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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梅尽与新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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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日。
绿梅谢了。
沈令蓁立在东南角那株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枝头还剩三五朵,边缘的枯黄已蔓延至花心。风过时,连最后这几朵也撑不住,簌簌落进雪泥里。
守园的内侍躬着腰,不敢出声。
她蹲下身。
从雪泥里拣了一朵。
刚落不久的,还没有沾泥。
托在掌心,淡青色的瓣子蜷成小小一团。
她站起身。
没有带回御书房。
她把那朵绿梅搁在了树根下。
御书房的殿门推开时,他正在批奏疏。
听见门响,没有抬头。
她回到矮案后。
铺纸。
研墨。
砚台还是那方。她研墨时,手指落在那道痕印上。
一圈,两圈。
他批奏疏的手没有停。
殿内和往常一样寂静。
只是她矮案边那只青瓷瓶——空了。
昨日瓶里还有十一朵。
今晨出门时,她取下了那朵搁在砚边的。
剩下的,她留在了窗边。
没有带来。
他批完一本奏疏,搁下笔。
端茶盏。
目光从青瓷瓶口掠过。
空的。
他的手指在茶盏沿上停了一瞬。
然后端起来,饮了一口。
放下。
继续批奏疏。
午前,赵掌事送水仙回来。
那盆叶片泛黄的,在廊下晒了四日,这会儿叶尖已经转青。
赵掌事捧着盆,小心翼翼搁回御案旁的原处。
“回陛下,”他躬着身,“这盆缓过来了,往后隔三日晒一回便好。”
御案后的人没有抬头。
“……嗯。”
赵掌事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下文。
他又看了沈令蓁一眼。
沈令蓁垂着眼帘。
“有劳赵掌事。”
赵掌事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殿门重阖。
他批奏疏。
她研墨。
过了很久。
“……缓过来了。”
他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对那盆水仙说的。
她没有接话。
他也没有再说。
殿内只剩下笔尖游走的沙沙声。
她研完一圈墨,放下墨锭。
抬眸。
那盆水仙搁在御案旁。
叶尖青青的。
他批奏疏的手腕,离那盆水仙不过三寸。
午后,小顺子送了一叠新折子进来。
沈令蓁接过来,一封一封理好。
最上面那封,封皮上盖着礼部的印。
——腊八宴的名册。
她没有立刻呈上去。
把那封折子压在了第三层。
他批完手头那本,搁下笔。
目光落在那叠折子上。
三息。
“……最上面那封。”
他说。
沈令蓁顿了一下。
把那封礼部的折子从第三层抽出,呈上去。
他翻开。
看了很久。
久到她研完一圈墨,他还没有翻页。
她没有抬头。
只是把炭盆往他那边拨了半寸。
火光大盛。
他的手指动了动。
合上折子。
搁在左手边。
——不是“待批”。
是“可缓”。
沈令蓁研墨的手没有停。
窗外落了薄雪。
暮色四合。
沈令蓁照例请辞。
她起身,把今日记下的奏疏摘要理好,搁在他左手边。
行至殿门。
“沈令蓁。”
她停住。
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那枝绿梅。”
她等着。
“谢了。”
又是这两个字。
和昨日一样。
她垂眸。
“是。”
踏出殿门。
檐下风灯又亮起来。
她走下汉白玉台阶。
走出月华门。
走回直舍。
推开窗。
窗边那枝绿梅还在瓶里。
十一朵。
——今晨出门时是十一朵。
现在还是十一朵。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
从瓶中取下一朵。
边缘也有枯黄了。
她把那朵绿梅搁在砚台边。
搁在那方有摩挲痕迹的砚台边。
他少时用过的那方。
她搁了一朵。
昨日那朵还在。
边缘的枯黄更深了些。
两朵。
并排。
她看着。
很久。
第十五日。
沈令蓁推开御书房的门。
他已在案前。
她研墨。
他批奏疏。
殿内仍是寂静。
只是她矮案上那方砚边——
两朵绿梅。
都在。
她研墨。
他批奏疏。
谁也没有提。
只是她研墨时,手指落在那道痕印上。
落得比昨日轻些。
他批奏疏时,笔尖落得很稳。
没有顿。
暮光从棂格筛进来。
案角那碟核桃酥,今晨少了一块。
她矮案边那只青瓷瓶,不知何时——
空了。
她带来的那只青瓷瓶。
昨日还空着的。
今日也空着。
但御案左端,离他手腕三寸的位置。
多了一只瓶。
不是青瓷。
是白釉的。
细颈,阔口。
里头插着一枝——
不是绿梅。
是那盆水仙的叶子。
三片。
青青的。
沈令蓁研墨的手顿了一下。
一圈。
只顿了一瞬。
然后继续研。
一圈,两圈。
他没有看她。
批奏疏。
笔尖落得比方才轻了些。
殿内只有笔尖游走的沙沙声。
和炭火爆裂的细响。
她研完一圈墨。
放下墨锭。
抬眸。
那三片水仙叶。
青青的。
插在白釉瓶里。
离他的手腕,不过三寸。
她垂下眼帘。
窗外雪停了。
檐下开始滴水。
一滴,一滴。
落在汉白玉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