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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遇到了小流氓 他弄脏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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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谏看到那孩子,右眼皮就重重地跳了一下。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是民间常有的说法。寻常人或许会觉得不详,但楚见微是医者,一向不信这些。眼皮突跳,他只当是连日奔波,神思倦怠所致。
或许是自己最近太辛苦了,累着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蹲下身,指尖搭上了孩子脏污不堪的手腕。他要给这孩子把脉。
“……”
须臾后,楚云谏收回了手。
这孩子脉象虚浮紊乱,似有若无,是长期饥饿劳顿加上急症侵体的征兆,再晚些,怕是救不回来了。
还好孩子命好,碰上了善良的他。
楚云谏在心里赞美了自己,然后凝神细诊,思量着用药。谁知那孩子眼皮忽然颤了颤,竟幽幽转醒。一双黑得惊人的眼珠,初时蒙着层雾,待看清眼前蹲着个陌生的白衣人,那雾气瞬间被警惕与凶狠撕得粉碎。
他二话不说,抓起地上一把半湿的泥,“啪”一声,结结实实甩在楚云谏胸前。
楚云谏:“?”
雪白的衣襟上顿时绽开一团污浊的泥花,楚云谏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团刺眼的污迹,又缓缓抬头,看向那孩子。孩子正喘着粗气瞪他,像只竖起全身毛的小野猫。
楚云谏登时大怒,浑身气的发颤。
他这人平生最恨两样:一恨人糟践药材,二恨人污他衣衫。这一身白衣是他师父容玦当年穿过的样式,料子虽不顶名贵,却浆洗得极其用心,每日风吹日晒行路坐卧,他都小心着,唯恐沾了灰。
白衣在他心里是圣洁的,不容玷污的,谁知这小子一团湿泥,不偏不倚,正砸在心口,也不知日后能不能洗掉了。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古人诚不欺我!
楚云谏怒气冲冲,他和孩子愤怒的比划:你,无礼,无礼!无礼至极!
孩子看不懂。
他只看见这白衣人蹲在自己面前,眉头紧锁,手指头在自己腕上搭了一会儿,然后就像中了邪似的,忽然对着空气挥舞起双手来,十指翻飞,眼花缭乱。
太可怕了。
这是在跳大神吗?孩子茫然地想。他见过村里跳大神的,但没这么安静的跳法,不应该再拿出来一些铃铛,边摇边唱吗?
楚云谏还在比划,试图传达自己的愤怒:你太不礼貌了!
孩子歪了歪头,脏污的小脸上那双黑眼睛眨了眨,忽然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沙哑:“你……比划什么呢?”
楚云谏动作一顿。
“你不会说话呀?”孩子又问,语气里没什么恶意,只是纯粹的好奇,甚至还带着点了然,“我知道了,原来你是个哑巴。”
“……”
此话一出,楚云谏便觉得冒犯,心里不太舒服。不能说话是他心上的伤疤,谁也不能刺他,因此抿紧了唇,不再比划,他站起身,冷冷看了那孩子一眼,转身就走。
口无遮拦的死小孩儿,他想。
走出去十来步,冷风一吹,胸前的泥渍贴着皮肤,冷的楚云谏身子发颤。他脚步慢了下来,又想起后面那小孩儿。小孩衣不蔽体,想来比他更冷,脉象又糟,再拖下去,真会没命的。
见死不救,非医者所为。
医者的本能压过了那点被冒犯的愠怒,楚云谏强行笑了一下,心说没关系,哑巴就哑巴嘛,人家说的实话,没有道理和他生气,于是转身折返。
孩子还蜷在原地,见他回来,黑眼珠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垂下眼,装作没看见。
楚云谏不再看他,径自走到一旁放下背上的小药箱。箱盖掀开,里面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他俯身去取一只青瓷瓶,心里思量着该用什么药,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小小的黑影。
是那孩子。
楚云谏抬头,那黑影猛地窜起,动作快得出奇,像只蓄势已久的野猫,直扑他背在身后的银剑剑柄!
楚云谏惊怒转身,伸手去抓,却只扯下一片破烂的衣角。孩子已将那柄银剑牢牢抱在怀里,转身就跑!
楚云谏气疯了:“!”
岂有此理!
师尊给他的剑,他平日里珍视万分,连沾尘都要仔细擦拭,这野孩子竟敢偷他的剑!手段太下作了!
楚云谏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什么医者仁心,什么冷静自持,全烧成了灰烬。
他足下一点,身形如风,几步便追上了那跌跌撞撞的小身影,一把揪住孩子后颈的衣领,毫不费力地将人提了起来。
孩子双脚离地,徒劳地蹬了几下,扭过头,惊恐的看着他:“……”
“放开我!放开我!”孩子挣扎着喊,声音发颤。
楚云谏不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他,手上力道不减。
孩子眼珠急转,盯着楚云谏看了一会儿,发现他虽然愤怒,但是眼里并无凶狠,于是计上心来,小嘴一瘪,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他哭着道:
“哥哥……哥哥。”
声音软糯。
他抽噎着,方才那点凶狠狡猾的情绪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里只剩无助可怜:“我太饿了哥哥……好几天没吃东西了……看见这剑亮晶晶的,一定很值钱,就想……就想拿它换点吃的……哥哥,我好饿啊……”
小孩儿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泥灰,冲出一道道白痕,看上去确实凄惨。
楚云谏心里一动。
人心最软处,无非“可怜”二字。尤其是医者,见惯了生死苦痛,对孩子总多几分不忍。那眼泪滚烫,烫得他指尖发麻,满腔怒气像戳破的皮球,“嗤”一下便泄了大半。
他松了手。
孩子脚一沾地,踉跄了一下,却没立刻跑,而是抬起泪眼看他,满是期盼。这种在街上混的小孩儿最精了,知道做戏要做全套,太早暴露目的,只会适得其反。
楚云谏叹了口气,比划了个简单的手势:别哭了,带你去吃东西。
孩子看懂了“吃”的意思,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
楚云谏转身,示意他跟上来,心里盘算着附近哪里有干净摊子。刚迈出一步——
“啪!”
又是一团冰凉黏湿的东西,狠狠砸在他后颈上,泥点溅了几滴到脸颊。紧接着,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那孩子抱着他的剑,再次没命地朝反方向跑去!
“?”
楚云谏简直气笑了:难怪方才装的那么可怜,死小孩儿炸他呢?足尖一点,身形如白鹤掠地,他几个起落便无声无息拦在了孩子面前。
“……”
孩子猛刹车,惊恐抬头,对上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想故技重施,小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哥哥我……”
楚云谏没给他机会。
他一把拎起孩子,走到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下,将孩子往地上一放。孩子吓得缩成一团,以为要挨打。楚云谏却看也不看他,只抬起右手,运足了劲,一掌拍在树干上!
“砰”一声闷响。
树身剧烈震颤,枝叶哗啦啦响成一片。枯黄的、半青的叶子,雪片般簌簌落下,落了那孩子满头满肩,也落了楚云谏一身白衣。
楚云谏面无表情,心里却在给自己喝彩。
真是名师出高徒啊,他忍不住偷偷嘚瑟,虽然一巴掌下去,委屈了这棵树,自己的手也打的好痛,但气势出来了,这下,死小孩总该害怕了吧?
楚云谏收回手,故作冰冷的垂眼看那孩子,孩子果然被这动静骇住,忘了哭,呆呆坐着,满身落叶。
“……”
“哇,哥哥……你力气好大呀!”
孩子抬头看了眼他,极快地眨了眨眼,脸上挤出崇拜又害怕的神色,他赞美他道:“……而且你还好漂亮啊,哥哥。你好厉害。”
楚云谏冷笑一声,翻了个白眼。
没想到死小孩心肠坏,眼倒是不瞎。
他弯腰,轻而易举地从孩子僵硬的怀里抽出自己的银剑,归鞘,动作利落。然后,他从腰间解下那个半旧的荷包,倒出里面所有的碎银,悉数放在孩子面前的落叶上。
他比划道:给你的,不可再偷东西。
小孩看不懂:“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楚云谏蹲下身,与孩子平视,先指了指地上的碎银,又做了个“拿”的手势,然后指向孩子,再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
孩子盯着他的动作,黑眼珠转了转,试探着问:“……给我钱?让我走?”
楚云谏点头。接着,他指了指孩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先前被泥巴砸中的地方,皱了皱眉,摇摇头。最后,他并拢两指,虚虚搭在自己另一只手腕上,做了一个诊脉的动作,然后指向孩子,目光带着询问。
“你……要给我看病?”
孩子这回似乎懂了七八分,眼神里的警惕褪去一些,换上更多疑惑,“为什么?我冒犯你了,你还要替我看病?”
这不是傻子吗?
“……”
楚云谏没法回答为什么,他只是在履行一个医者的本能,见病痛就要救治,不能不管。哪怕这孩子很讨人厌,但生死有数,相遇总有缘由,他看到了他,他便命不该绝。
他继续和孩子比划:可以吗?
孩子想了一会儿,把手伸给了他,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楚云谏没在意,指尖重新搭上那细瘦的腕子,触感冰凉。这次的脉象比方才的更清晰些,他略略一思索,心里有了数,收回手,打开药箱,拣出两个瓷瓶。一瓶倒出两粒朱红的丸子,另一瓶是淡黄的药粉。
他比划说:丸药现在吃,药粉外敷在额头的擦伤上,一日两次。
孩子盯着他动作,没接,忽然问:“你为什么要管我?”
楚云谏比划:看见了,你病了,我顺手。
孩子眯起了眼,打量了他好一会,半晌笑了,接过了药瓶,他道:“好人,哥哥,你是个好人。”
楚云谏收下了这个评价,也和他笑了一下。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落叶和泥点,背上药箱,拿起剑,转身就走。萍水相逢,到此为止。他觉得自己今日已仁至义尽,对得起师父教诲,也对得起心里圣洁的白衣。
他的确称得上是一位好人。
“哥哥!”
孩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急。
楚云谏没回头,只略略侧过脸,表示自己在听。
“你要去哪儿?”
楚云谏指了指前方蜿蜒的,看不见尽头的路,又指了指自己的药箱,最后做了个“走”的手势。四海为家,行医,流浪。
“你一个人?”
楚云谏点头。
“那……你带上我呗!”
孩子的声音陡然亮了起来,带着一种天真的兴高采烈,好像这是什么绝妙的好主意,“我也没地方去!我跟着你,给你背箱子!我吃得很少的!”
楚云谏挑起眉,终于转过头。
小孩很高兴:“哥哥?”
楚云谏冷酷的比划:不行。
孩子:“?”
他立刻嚷起来:“为什么不行?我真没地方去!家里不要我了,把我赶出来的!你怎么能不要……”
话说一半突然想起来自己声音有点儿大。
孩子看着楚云谏的脸色,马上换回了软乎乎的音调,“哥哥……你这么善良,你带上我,我保证听话……”说着还努力瞪大眼睛,想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更真诚可怜些。
楚云谏有那么一瞬确实被蛊惑到了。
他在外出行的目的,不就是救苦救难,帮助可怜人的吗?如今可怜人就在眼前,他岂有不帮助的理由?
楚云谏心里几乎是有点儿动摇了。
孩子又唤他:“漂亮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