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织网 ...
-
沈昭宁是在来京的第三个月,摸清那个规律的。
每月十五,靖王殿下必去城西茶楼。
不带扈从,不乘仪仗,一袭玄青氅衣,从王府角门出去,穿过三条长街,在临窗那间雅座坐到日暮。
茶博士说,那间厢房从不外订。
她当时没有说话。十五那日,她包下了邻间。
隔着一堵薄墙,茶烟从门帘缝隙漏过来,带着武夷老枞的岩骨香。她攥着茶盏,听着隔壁偶尔的衣料窸窣、茶盖轻磕、以及极轻的一声——
叹息。
她闭上眼。
---
三个月。
她数过。一百四十七次。
——是她隔着帘缝、窗棂望见他的次数。
有时是他执盏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旧茧,应是常年握弓所致。有时是他侧脸轮廓——茶烟里半明半昧,眉骨压得很低,看不出情绪。有时什么也看不清,只是那道玄青的影,在暮色四合时起身,氅衣掠过门框,像一阵夜风。
她记下这一切,仿佛如记仇人的罪行。
可夜里辗转时,她却总是想起另一双眼——
母亲临终前并未见血书。那是在她七岁那年深冬,外祖府上腊梅开得正盛,母亲立在廊下,忽然转身问她:“昭宁,你可知恨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她摇头。
母亲俯身,替她系紧斗篷的系带,指尖很凉。
“是把他刻进心里,”母亲说,“刻到皮肉都长在一起,剜出来便是剜自己的心。”
彼时她还不懂。
---
入府的机会来得比预想更快。
沈家世代经营江南织造,外祖虽故去,商路人脉犹在。她以沈氏遗孤之名递上拜帖,靖王府采买管事亲自见了她。
“江南织锦?”管事拈起她奉上的样品,对着光端详,“确是贡品级手艺。姑娘想与王府做长契?”
“民女初入京畿,不求长契,”她垂首,声线压得平而稳,“只求贵府给个送样的机会。每月新样先呈王府,入不入眼,全凭管事定夺。”
管事沉吟。
她不动声色,将袖中另一匹锦往前推半寸。
那匹锦是月白色的,光下隐有银线暗纹,绣的是折枝玉兰——靖王府的徽记。
管事抬眼,看了她三息。
“……姑娘有心。”
---
进府那日是个阴天。
她捧着锦缎随管事穿过仪门、穿堂、游廊。王府比她想象的更静,仆从往来无声,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像踩进云里。
她攥紧锦匣边沿,掌心生汗。
他就在前面了。
转过照壁,豁然开朗。庭中跪着四五人,清一色官袍,伏地不敢抬首。阶上立着的那个人——
是他。
比茶楼远望时更瘦。玄色常服,腰束素缎,没有亲王服制的繁缛,只肩线挺阔如削。他背对日色,面容半隐在檐下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传来那道极冷的嗓音。
“……京营军械账目对不上,你们拿这话来搪塞本王?”
没人敢应。
她立在廊柱后,管事躬身禀报,他略略颔首,目光扫过来——
她垂眸,屈膝行礼。指尖触到袖中那柄贴身藏的匕首,刃锋隔着绸衣,硌得腕骨发疼。
太近了。
近到能闻见他衣上浅淡的龙涎香,近到只要扑上去、刺下去——
可外祖家的老仆还在京郊等她。
母亲的血书还压在祠堂夹层里,那两个字还没问出口。
不能。
她慢慢松开匕首柄。
“……民女告退。”
退出仪门时,她回了一下头。
他仍在训话,侧脸被檐角漏下的天光照亮。眉骨深邃,薄唇微抿,像庙里那些泥塑的神佛,无悲无喜。
原来仇人长这副模样。
不是青面獠牙,不是凶神恶煞。
只是寻常。只是——
她收回目光,走进甬道的阴影里。
---
夜里落起雨。
她宿在城南客栈,窗纸被风扑得簌簌响,烛火明灭。白日里那柄匕首被她取出,搁在枕侧,刃锋映着残焰,一泓秋水。
母亲的血书藏在贴身的绸囊里,就着烛火,她又看了一遍。
字迹潦草,有几处洇开了,大约是写时泪水落在纸上。可“惟君能雪”那四字,一笔一划,用力得几乎划破帛面。
君是谁?
她从前以为是仇人。
可今日见了萧珩,不知为何,她竟有些怕——若血书里那个“君”不是他,那她这几年,恨的是什么?
她将血书叠好,收进绸囊最深处。
不,就是他。她对自己说。
证据确凿,他主审此案,亲手将侯府三百口送上死路。即便他只是刀,她也要先折断握刀的手。
她吹熄烛火,在黑暗里睁着眼。
雨声更大了。窗纸上一片濛濛的白,像那年腊月,母亲替她系斗篷系带时,廊外落了一夜的雪。
“刻到皮肉都长在一起,”母亲说,“剜出来便是剜自己的心。”
她那时问:“那要怎么办?”
母亲没有答。
此刻她躺在异乡客栈的硬榻上,枕着匕首,听着雨,终于明白了母亲当年的沉默。
——因为剜与不剜,都是疼。
---
此后她每月入府送锦,有时能远远望见他。
他大多在书房,或与幕僚议事,或独对案牍。她从未被召近前,管事将她安置在廊下候着,一盏茶工夫,便有仆从将收下的锦样端走。
她从不张望,只安静坐着,脊背笔挺,目光落在自己膝上。
可她知道他在那里。
隔着那道菱花槅扇,隔着那些她听不懂的军械粮草、朝堂动向,隔着茶楼一百四十七次窥望——她知道他执笔的手势,知道他读到紧要处会以指节叩案,知道他案头那盏茶凉透也无人敢换。
她也知道他从未看过她一眼。
有一回她候得久了,日影西斜,廊下起了风。她拢了拢披帛,听见槅扇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
然后是一道极淡的嗓音:
“廊下何人?”
管事趋步上前:“回殿下,是江南沈氏的姑娘,每月来送锦样的。”
沉默。
她垂眸,能感到那道视线落过来,隔着槅扇、隔着帘幔、隔着这些时日所有刻意的忽略。
她几乎要抬头了。
“——以后辰时来。”
他说完这句,槅扇那头再无声息。
她怔了一息。
辰时。那是王府晨起的头一拨公务,最冷,最难候着人。
她低头,对着槅扇方向屈膝:
“民女谨记。”
转身时,袖中匕首轻轻一坠。她攥住它,像攥住一块烧红的炭。
---
回客栈的路上,她路过城西茶楼。
那间临窗的雅座,今日空着。
她立在街角望了片刻,想起三个月前,她第一次包下邻间,隔着一堵墙,听见他放下茶盏时那声极轻的磕碰。
那时她以为自己在学他的习惯、他的行踪、他的软肋。
此刻她站在暮色里,忽然问自己:
一百四十七次窥望,究竟是为了杀他,还是为了——
记得他?
风卷过街角,扬起她的披帛。她没有回头。
而茶楼对面那间无人留意的笔墨铺子里,有个玄青的身影立在二楼窗前,目送那抹月白的衣角转过长街,消失在人潮尽头。
他站了很久。
直到茶凉透,直到暮色四合,茶博士上来掌灯,小心翼翼问:
“殿下,今夜还续茶么?”
他没有答。
那盏武夷老枞,凉了第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