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月乙

5、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林慧睁开眼睛。窗外天还没全亮，训练场上已经有人在跑了，脚步声闷闷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当下铺陈琳还在睡时，林慧已经洗漱完毕，穿好作训服。做完这些，她走到窗边往外看风景。看到六点五十分，她才走到陈琳床边。
　　“陈琳，起床啦。”陈琳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
　　“……几点了？”
　　“六点五十。”
　　陈琳腾地坐起来。
　　“哎呀！”她手忙脚乱把衣服套上，穿好鞋，急冲冲地洗漱起来。
　　“走走走！”
　　楼下食堂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两支营养液，林慧仰头灌完，空管扔进回收箱，而陈琳则一边喝一边看时间。
　　“还有十分钟，来得及。”
　　二号楼，疏导室。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贴着编号。于敏一边走一边说：“今天第一次，不急着上手，先跟着前辈看一轮，看她们怎么进精神图景，怎么找到哨兵，怎么出来。”
　　陈琳问：“跟着看？”
　　“对。”于敏笑了笑，“我带你们去观摩室，隔着玻璃看。每人看两个，看完再决定今天要不要自己试，不想试的可以明天再试。”
　　她顿了顿说：“第一次都紧张，不用逼自己。”
　　观摩室在二楼，一间不大的屋子，一面玻璃墙，能看到隔壁疏导室。玻璃这边摆着几排椅子，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这周来实践的学生。
　　于敏带着她们找了个位置坐下。隔壁疏导室里，一个女向导正坐在安抚椅旁边。哨兵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女向导把手按在他额头上，闭眼。
　　三分钟后睁开眼。她在记录表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陈琳小声说：“三分钟，跟老师讲的一样。”
　　旁边一个学生点点头：“老师说标准时间就是三分钟左右。”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男向导。他坐下来，手按在哨兵额头上，闭眼，三分钟之后睁开眼，写记录，然后出去。
　　陈琳看着时间，嘴里念念有词：“这个也是三分钟。”
　　第三个，两分五十秒；第四个，三分十秒；第五个，三分钟整。
　　第六个进来的时候，情况就不太一样了，那个向导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她坐下来，手按在哨兵额头上，闭眼。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四分钟、五分钟，她还没睁眼。
　　观摩室里有人小声嘀咕：“怎么这么久？”另一个人说：“可能是那个哨兵比较难进吧。”
　　五分钟过去、六分钟、六分半。她睁开眼，在记录表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站起来，推门出去。
　　观摩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琳扭头看于敏，疑惑地说：“于姐，为什么有人要这么久？”于敏走过来，在她们旁边坐下。
　　“你们在课上学的，标准时间是三分钟左右，对吧？”几个人点头。
　　于敏笑了笑：“那是理想状态，实际做起来，影响因素很多。”
　　她指了指玻璃那边：“刚才那个哨兵，觉醒时间短，过载频率高，精神图景不稳定。向导进去之后，找了很久才找到他。”
　　陈琳问：“那三分钟的那些呢？”
　　“那些哨兵状态稳定，精神图景清晰，向导进去就能找到。”于敏说，“你们之后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哨兵。有的三分钟就能出来，有的可能要五分钟、六分钟，甚至更久。”她顿了顿，“所以不用跟别人比时间，重点是能不能找到人，能不能让他稳定下来。”
　　陈琳点点头。于敏站起来：“再给你们看两个，然后你们决定今天要不要试。”
　　第七个，三分钟。第八个，三分钟。
　　第九个，是个老向导，头发有点白了。她坐下来，手按在哨兵额头上，四分钟后睁开眼，接着写记录，写完后推门出去了。
　　陈琳问：“这个怎么四分钟？”
　　于敏说：“那个向导年纪大了，精神力不如年轻人，进去之后待得久一点，但她经验丰富，哨兵出来之后状态很好。”
　　她看了看时间。
　　“差不多了，你们想试的可以去了，不想试的明天再来。”
　　陈琳举手：“我试。”
　　于敏笑着看她：“紧张吗？”
　　“有点。”陈琳说，“但我想试试。”
　　于敏点点头：“好。你的安抚室在305，直接过去就行。记住，安抚完出来交记录。进不去没关系，慢慢来。”
　　陈琳站起来，拽了拽林慧的袖子：“你要不要也试试？”
　　林慧想了想，试试也行，但得压着点。
　　“我也试试看。”
　　于敏看了她一眼：“你的安抚室在307，去吧。”
　　307室。
　　林慧推开门，发现屋里不大，放着一张安抚椅，一套办公桌椅，一张床。安抚椅两边有扶手，扶手侧面有束带，松松地搭在那儿。
　　床上坐着一个男生，穿着松枝绿作训服，脸有点圆，眼睛不大但亮。看见门开了，他立马站起来说：“你是林慧？”
　　“嗯。”
　　“我叫程东。”他挠了挠后脑勺，“于姐说让我找你。”
　　林慧点点头。
　　程东站着，没说话。那只貘从床头跳下来，走到林慧脚边，抬头看她。
　　林慧低头看它。它也不怕，就那样抬着头，眼睛眯成一条缝。
　　程东说：“它叫阿泽。”林慧没接话，指了指安抚椅。
　　“躺下。”
　　程东躺下去，眼睛还睁着，看天花板。林慧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闭上眼睛，神识探出去。
　　程东的神魂在她面前铺开——像一张网，网眼太疏，到处都在漏，有三处大漏口，两处浅，一处深，深的那个在颅底，渗出来的东西带着血腥味。
　　那是记忆，她看见了。
　　一片灰雾，一条河，河上有座断桥，桥头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那人朝他伸出手，他够不到。
　　她睁开眼，程东正看着她。她拿起旁边的记录表，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精神图景：河和断桥，桥头有人影。哨兵状态：躺卧，睁眼。
　　然后她站起来。
　　“好了。”
　　程东愣住。“好了？”
　　“嗯，好了。”说完，她先一步推门出去了。
　　程东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那只貘从他肩头探出脑袋，打了个哈欠。
　　305室。
　　陈琳坐在安抚椅旁边，看着躺在床上的哨兵。
　　那是位俊俏的男生，十九岁左右，脸有点瘦，眉毛很淡，眼睛倒是挺大，但看起来总像没睡醒。他肩上蹲着一只鼬——跟陈琳那只长得有点像，毛色浅一点。
　　“陆屿？”
　　“嗯。”
　　“我叫陈琳，这三周我负责你的疏导。”
　　陆屿眨了眨眼：“哦。”
　　陈琳深吸一口气。“我现在要进你的精神图景。你躺着别动，放松就行。”
　　陆屿点点头。
　　陈琳把手按在他额头上，闭眼，精神力探出。摸，摸，没摸到，再摸，还是没摸到。
　　她有点急，额头开始冒汗。她想起于敏说的话——越急越进不去，放松反而容易。深呼吸，再摸，摸到了，是一扇门，她推开走进去。
　　入目的是一片森林，雾很重，树都是歪的，枝丫像爪子一样伸出来，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她在雾里走，走了一会儿，看见一个人蹲在地上——是陆屿。他蹲在那儿，手里攥着根草，在地上划来划去。
　　陈琳走过去，轻声问：“陆屿？”
　　他抬头问：“陈琳？”
　　“嗯。”
　　“哦。”
　　他又低下头，继续划。陈琳蹲下来，看着他划的那些线条，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什么。
　　“你在划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划？”
　　陆屿想了想说：“习惯了。”
　　陈琳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脸上还是那副没睡醒的表情。
　　她在旁边待了一会儿，雾好像比刚才淡了一点点。
　　她站起来说：“好了，我走了。”
　　陆屿抬头慢吞吞地说：“哦。”
　　接着他又低下头，继续划。
　　陈琳没在管他，直接退出去了。
　　陈琳睁开眼，发现陆屿还躺在那里，看天花板。她喘了口气，拿起记录表，写：精神图景：森林，但雾气重且树歪。哨兵状态：蹲地划草。
　　写完她放下笔说：“好了。”
　　陆屿眨了眨眼，慢吞吞地说：“哦。”
　　陈琳看了看时间，发现已经过了七分钟。
　　走廊里，林慧靠在墙上，等于敏来收记录。
　　三分钟后，陈琳推开门，看到林慧惊讶地说：“你这么快？”
　　林慧点点头。陈琳走过去，靠在旁边，说：“我用了七分钟，摸了半天才摸进去。”
　　陈琳叹了口气接着说：“三分钟的那些人是怎么做到的？”
　　“于敏说了，不用跟别人比。”
　　陈琳点点头：“我知道，但还是有点……”她没说完。于敏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笑着说：“感觉怎么样？还好吗？记录表交了？”“还好。”两人把表递过去。于敏翻了翻，看了看陈琳那张。
　　“七分钟，第一次，不错了。”
　　陈琳眼睛亮了一点：“真的？”
　　“真的。”于敏笑了笑，“我当年第一次用了十分钟。慢慢来，会越来越快的。”
　　她又看了看林慧那张。
　　“四分钟，也不错。”
　　她把表还给她俩。“下午没事，可以去观摩室再看一会儿，也可以去训练场转转。”说完，她转身去看其他同学了。
　　下午，训练场边。林慧站在栏杆旁边，看着那些哨兵跑来跑去。陈琳没来，她说要去观摩室再看几个。
　　有个哨兵从她旁边跑过去，脚步拖泥带水的，她看了一眼，心想：神魂不收，脚底下是虚的，但是能练，用三体式桩功，站一个月就能稳了。
　　她收回目光，又看了一会儿，直到太阳慢慢往西走，她才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