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心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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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远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素色床单上，晕开一小片冰冷而狼狈的湿痕。
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伸手，扣住钟雪生的手腕，将人狠狠拽至自己面前。力道大得近乎粗暴，仿佛要将这具温顺的身躯，生生揉碎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钟雪生不曾挣扎，只微微抬眼，安静地望着他失控的模样，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病态而满足的笑意。
“哭什么？”他轻声开口，指尖轻柔地拂过肖远泛红的眼角，动作温柔，话语却淬着刺骨的冰，“是终于看清了真相，还是后悔了？后悔三年前将我带回这里，后悔用一副副手铐，圈住了一个比你更疯的怪物？”
肖远喉结剧烈滚动，哑声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颤抖：“我从不后悔圈住你……我只恨我愚笨，恨我迟钝，恨我整整三年都未曾读懂你的真心，恨我以最极端的方式，对待一个心甘情愿守在我身边的人。我以为囚住的是你，到头来，被囚的那个人，一直是我。”
钟雪生忽然轻笑，那笑意浅淡，却碎得令人心头发慌。他微微倾身，额头抵住肖远的额头，呼吸交缠，气息相贴，近得能清晰望见彼此眼底翻涌的疯狂。
“阿远，你以为真心是什么？是阳光，是温柔，是平淡安稳的相守吗？”他声音轻缓，“我们之间，从来没有那种东西。”
他抬手，指尖轻轻按在肖远的心口，一点点加重力道，似要穿透皮肉，攥住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
“我的真心，是看你为我失控，为我暴戾，为我隔绝所有外人，为我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锁自己，是爱；自己骗你，亦是爱。他们的爱，本就生于泥潭，长于黑暗，见不得光，更不配拥有救赎。
肖远的心被无数细针狠狠扎刺，密密麻麻的疼，却在这极致的疯癫里，滋生出一种诡异而安心的暖意。
他猛地抓起床榻上那副银色手铐，没有锁向床柱，也没有单独锁住任何一人，而是将自己与钟雪生的手腕，死死扣在了一起。
金属扣合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不长不短的铁链，将两人彻底绑缚，半步也无法远离。
钟雪生的眼睫，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
“你不是爱看我被你锁住的模样吗？”肖远声音沙哑，眼底猩红一片，“从今日起，我不锁你的自由，我锁我们。你不是要我永远记住，你是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吗？”
那肖远便用这一生，铭记这份捆绑入骨的痛与爱。
钟雪生垂眸，望着两人紧紧相扣的手腕，冰凉的金属贴着温热的肌肤，如同刻入骨髓的印记。他沉默许久，久到肖远以为他会恼怒，会反抗。
可下一秒，钟雪生却抬起被铐住的手，主动环住肖远的脖颈，将自己整个人，轻轻贴进他的怀中。
“阿远，你终于学乖了。”他的声音埋在肖远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肌肤，带着致命的蛊惑，“若早这般，我们便不必浪费三年时光，互相试探，互相折磨。”
“可我不怪你。”他微微抬眼，唇瓣擦过肖远的颈侧，语气轻如叹息，重似诅咒，“毕竟，越痛的爱，才越深刻，不是吗？太轻易的喜欢，我根本不稀罕。”
肖远狠狠回抱住他，手臂收紧到近乎窒息，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体温，腕间冰冷的铁链，以及心口那毁天灭地般的爱意与绝望。
他终于明白。
解开的是束缚身躯的手铐，锁死的，是纠缠灵魂的枷锁。
这座别墅，依旧是牢笼。
而他们彼此，才是这世间最无解的囚笼。
钟雪生抬手，用被锁住的手轻轻抚摸着肖远的后脑，语气温柔得像哄骗，又残忍得像宣判。
“我们就这样好不好？不外出，不见人，不碰阳光，不要未来。就守着这一间卧室，一张床，一副手铐，两颗早已烂在一起的心。你继续以你的方式爱我，我继续以我的方式陪你。一直到，我们谁也动不了，谁也不能再说话。”
肖远闭上眼，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他没有回答，却用尽全身力气，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窗外天光渐亮，可这间卧室，依旧沉在永恒的阴暗之中。没有救赎，没有尽头，只有两个被铁链锁死的疯子，在这场名为爱的深渊里，不断沉沦，不断纠缠，向着没有终点的毁灭，一步步坠落。
良久，肖远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这三年，我日日活在恐惧里。怕你恨我，怕你怨我，怕你某天真的逃走，再也不回头。我锁你，是因为怕到发疯。”
钟雪生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轻浅，却带着刺骨的寒凉。
“我也在怕。”他轻声道，“我怕你哪一天突然不再锁我，怕你觉得我无趣，怕你收回所有的占有欲，怕你只是享受囚禁的快感，而非真的离不开我。”
“我演逃跑，演绝望，演得越逼真，你便越疯狂，越不肯放我离开。每一次看你为我失控，我都开心得近乎窒息。”他顿了顿，声音轻如鸿毛，却字字扎进肖远心脏，“可我也怕，怕这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怕你从来不曾真正，将我放在心尖上。”
肖远心口骤然一紧，猛地松开怀抱，低头死死盯住钟雪生的眼睛。
“我怎么可能离开你。”他声音发颤，带着近乎卑微的疯狂，“我的世界除了你，空无一物。你走了，我便什么也不是了。”
“是吗？”钟雪生微微歪头，眼底一片清澈的残忍，“那你敢不敢，为了我，彻底毁掉外面的一切？”
“敢不敢，永远不再踏出这栋别墅一步？再也不见任何人，再也不与外界有半分牵扯？”
“敢不敢，让我成为你唯一的光，也是你唯一的地狱？”
肖远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望着钟雪生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渴望毁灭的光，忽然笑了。笑得凄厉，笑得狼狈，笑得泪水一同汹涌而出。
“我有什么不敢的。”他哑声开口，“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别说毁掉外面的世界，就算让我将自己拆骨掏心，捧到你面前，我也愿意。”
钟雪生静静望着他，那双一向无波的眼底，终于翻涌起浓烈的情绪——痴迷，疯狂，满足，还有一丝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脆弱。
他伸手，用被铐在一起的手，轻轻抚摸肖远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你不用再担心我逃离，我也不必再费尽心思演戏给你看。”
他们要坦诚一点，疯得彻底一点，痛得深刻一点。
肖远以偏执爱他，他以沉沦陪肖远。
别人的爱是救赎，他们的爱是陪葬。
肖远死死盯着他，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
他忽然低头，狠狠吻了下去。
没有温柔，没有试探，是压抑三年的疯狂、不安、愧疚与占有，尽数揉碎在这个吻里。带着血腥味，带着绝望，带着至死方休的执念。
钟雪生不曾躲避，反而微微仰头，顺从地回应，舌尖缠绕间，像是完成一场彼此献祭的仪式。
手铐在动作间碰撞出清脆声响，冰冷的金属，烫得仿佛要烧进皮肉深处。
他们明明解开了束缚，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囚徒。
一吻结束，肖远粗重喘息，额头抵着钟雪生的额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钟雪生，我们是不是……没救了？”
钟雪生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笑得如此真切，眼底盛满破碎的光。
“嗯。”他轻声应下，“早就没救了。”
从肖远把钟雪生带回这里的第一天起，从钟雪生心甘情愿留下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一同坠入了深渊。
没有梯子，没有光，没有回头路。只能一同下坠，一直下坠，坠到最深处，一同腐烂，一同消亡。
肖远闭上眼，将脸埋进钟雪生的颈窝，闻着他身上清淡的气息，感受着腕间紧紧相连的冰凉铁链，感受着怀里真实而温热的存在。
窗外天色大亮，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可那片光，永远照不进床榻边相拥的两人。
他们活在阴暗里，长在深渊里，爱在毁灭里。
手铐开了。
心锁，才刚刚锁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