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航》暮行舟

3、重逢 “好久不见

　　“有没有搞错啊，收官舞台，还要给别人抬轿。加入这个团，真是浪费我的青春。还好今天就是最后一次营业了。”
　　出声的女孩音色甜美，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十足的不满。
　　她面前的化妆师听着女孩的抱怨，手中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刷子稳稳落下，连眉头都没皱，仿佛是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只会按部就班做手头上的事。
　　反倒是她旁边另一个也在化妆的女孩皱眉：“抱怨好几天了，你不烦我都听烦了。许琳，你有本事，到别人面前去说啊。你的青春这么值钱，怎么别人这几年成了视后，你却要一直和我们这班人蹉跎？”
　　女孩气急转头：“林乐繁，你站哪边的？”
　　话语落下，她又看到林乐繁旁边同样被化着妆，却一直都没有出声的陆嘉甯：“也对，你最爱的队长要和她合作拍戏嘛，今天的收官舞台，我们都是陪衬，只有这二位才是主角。只不过，你怎么没和人家一起去单独的化妆间啊，还要来和我们一起挤普通化妆间，一起排队化妆？”
　　她前半句话对着林乐繁，后半句却是对着陆嘉甯。
　　只是还没等二人回复，一直装木偶人的化妆师却先出了声，掰正她的头：“许老师，别再转头了，我要开始画眼线了。”
　　“扑哧。”
　　不知是谁在偷笑，许琳气红了脸，还想继续发作，头却被化妆师稳稳托住，限制了发挥。
　　只听见陆嘉甯慢条斯理地答她：“请沈意安是节目组的安排，你如果有不满，就去对节目组反馈，对着队友撒气算什么？还是你待会儿想上热搜，说你大闹收官综艺片场后台，让我们的收官舞台彻底变成一条笑话？”
　　“哼。”
　　许琳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化妆间短暂地安静下来，只剩化妆师们更换工具，与几位艺人沟通妆容细节的声音。
　　陆嘉甯看着自己脸上逐渐被完善的妆容，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五年的青春，今晚就要落幕了。
　　她想起五年前的出道夜，远比今晚喧闹得多，六个女孩个个叽叽喳喳，脸上挂着笑，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觉得自己下一日就会是超级巨星。
　　抱怨被这个团浪费青春的许琳，为了出道位，在舞蹈室练舞练到脱水呕吐，状态刚恢复就继续投入节目彩排。
　　林乐繁，孟凌萱，许玟，还有自己和沈意安。
　　她们披荆斩棘，打败了近百个对手成团，出道舞台上的灯光炫目到让人流泪，那时的她们，从未想过五年后会是现在的样子。
　　想到许琳刚刚说到的合作，她心里的阴霾更重。
　　和《巾帼录》剧组签下合同时，她虽然知道这部剧是岚煜投拍，但周冉只说试镜消息是无意间听同行聊到的，何况沈意安那时刚刚拿到视后，她不认为对方会在资源最好的时候来参演一部网剧。
　　沈意安的加入，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对方几年前的纠缠还历历在目，她打定主意，要和她保持距离。
　　想来她如今已是视后，总要爱惜羽毛，只要自己划清界限，她也不会做出太难堪的事。
　　沈意安的为人她了解，哪怕她拒绝她的示好，她也不会为难自己。
　　没等她继续想下去，工作人员就开始催促她们彩排。
　　“灯光准备、音响师注意，几位老师辛苦再重新走一下位，哎，许琳，你又抢镜了，再往许玟身后退一点，这都第几遍了。”
　　沈意安穿过后台的嘈杂走到彩排舞台，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负责指挥彩排的副导演脸拉成茄子，语气不耐地对台上的“Super girls”女团指挥着。
　　“王导，节目总监通知我来彩排。”
　　沈意安在他话音落下后才出声，副导演闻声转头，见是她来，一张茄子脸立刻堆起殷勤的笑，热络地招呼：“沈老师，你来得真准时。‘Super girls’这边马上就结束了，劳烦你等一下。”
　　见她点头，王导又转回去继续指挥“Super girls”走位，对细节却不像刚刚那么在意。
　　工作人员搬来凳子，沈意安落座，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舞台C位那个阔别已久的身影。
　　女孩身形挺拔，穿着与身旁队友们相似的衬衫与百褶裙，长发被梳成马尾高高束在脑后，露出一张面容姣好的鹅蛋脸。
　　看起来元气十足的造型，偏偏她生了一双杏眼，瞳色又是偏浅的棕褐色，柳叶眉，直而挺的鼻梁，唇瓣略薄，不笑的时候，人便显得有些冷淡。
　　这张脸，她曾在多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透过荧幕或相册看了一遍又一遍，但现实中，却已经是四年未见了。
　　陆嘉甯当然也注意到了她，比之四年前的青涩，如今的沈意安眉宇间多了从容，看起来更加成熟。
　　从前就漂亮的一张脸，如今看来更加精致。一身黑色抹胸长裙，衬得她更加纤瘦高挑，长发微微打了卷披散在肩膀，妆容简单，只描眉画唇，却也不掩她五官原本的明艳。
　　曾经那个稚气的小女孩好像完全长大了。
　　她们彩排的进度因她的到来明显加快，没一会儿，王导就宣布她们的舞台部分彩排结束，让沈意安一起上台试走位。
　　沈意安走上台，没急着试位置，先和她们打了招呼：“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陆嘉甯回复完，却发现周围几个队友无人接话。
　　林乐繁的脸臭的被像谁欠了钱，孟凌萱被她拽着，面露难色。许玟一脸神游天外，而许琳面色不善，在她说完后，从鼻子里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小人得志。”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跳舞时带的耳麦没摘，这句话通过话筒，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可以再说一遍吗？”
　　听到这句话，沈意安脸上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盯着她，一字一句认真道。
　　“我说，小人——”
　　许琳猛然意识到话筒的声音，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首先，我不觉得自己是小人。其次，我没有得志便猖狂。如果我要耍大牌，今天的你根本没有资格和我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沈意安没有因她的闭嘴而息事宁人，她也开了麦，坦荡地对着全场回复。
　　眼看场面带上了火药味，王导连忙上来打圆场，免不了多瞪了罪魁祸首的许琳两眼，内心已盘算好节目剪辑时要让人把她的镜头多剪掉一些。
　　沈意安原本也没想把事情闹大，王导开口劝和，她也就势不再计较。
　　只是在场众人都明白，闹了这么一出，许琳是把副导演得罪死了。抢镜，得罪当红演员，哪一桩都让她显得碍眼。
　　如果沈意安不开口，事情还能糊弄过去，但她说了这么一句，就把糊弄的路堵住了。
　　陆嘉甯也想到了这一层，不免心道，沈意安和以前，好像不一样了。
　　曾经的沈意安，说好听些是脾气温吞，说不好听些就是懦弱。
　　别说这样正面要求冒犯自己的人道歉，就是抗议一句都不敢。
　　记忆随着她的联想，逐渐飘到了七年前。
　　也是一个盛夏。
　　陆嘉甯二十岁，刚刚休学加入艺星。
　　艺星是一个专门培养偶像练习生的公司，虽然刚刚成立，但背靠大型房地产企业，资金雄厚。
　　老板对娱乐圈感兴趣，励志建立一个像H国X公司那样的偶像培养集团，愿意用高额的练习生补贴与有潜力的少男少女签约，陆嘉甯决定休学时，经老师推荐，又经过层层选拔，才加入了这家公司。
　　虽然做偶像并不在她的规划内，但身上背了巨债，这无疑是一条来钱很快的路子。
　　她是专业出身，身边的其它练习生也大多是家境还不错，有一些艺术基础，怀揣着明星梦的城市中产男孩女孩们。
　　所以，见到那个被艺星当时的艺人总监苏慧新领过来的人时，她有一些惊讶。
　　“大家好，我叫沈明安，来自J省，今年17岁。”
　　女孩身材纤瘦，说话的声音很低，虽然个子高，却低着头不太敢看人，还有些微微含胸，额头上覆着厚重的刘海，乍看不太起眼，陆嘉甯细细打量，才发现她刘海下面那双桃花眼其实生得极为漂亮。
　　她很少在城市中见到这样的女孩，说实话，她一时间甚至有些恍惚自己是不是在录制“变形记”。
　　“哪来的土包子，也敢来做练习生，这样的也能想着出道吗？”
　　身旁几个女孩毫不掩饰地窃窃私语。
　　这句话不仅清晰地传进了陆嘉甯的耳朵，她还确定沈明安也一定听见了，因为那女孩把头埋得更低了，脸上也泛起红晕，用力地搅着自己的衣角，咬着下唇，手足无措的样子，简直恨不得把自己塞到哪个角落里似的。
　　陆嘉甯也好奇艺星是从哪把她挖来的，这女孩看来从未经历过艺术培训，又是一副胆小怯懦的样子，不像是有野心闯荡娱乐圈的，能通过艺星的选拔？
　　苏慧也听到了众人的议论，却并并没有主持公道的打算，只是拍了拍手，让众人肃静，又对沈明安道：“行了，既然自我介绍过了，就和大家一起练习吧。沈明安，你没有基础，体态课和舞蹈课一定要好好练，私下里也要多下功夫，知道吗？”
　　“我知道的，苏老师。”
　　苏慧满意地点点头离开，女孩规规矩矩向训练室最后排走去，站在队伍最前端的陆嘉甯便看不见她了。
　　一节课过去，她站在休息区喝水，看见刚才议论过沈明安的女孩打听她的来历。
　　“沈明安，你为什么来艺星？”
　　“我……我之前在旁边的奶茶店打工，苏老师去我们店里买过几次奶茶，说我形象不错，问我有没有意愿出道。”
　　她顿了顿，很坦诚的说：“艺星给的练习生补贴，比我在奶茶店打工要高。”
　　于是陆嘉甯就听见问话的女生说，原来是个奶茶妹啊，那以后我们就这么叫你咯。
　　她也不管沈明安是否同意，就单方面决定了这个绰号，嘻嘻哈哈拿她开起了玩笑。
　　还有几个女生皱着眉，拉长声音抱怨，凭什么这个土包子可以不经过选拔就进公司？
　　沈明安没有反驳，但那张白皙的脸上，红晕愈来愈深，连耳朵尖都红了。
　　训练室不大，这些动静都被陆嘉甯看在眼中。
　　有些怜悯她的窘迫，但她自己的生活也一地鸡毛，不愿站出来给自己增添多余的麻烦。
　　如果这个小白兔自己不立起来，那么就算她能为她出头一次，又有什么用呢？
　　下一节是舞蹈课，陆嘉甯放下水杯，走到镜子前开始压腿。
　　她自幼学习舞蹈，大学又是中国舞专业，动作一向标准，学起新舞来也很快。
　　另外几个女生也多少有些舞蹈基础。
　　于是一整节舞蹈课，舞蹈老师几乎都在逮着沈明安纠正。
　　“你的腰是钢筋吗？再下去一点。”
　　“关节怎么这么僵？做起动作来像机器人。”
　　最后她终于放弃了，直接点名陆嘉甯：“你来，教教她最基础的动作。”
　　陆嘉甯这才停下自己的练习，向沈明安走去。
　　她并没有理会对方的不安，只公事公办地纠正：“肩膀先打开，站直，姿态舒展，做动作才会好看。”
　　她把手搭在女孩肩上，按住她的背，发力。
　　女孩好像很不习惯这样的触碰，但还是听话地跟随她的指挥调整自己的姿势。
　　她又教了几个基本的动作，见沈明安跟练的很认真，只是没有接触过舞蹈的肢体有些僵硬，陆嘉甯便又教她压腿和拉伸。
　　一节课下来，对方也算有了些进步。
　　“基本功一定要每天练习，知道吗？”
　　她看着对方结束了最后一个训练动作，叮嘱道。
　　“知道了。谢谢你，陆嘉甯。”
　　似乎是因为感知到她的友善，沈明安绽放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认真看着陆嘉甯说道。
　　被她直视的陆嘉甯这才发现，她不仅眼睛好看，组合起来的五官也极为出众。汗水浸湿了刘海，被她拨到一边，反而更能体现她脸型的流畅，是个骨相与皮相俱佳的美人。
　　再看她长手长脚，虽然没有学过舞蹈，身材比例却很优越。
　　在舞蹈生中，有这样的比例可以说是老天爷赏饭吃，毕竟最好的舞蹈学校都是要按照“三长一小”的标准来选人的，身高不够，比例不佳，哪怕学得再好，也会被好学校拒之门外。
　　难怪苏慧会选中她。
　　这个女孩就是一块璞玉，现在还未经雕琢，一旦打磨好了，便会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