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集》荒言慌

1、家

　　一
　　芦苇变黄了，青黄的芦苇在秋后的雨下，变得澄澈，干枯的池塘也漫上了雨水，野草，远远望去成了海草，偶尔一两个拔尖，露出水面，和芦苇交错，又显得那么静寂。
　　刚淋过雨的泥土，带点粘稠，田埂上小草凹了一块，芦苇搭在小草上，错落有致地成了一个小窝，窝里蜷缩着一只瘦弱的小白狗，它浑身湿透，耷拉在湿漉漉的窝里，舔着自己的脚尖、尾巴，想把身上的雨水清理干净，圆溜溜的眼睛充满着不可言语的心酸，偶尔看向前方，带点憧憬，随后目光又沉下去……

　　二
　　“爷爷……”小白狗低吟着，声音有点哽咽，眼眶的泪水就要装不下。
　　爷爷已经离开它一个月了，它不知道爷爷去了哪里？
　　“今天的雨真大啊！”小白狗望着周边的雨自言自语地说。
　　“嘿，小狗，你为什么还待在这？”突然，小白狗听到有声音在询问它，转过头一看，是只又白又肥的大白鹅，大雨没有让它显得狼狈不堪，反而经过雨水的冲洗，它的羽毛更加洁白与充满光泽。
　　大白鹅高高地抬起自己的脖子，优雅地在水中划着枫叶般的小脚，从池塘的另一侧划来，等大白鹅停在小狗湿漉漉的窝边，它再次满脸疑惑地问到：“小狗，跟你说话呢？你为什么还在这？”
　　小白狗瞬间低下了头，它把头死死地埋在自己的尾巴里，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大白鹅的耳边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啜泣声……

　　三
　　不一会儿，雨渐渐变小，大白鹅站在田埂上，扇了扇自己身上的雨水，洁白亮丽的珍珠就这么一颗一颗地滑落……
　　听着耳旁清晰的声响，小白狗又把头朝里头一扭，它的头埋得更深了，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它不想看到这只大白鹅，因为它知道它不过也是过来嘲讽它，或者可怜它。
　　“走吧，小狗！”大白鹅漫不经心地说。
　　小白狗很生气，它转过身子，站起来大声地喊道：“我凭什么要走？”
　　它认为大白鹅是来赶走它，可这里是它唯一能待的地方。
　　大白鹅觉得这只小白狗过于倔强，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说：“难道你喜欢淋雨？”
　　小白狗看着大白鹅，一动也不动，眼里开始充满着愤怒，它就知道大白鹅是来嘲讽它的……

　　四
　　大白鹅看着站起来的小白狗，浑身湿哒哒的，白色的毛发和田埂的泥水搅在一起，浑浊不堪，成了一根根冰棍。
　　大白鹅并没有看懂小白狗的愤怒，继续没心没肺地说道：“走吧！”
　　小白狗听后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它龇着牙，愤怒地说：“我在哪，关你什么事？”
　　它想：若是大白鹅再赶它，它就咬死这只大白鹅。
　　雨又一点一点地开始下，像院子里被晒炸开的黄豆，这里跳了一颗，那里跳了一颗，水面溅起的涟漪越来越大，水波一圈又一圈地荡开。
　　大白鹅望向远方，山那边的乌云压成一片，暴雨快来了。
　　它又望着眼前这只看似凶悍实则瘦弱的小白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再次解释道：“要下大雨了，这里会被淹掉，你应该要赶紧走。”
　　小白狗有点愣住了……

　　五
　　“你是没有地方去？”大白鹅看着愣愣的小狗问着。
　　“去我那吧！”
　　小白狗听着大白鹅的话，看着前面的身影，看看周围的芦苇，远方的乌云，这一刻，它为自己对大白鹅的恶意揣测感到愧疚。
　　它忍不住偷偷地瞟了一眼大白鹅，大白鹅已经往前走，并没有留意它的动作，小白狗舒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歉意，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没多久，一间不大的木屋映入眼帘，房屋的院落围着木栅栏，木栅栏的四周围种着红的、黄的、白的等各种花被。
　　“多么五彩缤纷啊！”它忍不住在心里赞叹。
　　小白狗不由自主地被眼前雅致清新的景色吸引。它们形态各异，艳丽多彩，几只蜜蜂从这朵花飞到下一朵花，那么无拘无束，地上蚂蚁也正忙着铺新路，一切都充满着生机。
　　它情不自禁地跟着大白鹅继续往里走，它想：如果我也能一直住在这该多好啊！

　　六
　　小白狗环顾四周，一间不大的屋子，头顶由实木搭成，有一个小小的天窗。
　　“以后，你住那。”大白鹅指着土炕围成的小窝。
　　窝上面除了土还有铺好的棉被，有睡过的痕迹，看起来十分暖和。
　　“你爷爷去世了。”
　　小白狗愣住，它眼神迷茫，疑惑地盯着大白鹅，有些不解。
　　“你爷爷去世了。”大白鹅又说了一遍。
　　“一个月前，山林里发生了塌方，你爷爷被压在泥土下，被埋了。”
　　“你说谎，你不认识我爷爷，凭什么说他去世了。”小白狗慌张地否认着。
　　“我见过你和你爷爷。”大白鹅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以前，你俩喜欢在田里晒太阳，你爷爷喜欢趴在田埂里看你四处跑。”
　　小白狗瞬时萎靡，它呆呆地坐在那，一动不动，抽泣声被压得低低的，偶尔的喘气，让房子的沉静更加沉寂。
　　“爷爷真的不在了。”小白狗的内心崩塌得一处不剩，那片把爷爷埋下的废墟也把它一起掩埋了……

　　七
　　森林里的雾气很重，小白狗的毛发每一根上都沾了露水，地上结了寒霜。此刻，小白狗忘了周身的寒冷。
　　它蹲在一个土堆的前面。
　　“你爷爷被埋在了这里。”大白鹅指了指前方的土堆。
　　看着厚厚的土堆，满是泥土裹着的树枝，左右相错，上下相连，乱糟糟的一堆。
　　它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它再也看不到爷爷，它的力量太弱了，它搬不走这些树枝，挖不走这些泥土，没办法重新给爷爷找个舒适的家，它真的太没用了，小白狗想到这，沮丧地垂下了头，了无生气，它和爷爷都没有家了。
　　大白鹅站在它的旁边，看着毫无生命力的小白狗说：“你爷爷不会希望你这样。”
　　小白狗置若罔闻，它抬起头看着这个不足三平米的小土堆，就是它让爷爷离开的吗？
　　“你……知道……爷爷为什么会被压着吗？”小白狗哭得断断续续，哽咽地问着大白鹅。

　　八
　　“那天，我从这路过，听到一阵响声，眨眼间，就看到前方坍塌的土，你爷爷当时跑起来被地上的树枝绊倒，没及时起来就被压住了。”
　　大白鹅看着泣不成声的小白狗，停了下，继续道：“对不起，小狗，我……我当时来不及救你爷爷。”
　　小白狗听完后，肩膀颤抖着，嘴里不停地说着：“爷爷，爷爷，我找了您好久好久，爷爷，爷爷……”
　　小白狗的哭声在清冷寂静、寒霜笼罩、雾气弥漫的林中格外凄凉。
　　秋末的晨光，雾中一丝一丝地消散，散在叶落花谢的枯枝上，阳光也顺势移到了那堆土堆上。
　　小白狗瘦弱的身影比池塘边黄了的芦苇还要轻薄。
　　大白鹅盯着小白狗，转身往森林深处走去，很快它的身影消失在丛林中。

　　九
　　“哒……哒……哒……”一阵一阵重重的脚步声响起，是大白鹅。它背着一棵油茶花的树苗，正一步一步地向土堆走来。
　　“小狗，把这个种在你爷爷的旁边，这样你爷爷每天有鲜花作伴，它就不会孤单。”
　　小狗抬头，看向大白鹅，它很多时候不懂大白鹅，不懂它知道爷爷早就去世了，为什么不告诉它，不懂它以为大白鹅在它以为嘲笑它，讥讽它，自己对它恶语相向时，带它回到温馨的家，不懂它为什么在它感到稍微幸福的时候又告诉它爷爷去世的消息，它有太多不懂了。
　　大白鹅看着盯着它的小白狗，慢慢地读出了它心里的疑惑，它把油茶花的树苗从后背甩下，开始用自己厚重的脚掌在泥土上拍打，再用脚尖把松散的泥土刨开，边刨边解释着：“我一开始并没有认出你来，也不知道你家在哪，所以就没说。”
　　小白狗看着眼前有些凹下的小坑，它缓缓地站了起来，长时间的悲伤让它还没有缓过神，它的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刨着土，听到大白鹅的解释，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它的声音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十
　　“在离你更近的时候，才发现你是那位爷爷的小狗孙。救不了你的爷爷，我已经很遗憾，所以才想救你。”
　　它说完，看了还在一直刨着土的小白狗，停下了自己的脚，往后站了一点，给小白狗留下更多的空间。
　　“抱歉，在你敏感的时候，我的态度看起来很傲慢，事实上，我本性也是如此。”
　　小白狗听到这，停下了忙碌的小脚，仍低着头，却说：“你不是。”
　　声音有些嘶哑，大白鹅没有听清，小白狗清了清嗓子，这次它抬起头看向大白鹅，目光坚定地说：“你不是傲慢。”
　　说完就继续刨下面的土。
　　“谢谢你！”小白狗又说了一句。
　　听到这句话，大白鹅没有再说什么，它们都沉默在这片荒芜的土堆上，只剩沙沙的刨土声。
　　地面的霜开始凝化，变成了水滴。小白狗的土堆也挖了很深很深。
　　它用自己的嘴叼着这根细小的油茶花树苗，放在土堆里，又用脚把挖空的土堆填上，一棵油茶花的树苗就种好了。

　　十一
　　小白狗站在这个凌乱的土堆边，默默地不说话。
　　大白鹅扇了扇它的翅膀，转过身说：“走吧，该回去了。”
　　小白狗默不作声地转身，大白鹅在前面走着，小白狗在后面跟着，走到十字路口，再次忍不住地回头，看着葬着爷爷的凌乱土堆，那棵孤零零种在那里的油茶花树。
　　“爷爷，我一定会让你住得很好很好……”小白狗暗暗发誓，眼里又开始充满新的星光。
　　第二天清早，小白狗去田野里找到了野菊花的种子，它衔在嘴里，跑到爷爷的土堆前，用自己的爪子刨了一个又一个的坑，种上。
　　第三天，它去以前已经倒下的老屋找到爷爷最喜欢的金银花的树根，爷爷说过，金银花的用处太多，好闻还可以泡水喝，如果世界有个平行的时空，爷爷也一定能看到它的新家鲜花盛开，绿草成茵，它一定会喜欢这个的，小白狗又种上了金银花。

　　十二
　　秋去春来，周而复始，小白狗在大白鹅的家里住着。
　　每天它都会跑来爷爷的墓前，时而种花种草，时而说说话。
　　现在的土堆已经不再是当时那样脏乱，满是枯枝，四周是绿油油的野草，油茶花开在了墓地的前方，野菊花围着墓地绕了一圈，金银花的枝蔓已经攀上了四周新长出的树枝，芳香扑鼻，绿意盎然。
　　小白狗始终没有能力让爷爷重新找个好的地方。它开始认清这个事实，改变不了的事就重新创造，总有一天，那个不好的地方，也会和理想的地方一样。
　　小白狗现在已经是只成年的大狗，它的毛发还是白色，四肢却开始充满力量，褪去青涩稚嫩的面孔，它的目光沉稳而坚毅。
　　“爷爷，这里您现在喜欢吗？它和你跟描述的家是不是一样……”小白狗抬头看向天空，它想：爷爷一定很喜欢这里吧！
　　天空的光暖黄暖黄的，也照暖了小白狗心底沉寂了一年的寒霜。
　　它懂了这世间的事岂能顺心顺意，无数次的崩溃，小白狗总想起爷爷说的：“顺其自然，为所当为。”
　　那些不美好的事物不能因为已经发生，就不再去创造新的美好的事物，我们总该要更有希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