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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地下密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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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魈蜷在书案上,腹部缠着的白布已经渗出淡淡的红。它昏昏沉沉睡去,偶尔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红弗衣盯着它看了半晌:“这东西想跳窗逃跑时往酒楼里里看了好几眼。我怀疑它主人应该就在酒楼里。”
“可是,酒楼里都是空的。”
当时的情形在李赫白脑子里重演,他站在楼下,大堂里只有一个账吏缩在柜台下,二楼的客人们早就作鸟兽散了。
白日里没暴露在人前的只有后厨了。
思及后厨,李赫白突然灵光一闪:“白日里,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李赫白皱着眉回忆,“就是……一股很淡的腥气,不是血味,是另一种。我以为是酒楼后厨杀鸡宰鸭的味道,但现在想想,不太像。”
红弗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赫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红弗衣收回视线,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只是没想到,你这草包鼻子还挺灵。”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都有。”
红弗衣关上窗,转身靠在窗沿上,月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剪影:“我确实也闻到了一点东西。但那味道太淡,被酒楼的酒菜味盖住了,分辨不出来。”
“所以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先是聚集而来的小妖,再是皮瞎子,而后又是装秃子,现在又是耍把戏的,小小一个四方城这么多妖怪陆陆续续消失在此……”
二人视线又重落到山魈身上,它在睡梦中又抽搐了一下,爪子无意识地抓挠着空气。
红弗衣眉头紧蹙,漆黑的眼眸与他对视,难辨喜怒:“你觉得都是偶然?”
“你是说,都是同一人所为。”
红弗衣移开视线,伸了个懒腰,双手枕在身后,腿随意交叠在凳子上:“目前看来这是最大的可能,庄秃子现在死生难辨,要想彻底取出你肚子的妖丹,只能从这只山魈身上找突破口了。”
李赫白沉默了一会儿,面露苦涩:“怎么感觉事情越来越大了。”
红弗衣看着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你要是想改变主意,不想活着取妖丹事情我可以现在就帮你了解了。”
李赫白搓搓手臂:“大晚上的别讲这种鬼话。”
“行了,山魈的主人不找也得找了。白天人多眼杂”红弗衣想了想,“明日子时后,你跟我一同去醉仙楼走一趟。”
李赫白看着她:“我也要去?”
“你觉得呢?”
一阵沉默
红弗衣挥挥手,化回原形从窗户缝隙又钻了出去。
李赫白吹灭蜡烛正想歇下,窗外突然又传来啪啪声。
红狐用头顶开窗,站在外面一脸不高兴:“对了,让你娘明天把那些人都赶走,再把我当罪犯看着,小心我把她们都吃了。”
随后一甩尾巴,窗户嘭的一声关上。
红弗衣溜回房内,收回放在窗下看书的纸人,吹灭了灯,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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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
两人提前换了一身深色衣裳,从李府后门溜了出去。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走过,高声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醉仙楼黑漆漆地立在东大街上,两排红灯笼早熄了火,门窗紧闭,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李赫白咽了口唾沫:“咱们怎么进去?”
红弗衣没答话,行至酒楼侧面,仰头看了看。
二楼的窗户关的严严实实,醉仙楼以伙计受惊的名义歇业两天,二人心头的怀疑更甚。
她随手在地上捡了个石块,抛向其中一扇窗。
“嘭”
石块砸在窗框上的声音不大,在这样安静的夜晚却格外清晰。
窗户“吱呀”漏出一条缝,红弗衣后退几步,助跑、起跳,脚尖在墙上一点,手已经攀住了二楼的窗沿。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悄无声息。
李赫白在下面仰着脖子看,还没反应过来,一根绳子已经垂到了他面前。
“抓着。”
他抓住绳子,被红弗衣三下两下拽了上去。两人翻进二楼,落脚处是一条走廊,两边是一间间雅间。
昨日被山魈撞得东倒西歪的桌椅已经被收拾干净,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空气里是焚烧东西后的味道,很厚重,掩盖了那股子轻微的腥气。
红弗衣掏出魂灯,那灯盏依旧死气沉沉,毫无反应,她收起来,又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香,点燃。
一缕极细的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打了个旋,慢慢往楼下飘去。
“这是什么?”李赫白小声问。
“追息香。能追踪人闻不到的气味。”红弗衣盯着那缕烟的走向,“跟着走。”
烟飘下楼梯,往一楼大厅去。两人轻手轻脚跟在后头,穿过大堂,一直走到后厨门口。
追息香停在门帘前,打着转,不肯再往前。
红弗衣掀开门帘,后厨里黑漆漆的,灶台、案板、水缸,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那缕烟飘进去,在灶台前转了两圈,又飘回来,在她面前散开。
“那股味道的源头就在这里。”
后厨很大,陈设却并不复杂,一张八仙桌摆在角落供伙计们吃饭,七八个灶台,三三两两放着大小不一的木桶,几口锅支着,一柄长长的砍骨刀悬在案板前,红弗衣不动声色的离案台远了些。
“李赫白,你过来在这里看看。”
李赫白听话的过来一个个细细找着,时不时嗅一嗅,试图再次捕捉到那股味道。
红弗衣四处看看都无所获,她是狐妖,嗅觉比一般人更灵敏些,竟也丝毫闻不到那股味道了。
她巡视了一遍灶台,手有一搭没一搭的在灶台边敲着。
线索到这,难道又断了?
“什么都没发现,根本就是一个普通的酒楼,一个普通的后厨罢了。”
李赫白一屁股坐在八仙桌上,神情恹恹。
“再找仔细点。”
“我已经很仔细了,我连他们这挂了几把刀都数了一遍,再仔细我就要把这地上铺的砖有几道裂缝都数清楚了。”
裂缝?
红弗衣敏锐的捕捉到这个词,觉得好似忽略了什么。
想着她又伸手在每个灶台壁上细细摸了一遍。
醉仙楼的灶台都由泥砖砌成,再裹上一层黄泥,最外头贴上些薄的青石板,瞧着干净又美观。
她伸手把每一块青石板都敲了一遍,直到其中一块传来不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很闷。
二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喜之色。
“这块下面是空的。”
她用力又敲了敲,闷响更明显,手指触到那块略微凸起的砖,用力按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灶台旁边的地面缓缓下沉,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地洞里涌出来裹着着淡淡的腥气。
就是这股味道!
红弗衣站起身,从腰间抽出匕首,回头看了李赫白一眼:“跟紧了,别出声。”
李赫白点点头,手心沁出冷汗。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石阶。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粗糙的土壁,壁龛里放着半截蜡烛,两人没有点燃,怕下头有人打草惊蛇。
他们的脚步很轻,几乎带不起空气的震动,红弗衣的眼睛在黑暗条件下依旧能视物,李赫白看不太清,只能照例扯着她的衣裳往下探着走。
越往下,那股腥气越重。
走了约莫二三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地下密室,约有两间屋子大小。四壁点着几盏油灯,这灯不知燃的是什么油,光惨白惨白的,照的地上像结了一层霜。
地上湿漉漉的并不平整,积着小摊水,水是浅浅的粉色,看来是刚洗过血迹留下来的。只是密室的墙壁上有大片大片痕迹,有的已然发黑,有的泛着暗红,还有喷溅状的。
红弗衣心冷了下来,她十分清楚这些痕迹代表着什么,握持着刀的手愈发紧了。
密室墙角堆着几个铁皮笼子,笼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摆着几把形状古怪的刀具,刀刃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桌边的地上散落着一些毛发——灰的、白的、褐的,有长有短。
李赫白看着那些刀具,胃里一阵翻涌。他想起了地穴里那个缝合的怪物,想起了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妖。
“这里……”他声音发颤,“这里是干什么的?”
他其实内心已然有了答案,却不敢相信。
这是四方城最出名的酒楼,他刚学会走路时,就已闻名四方。
想起不久前还在此地用过餐,他忍不住要干呕出来。
红弗衣眼疾手快用帕子捂住了他的嘴:“不准吐,你想死吗,吐在这里?”
“我……忍不住……哕……”
“忍不住也得给我忍住,咽下去,你找死别带上我。”
见李赫白点头她才松开手。她蹲下身查看那些血迹。血迹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剧烈挣扎过。红弗衣捻起一根地上的毛发,凑到鼻尖闻了闻。
妖气。
很浓的妖气。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密室。
空空荡荡的铁皮笼子,里面血迹还残留着没冲洗干净的血。桌上的刀具摆放得如此整整齐齐,不像是匆忙撤离的样子。
红弗衣低声说,“有人先我们一步把东西带走了。”
李赫白没应答,目光灼灼盯着墙角:“你看那是什么?”
墙角的地面上,有一小片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红弗衣走过去,蹲下身细看。那片焦黑中间,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布,青灰色的布料,边缘烧得卷曲起来。
她拈起那块碎布,脸色微微一变。
这手感。
这布料的质地,她见过。
在皮瞎子的铺子里。
皮瞎子有一批新到的料子,说是从南边运来的,手感细腻,颜色鲜亮,比寻常的料子贵上三成。她当时嫌贵没买,但手感实在好,想着捉住画皮妖领了赏钱再来做一身。
皮瞎子曾经在这里?
又或者只是巧合吗?
“有什么发现?”李赫白凑过来。
红弗衣没回答,把那块碎布收进怀里。她站起身,目光落在密室另一侧的墙壁上。那面墙被砖石封死,看起来和正常墙面并无区别。
她走过去,伸手搓了搓砖缝间的泥灰,很新,应该最近才砌上的。
“这后面应该还有一间。”
李赫白也过来看:“要砸开吗?”
红弗衣心中暗骂他蠢,砸开了他们还走的掉么?她正要说话,忽然耳朵一动。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