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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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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嫦娥落在那颗星上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踩进了一片桂花林。
不是。是月华凝成的光尘,细碎地浮在脚踝四周,一走动便漾开涟漪。她低头看自己的衣裙,还是离家时那身青布衫,袖口缺了一瓣桂花,裙角沾着院里的泥。
她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银白。没有宫阙,没有桂树,没有捣药的玉兔。只有寂静。
广寒。
她后来才知道这地方的名字。
——广大的,寒冷的。
第一夜,她坐在月亮的边缘,低头看人间。
人间的灯火像一把撒落的芝麻。她找了很久,找到蒙山脚下那一点。那是她住了十二年的院子。院子里有两个极小的人影,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站着的那个把跪着的那个扶了起来。
她认出那个站姿。
后羿。
她在月亮上看了一夜。
天亮时,那两个身影没有分开。
十
广寒宫的寂寞不是空无。
是太满了。
满目皆是月光,无处不是月光,掬一捧从指缝漏尽,揽一怀从臂弯流空。没有影子——这里什么都能照透。
嫦娥开始做事。
她用月华织布,织了很多很多匹。素白的,银灰的,薄如蝉翼的,厚如凝脂的。她不知道这些布能做什么,只是不能停下来。
她的手一停,就会想起那夜。
想起茶盏倾倒的声音。想起剑尖距胸口三寸。想起逢蒙伸向半空的手。
想起后羿。
他还在院子里站着吗?他吃饭了吗?他把那些箭簇拾起来了吗?
她不知道。
月亮太高了。
高到看不见人间的一粥一饭。
十一
某日,她忽然想起那枝桂花。
那枝逢蒙带来的桂花,她出门前插在鬓边。后来她飘起来,它也跟着飘起来,一路上都在她耳畔簌簌地颤。
她低头寻找。
没有。
不知落在哪一片云里了。
她坐在广寒宫的门槛上,坐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已经过了很多年。
其实才三天。
三天后,她开始种桂花。
没有种子。她把鬓边残存的一朵干枯的花苞取下来,埋进月华的土壤里。
一日。两日。三日。
第十日,土里钻出一茎嫩芽。
嫦娥蹲在那株嫩芽旁边,看了很久。
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她飞升以来第一次笑。
十二
后羿没有去找西王母。
他每天做同样的事:清早出门,傍晚归家。猎野兽,采草药,修篱笆,编篮子。
他学会编篮子了。
起初编得很难看,藤条总是从指间滑脱,收尾收不紧,一拎就散。他拆了编,编了拆,满院子都是废藤。村里的老人来看他,他也不避,就坐在院子里,低着头,一遍一遍地编。
第七日,他编成了第一只篮子。
跟嫦娥从前编的一模一样。
他把篮子搁在竹架最上层。青瓷罐旁边。
逢蒙没有走。
他也没有脸留下。
他住在后山一间废弃的猎屋里,每日清晨来院子门口站一会儿,不进去,也不离开。黄昏时后羿从山里回来,两个人隔着院门对望一眼,没有说话。
那丸松苓他没有吃。
他贴身收着,在胸口的位置。
雨天伤口还会疼。
他把那截袖口缝在自己的衣襟内侧。
绣着半枝桂花。第六瓣缺一道金线。
他常常在夜里摸到那处刺绣,粗糙的,不平整的。他用指腹沿着花瓣的轮廓描画,描了一遍又一遍。
第七遍的时候,他忽然想:
那缺的一瓣,她没来得及绣上去的那一瓣,是不是留给他的?
他不敢再想了。
十三
第三年,广寒宫的桂树长成了。
不是一棵,是一片。
那朵干枯的桂花苞,在这片没有四季的土地上,开出了一整个不可能的花期。月华凝成枝叶,月光结成花苞,花开时没有声音,只是静静地绽开,金黄的花瓣层层舒展,像在说着什么。
嫦娥在桂树下坐着。
她想起从前在人间的八月,后羿会去山里摘野桂花,采满满一篓,她用来熏茶,用来酿酒,用来给村里的老人做桂花糕。
他摘桂花的时候从不让她跟着,说山路滑,说她穿布鞋会湿了鞋面。
她从前以为是他嫌她碍手碍脚。
后来才明白,他只是想让她在家里等着。
等着他推开院门,带一身露水,把满满一篓桂花放在她脚边。
她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广寒宫的边缘,低头看人间。
灯火还是像一把撒落的芝麻。她找啊找,找到蒙山脚下那一点。
那一点亮着。
有人在院子里点了灯。
十四
后羿第七十三次编成一只篮子的时候,逢蒙进了院子。
他瘦了很多,颧骨比三年前更突出,眼下有青痕。他在后羿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后羿没有抬头。
藤条在他指间穿梭,从生涩到熟练,从熟练到流畅。他已经能闭着眼睛编完一只篮子。
“师父。”
逢蒙开口了。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唤这个称呼。
后羿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丸仙药,”逢蒙的声音很低,“西王母那儿,还有吗?”
后羿没有回答。
他继续编篮子。收尾,咬断,把篮子搁在脚边。
“你要那个做什么。”他说。
逢蒙没有回答。
后羿抬起头,看着他。
三年前那个提着剑敲门的年轻人不见了。眼前这个人比他还要老一些,眉间有了细纹,鬓边添了几茎白发。
“她不会回来了。”后羿说。
逢蒙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三年前握过剑,三年前伸向半空只攥住一截空袖口,三年前在月亮底下攥着那截袖口攥了一夜。
“我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我只是……”
他没有说完。
后羿也没有追问。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三年的沉默太厚了,不是几句话能凿穿的。
又过了很久。
久到月亮偏西,久到院子里的露水重了又干。
后羿开口了。
“她走的那夜,”他说,“给你留了松苓。”
逢蒙没有抬头。
“我知道。”
“她说你雨天会疼。”
逢蒙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肩头轻轻颤动。
没有声音。
十五
嫦娥看见那点灯火亮了七十三夜。
每夜她都坐在桂树下,看着那点小小的光。有时候灯火晃一晃,像有人在灯下走动;有时候灯火一夜不熄,一直亮到天明。
她不知道那是后羿在编篮子。
她不知道那是逢蒙在院子门口站到深夜。
她只知道那点灯火还亮着。
还有人等她回去。
第十四年,桂树开满了整座广寒宫。
花开得太盛,月华都染成了淡金色。嫦娥从花枝间穿过,衣裙沾满细碎的花蕊。她不再数人间的夜了。
不是不想念。
是想念已经长成了骨骼,成了呼吸的一部分,不再需要刻意记起。
她只是偶尔站在边缘,低头看一看。
那点灯火还在。
比十四年前更亮了一些。
她不知道,那是后羿在她走后点起的长明灯。
他换了三十六次灯油。每夜续上,从不让它熄灭。
她也不知道,逢蒙每年八月十五会上山采一枝桂花,放在院门口,然后退到远处,看着那盏灯,一直看到天亮。
桂花从一枝变成两枝,从两枝变成一小束。
今年八月十五,院门口放了七枝桂花。
每一枝都挑过。开得最好的七枝。
后羿没有把它们拿进屋里。
就那样放着,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
十六
又是八月十五。
嫦娥坐在桂树下,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她做的。月华磨成粉,桂花露和面,蒸出来是半透明的,泛着淡金的光。
她咬了一口。
不是那个味道。
人间的水是水,火是火,蒸出来的糕是实的,烫的,一口下去有烟火的暖。
这里的糕是凉的。很轻,入口即化,像吞进一片云。
她把碟子搁在膝上,望着远方。
人间正是黄昏。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从东边漫到西边,像一条倒流的河。
她找到蒙山脚下那一点。
灯已经亮了。
比往常更亮。
她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手里的桂花糕放进碟中。
忽然,她顿住了。
碟边放着一枝桂花。
新鲜的,刚从枝头摘下,花瓣上还有露水。
她分明记得,广寒宫没有种桂花。
她种的桂树,花期是月华凝成的那一刻,花开时没有露水。
她拈起那枝桂花。
金黄的花瓣,墨绿的叶,枝梗断口还是新的。
她把花枝凑近鼻端。
是人间桂花的香气。
她猛地站起身,奔到广寒宫边缘。
那盏灯火还在。
灯火旁,站着一个极小极小的人影。
仰着头。
望着月亮。
嫦娥捧着那枝桂花。
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影西沉,久到人间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那盏灯没有熄。
那个人影没有动。
嫦娥把那枝桂花插进鬓边。
金黄的碎瓣,缀在十四年前那朵干枯的花苞旁。
一朵新的。一朵旧的。
一朵来自人间。
她低下头。
对着那盏彻夜不熄的灯火,轻轻笑了一下。
“逢蒙,”她说,“那罐松苓,你吃了吗?”
夜风掠过桂树梢头。
满月寂静。
无人应答。
只有人间的灯火,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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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又过了很多年。
后羿老了。
他不再上山打猎,每日只在院子里坐着,编篮子。编好一只,搁在竹架上。竹架从一层加到两层,从两层加到三层,满满当当,全是藤条编的篮子。
逢蒙每隔几天来一趟,挑满两缸水,劈一堆柴,在院门口放一枝桂花。
他还是不进去。
后羿也不请他进来。
第八年秋天,后羿病了一场。
逢蒙在院子里守了七天七夜。第八日清晨,后羿推开房门,在门槛上坐下。
阳光很好。
他眯着眼睛,看着满院子的藤条、竹篮、晒着的草药。
“她从前坐在这儿。”他说。
逢蒙站在他身后,没有应声。
“编篮子,”后羿继续说,“编着编着就会走神。针扎了手也不晓得。”
他顿了顿。
“我还嫌她笨。”
院子里很静。晒着的草药散发着干燥的香气。
后羿望着院子中央那棵桂花树。
那是逢蒙三年前移栽过来的。移来时还是一株幼苗,现在已高过屋檐。八月还没到,枝头已经缀满青涩的花苞。
“她在那儿,”后羿说,“冷吗?”
逢蒙没有回答。
他答不出来。
后羿也没指望他回答。
他就那样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看着桂花树。
很久。
久到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寻常的秋日,久到他以为一回头,嫦娥还坐在那里编篮子,抬起头来对他笑。
他轻轻叹了口气。
“逢蒙。”
“在。”
“那丸仙药,”后羿说,“西王母那儿,还有一粒。”
逢蒙的呼吸停了一瞬。
后羿没有回头看他。
他只是望着那棵桂花树,望着满树青涩的花苞。
“你要去,就去吧。”
逢蒙站在原地。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
半晌。
他开口了。
“师父,”他说,“那丸药,是留给您的。”
后羿没有说话。
“十四年了,”逢蒙的声音很低,“您该去看看她。”
后羿沉默了很久。
久到日影西斜,久到桂花树的花苞在夕光里染成淡金。
他摇了摇头。
“她在那儿,”他说,“我在这儿。”
他顿了顿。
“她知道。”
那年八月十五,逢蒙独自上了昆仑。
西王母见了他的面,没等他开口。
“你是替后羿来求药的,”她说,“还是替你自己?”
逢蒙跪下。
他叩首。
“替师父。”
西王母看着他。
“后羿知道你来吗?”
逢蒙沉默片刻。
“不知。”
西王母没有再问。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朱红蜡衣的药丸,搁在他掌心。
“告诉他,”她说,“这是最后一粒了。”
逢蒙捧着那丸药,下了昆仑。
他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月光如洗。
后羿在院子里编篮子。他的手很稳,藤条在指间穿梭,收尾,咬断。
他没有抬头。
逢蒙走进院子。
他把那丸药搁在案上。
后羿没有看那丸药。
他继续编篮子。
编完最后一只。
他把篮子搁在脚边。
然后他伸手,拈起那丸裹着朱红蜡衣的丹药。
月光落在他的掌心。
很轻。
他看了很久。
“逢蒙。”
“在。”
后羿站起身。
他把那丸药放进百宝匣里。
合上盖子。
“搁这儿吧。”
他说。
“等她回来。”
逢蒙张了张嘴。
他想说:她不会回来了。
他说不出口。
后羿转身走进屋里。
月光照在百宝匣上。
朱红的蜡衣在匣底静静地躺着。
像在等一双手。
像在等十四年前那个没有打开的盖子。
那夜,嫦娥在广寒宫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还在那个小院子里。后羿在修篱笆,逢蒙在旁边递工具。八月十五的月亮圆得像箭靶,她坐在门槛上编篮子,桂花开了满院。
后羿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这儿啊。”他说。
她点头。
“我一直在这儿。”
她醒来时,鬓边那枝旧桂花落了。
她把它拾起来,埋进桂树下。
月华覆上来,一层一层,像霜,像雪,像很久很久以前,落在她肩头的浓稠月光。
她抬起头。
月亮下面是人间。
人间的灯火里,有一点,从十四年前亮到现在。
今夜还亮着。
她望着那点灯火。
轻轻地,笑了一下。
——像从前坐在院子里,等着晚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