住。
甜的?
夫人说要吃甜的?
她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奴婢这就去!奴婢让厨房做糖糕!做蜜饯!做甜汤!”
她一阵风似的跑了。
沈骨低头看苏眠。
“甜的?”
她靠在他肩上,没睁眼。
“嗯。”
“什么时候爱吃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她顿了顿。
“今天想试试。”
他没说话。
揽着她往东院走。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那些交叠的脚印上。
落在腕间那根微微发光的丝上。
阿鹊那天激动坏了。
夫人说要吃甜的!
夫人主动跟她说话了!
夫人还对她说了谢谢——虽然她没听清是不是谢谢,但应该是!
她一整天都飘着。
飘到傍晚,飘去厨房取晚膳。
厨房的婆子看她这样子,直笑。
“阿鹊姑娘,什么事这么高兴?”
阿鹊嘿嘿笑。
“夫人今天吃了我端去的糖糕!”
婆子愣了。
“那个……那个南疆来的……”
阿鹊脸一板。
“什么南疆来的!那是夫人!”
婆子赶紧闭嘴。
阿鹊端着食盒往回走。
走到东院门口,忽然停下来。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阿重。
他背对着她,看着院子里面。
阿鹊走过去。
“重统领?”
阿重回头。
他的脸色不太好。
阿鹊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阿重沉默了一会儿。
“周放的尸首,”他说,“运回来了。”
阿鹊愣住。
“周将军?他不是……”
“死了。”阿重说,“死在离城三十里的驿道上。”
阿鹊张了张嘴。
“谁……谁杀的?”
阿重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院子里,看着正房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中毒。”他说,“南疆的毒。”
阿鹊手里的食盒差点掉下去。
南疆的毒?
她猛地回头,看着那扇窗户。
窗户里,苏眠正坐在灯下,看一本书。
烛光映在她脸上,安静得不像话。
阿鹊忽然想起今天早上。
夫人说,想吃甜的。
夫人第一次主动说话。
夫人……
阿重拍拍她的肩。
“别乱想。”他说,“不一定是她。”
阿鹊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
食盒里,装着今天新做的蜜饯。
夫人说想吃的蜜饯。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苏眠抬起头。
“来了?”
阿鹊努力挤出一个笑。
“夫人,今天有蜜饯!”
苏眠看了一眼食盒。
“放下吧。”
阿鹊把食盒放在桌上。
她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苏眠继续看书。
“有事?”
阿鹊咬咬牙。
“夫人,周放将军……”
苏眠翻了一页书。
“死了。”
阿鹊愣住。
夫人知道?
“夫人……怎么知道?”
苏眠没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指尖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阿鹊看着那只手。
看着那道在烛光里微微发光的银丝。
她忽然想起侯爷说过的话。
“她死了我也活不了。”
她打了个寒颤。
苏眠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然是空的。
但空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阿鹊看不懂。
“阿鹊。”
“奴婢在。”
苏眠顿了一下。
“蜜饯,”她说,“很甜。”
阿鹊愣住。
苏眠已经低头继续看书了。
烛光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白得像纸。
但嘴角,好像有一点极浅极浅的弧度。
阿鹊忽然不想问了。
不管周放是谁杀的。
不管那毒是不是南疆的。
夫人在吃蜜饯。
夫人说很甜。
这就够了。
她悄悄退出去。
轻轻关上门。
门外,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满月。
是缺了一角的残月。
阿鹊站在廊下,看着那轮残月。
忽然想起明天还要早起给夫人端早膳。
夫人今天说想吃甜的。
明天是不是想吃咸的?
她决定明天做两样。
甜的,咸的,都备着。
万一夫人又想换口味呢。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
身后,东院正房的灯还亮着。
苏眠坐在灯下,看着那本书。
书页停在某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种草。
蛇见愁。
见血封喉。
南□□有。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书合上。
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甜的。
很甜。
她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