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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楼道屠夫(中) 这是我唯一 ...
凌晨四点十七分,庄继红是被压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团又热又沉的东西从侧面盖住了半边身体。意识从混沌里浮上来的第一秒,她以为自己又做了那个梦——母亲躺在床上,盖着白色被单,有人把什么东西往她身上推。但下一秒她就意识到不对了:压在身上的东西有温度,有重量,还会动。
宋笙歌翻了个身。
218公分的骨架在睡梦中舒展开来,一只手搭在庄继红腰上,半条腿跨过她的膝弯,整个人的重心不自觉地往下沉。她翻身的幅度很大,即使半梦半醒,那股力道也足够让一个172公分、九十六斤的人被压得动弹不得。
庄继红的脸埋在一团热乎乎的、散发着沐浴露味道的胸口。呼吸困难,视野被堵死。她试着往外推了一下,没推动,反而被宋笙歌在梦里搂得更紧——那双手臂收拢的劲道,像是怕怀里什么东西跑了。
“宋笙歌。”她声音闷闷的,从对方锁骨下方传出来。
没反应。
“宋笙歌。”
回答她的是一串平稳的呼吸声。
庄继红又推了一下。这次她用了点力,但那点力道对宋笙歌来说约等于挠痒。对方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翻了个身,把另一条腿也搭了上来。
庄继红眯起眼睛。
她伸手,准确地掐住了宋笙歌大腿内侧。
“嘶——”
宋笙歌猛地睁开眼。黑暗里,她花了大概零点几秒确认自己在哪,然后低头看见了身下的庄继红——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微眯,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个眼神她见过。第一次见庄继红的时候,在法医室门口,这人就是用这种眼神打量她的。
那种眼神,庄继红这辈子只用在两样东西上:一样是解剖台上的尸体,一样是她。
“醒了?”庄继红的声音很平。
宋笙歌低头,发现自己的胳膊和腿几乎把人圈了个严实。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脚挪开,撑起上半身,坐在床边揉了揉脸:“……我压到你了?”
“压了。”庄继红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睡衣领口歪到一边,“你翻身的幅度能不能小一点?”
宋笙歌沉默了两秒,耳根有点发烫。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睡懵了。”
庄继红看了她一眼,没继续追究。她伸手把被宋笙歌压皱的睡衣下摆拉平,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扫了一眼时间:“四点二十。再睡会儿。”
说完她重新躺下去,背对着宋笙歌,把被子拉过头顶。
宋笙歌坐在床边,看着那个被裹成一团的背影,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她伸手把被子从庄继红头上拉下来,低声说了一句:“别闷着。”
庄继红没回应。但被子边缘被松开了一角,像是默许。
宋笙歌重新躺回去,这次她睡在了床沿,翻身之前先用手肘撑了一下床板,确保不会滚到中间。
过了大概五分钟,黑暗里传来庄继红的声音,很轻:“你离那么远干什么。再掉下去。”
宋笙歌往中间挪了十公分。
又过了大概半分钟,庄继红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搭在她的手腕上,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色还很沉。远处有猫叫,一短一长,拖着尾巴消失在某个角落。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谁都没再说话。
但那几根手指搭在腕间的温度,比任何言语都清晰。
---
技术组打来电话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庄继红从床上坐起来,另一只手还搭在宋笙歌手腕上。她没抽回来,就那样接起电话。
“庄法医,笔迹比对结果出来了。”老赵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干涩,“纸条上的字,和你上次让我们比对的那份旧病历,初步认定是同一人书写。但那个病历来源是二十年前的一家私人诊所,诊所早就关了,纸质档案残缺不全。”
“能查到是谁的字吗?”
“只能查到是当年的住院记录,签章栏写的是‘邵青’——患者本人签字。但那个签章很模糊,不排除别人代签的可能。”
庄继红沉默了几秒:“继续查邵青。她转院后的记录,她的直系亲属,她离开海城之前的所有轨迹。”
“已经在做了,但时间隔得太久,很多纸质档案丢失或者录入不全。可能得跑几个机构才能补齐。”老赵打了个哈欠,“另外,枫林苑那边的巡查记录,我给你发过去了。昨天夜里十四楼没异常,但十五楼有住户说听见了脚步声。”
“几点?”
“凌晨一点多,持续了大概三到五分钟。他们以为是邻居上下楼,没在意。”
庄继红挂了电话。宋笙歌已经醒了,侧躺着看她。
“有线索?”
“还不知道。”庄继红把被子掀开一角,光脚踩在地板上站起来,“但林染的亲生母亲邵青,和那几个案子可能不只是一个‘同病房’的关系。她转院后的所有记录都被盖住了。”
她站在床边,回头看了一眼宋笙歌:“你昨晚翻身的时候,一条腿压在我腰上。我到现在还觉得膝盖窝不舒服。”
宋笙歌的耳朵又烫了一下:“……我下次注意。”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没注意。”
庄继红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漫进来,街面上已经有人在走动。远处的枫林苑在晨曦里显得轮廓清晰,像一块被切割整齐的灰色方砖。
“去枫林苑。”她说,“今天把那栋楼里所有空置的住户查一遍。邵青签过字的那份病历,说她出院后‘转至外院’——但没有任何外院接收记录。”
宋笙歌已经从床上下来了,套上外套:“你怀疑她被转到了自己家的住址?”
“有可能。”庄继红转身走进洗手间,“也可能被转到了某个不需要挂号的地方。”
---
林染死后,她的出租屋一直被锁着。庄继红拿了钥匙开门进去的时候,窗帘还拉着,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和止疼药混合的气味。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三本专业书,一本《急诊护理手册》,一本《药理学》,一本《医患沟通》。书页边缘有些发黄,但里面没有折页也没有标记。
庄继红注意到床头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只信封。她拿出来,里面是一张旧照片。拍的是两个女人,一个年轻,一个年纪大一些,站在一起看镜头。年轻的那个是林染,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卫衣。年纪大的女人五十岁上下,头发剪得很短,嘴角微微下垂,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手搭在林染肩上,动作很轻。
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笔迹有点抖:“妈,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照片。”
庄继红把信封放回原处,然后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很空,只有一个档案袋。打开之后,是一份病历复印件。林染母亲邵青的住院记录,复印时间是十一年前。
她翻到最后一页,出院记录那一栏写着一行字:“患者情绪稳定,已联系家属接回。”家属姓名那一栏被划掉了,看不清楚原来的名字。
庄继红把那份复印件重新折好,放进随身包里:“邵青离开医院之后,有人接她回家。但那个家属的名字被涂掉了。”
宋笙歌站在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的人流:“你怀疑是她自己涂的?”
“不是。这病历是从医院档案里复印出来的,原件上的名字如果涂掉了,没有当事人授权,医院不会给你重印。”庄继红直起身,“她家属的名字,是后来被人抹掉的。”
“谁?”
“留下纸条的人。”庄继红把包带拉好,“他不想我们知道那个家属是谁。”
---
那天傍晚,庄继红和宋笙歌又走了一遍枫林苑5号楼。从一楼到十八楼,每层都停了一下。
楼道里的照明灯已经修好了几盏,但光线还是偏暗,每隔两三个台阶就有一段阴影。墙壁上还残留着清洗过的水痕,但没有血迹了。清理得很干净——像是刻意要把发生过的事抹掉。
走到十五楼的时候,庄继红停了一下。
她听到了一点声音。很轻,像是在哪层楼的某个楼道口,有人踩了一下台阶边缘,然后马上收住了脚。
她也停住了脚步,侧耳听了几秒。那声音没有再出现。
“怎么了?”宋笙歌走在下面两三级台阶上,抬起头看她。
“刚才有人在上面。”庄继红说,“走得很轻。但踩到了台阶边的灰渣。”
“上去看看?”
庄继红想了想:“不上去了。等他下来。”
她靠在墙边,把手机屏幕调暗,等了一会儿。但那脚步声没有再出现,也没有人从楼上下来。
她对宋笙歌做了个手势,两人往上又走了半层,在转角处停下来。这层的消防通道门关着,门把手上有水渍,很新鲜,像是刚才有人握过。
庄继红看了宋笙歌一眼:“他知道我们上来了。”
宋笙歌用指背碰了碰门把手上的水渍:“刚走没几分钟。”
---
庄继红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进去。这一层的走廊比楼下更暗,尽头那扇窗户开了半扇,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飘出去又落回来。窗台上有一片落叶,叶子还是湿的,像是刚被带进来没多久。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去看外面。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枫林苑小区后门那条路,路灯昏暗,路边停着几辆落满灰的电动车。再远一点,就是通往主干道的街口。
“他在看这个出口。”庄继红说,“他走楼梯的时候会从窗外确认有没有人进来。”
宋笙歌从她身后探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街景:“这扇窗平时是锁死的吗?”
庄继红伸手推了一下,窗扇向外开了一掌宽的缝隙:“以前应该是锁着的。被人撬过,锁芯上有划痕。”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锁芯的照片:“让技术组比对一下,看跟其他楼层被撬过的锁芯是不是同一把工具留下的。”
楼梯间又开始有风声灌进来了。远处的天边沉着一层灰蓝色的云,像是随时要下雨。
“他还会再来的。”庄继红把手机揣回口袋,“他还没拿到想要的东西。”
宋笙歌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那条街:“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庄继红想了一会儿,语气里没有笃定,只有一种慢慢成型的判断:“他可能不是来找谁的。他是来找一个名字。”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如果那张纸条上写的‘下一个是你家’——不是指住址,是指一个人。‘你’是一个人,‘家’是另一个人。”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又灭了。两个人都没有去拍手,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沉默地往下走。
走到十四楼的时候,庄继红听见了那声猫叫。从楼下某层传上来,细细的、拖得很长,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又没完全踩到。她脚步顿住,对宋笙歌比了个“停”的手势。
楼下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一个人,正在往上走。
庄继红侧过身,让出楼梯拐角的位置。宋笙歌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贴着墙根站定。
那脚步很稳,不疾不徐,每两级台阶停一下,像是在听动静。走到十三楼半的时候停住了,没有再往上。
庄继红没有动。宋笙歌也没有动。声控灯在沉默中熄灭了,楼道重新陷入黑暗。过了大概十几秒,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不是往上,是往下,越来越远。
庄继红等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伸手拍了一下墙壁的感应器。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语气比刚才更冷了一些:“他知道我们在楼上。”
“他是在提醒你他在。”宋笙歌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庄继红看着空荡荡的楼梯转角:“他想要我们跟着他。”
她没再往上走,转身朝楼下走去。宋笙歌跟在后面,脚步声比刚才更轻了。
---
回到指挥点的时候,桌面上多了一份传真文件,是从市第一医院档案室发来的。邵青当年的全部住院记录——比庄继红在仓库里看到的更完整,包括护理记录、用药记录、会诊记录、病情观察表。
她在桌边坐下,把那些纸页按照时间顺序排好,一页一页看过去。
“1996年4月,重度产后抑郁伴精神病性症状入院。前两周拒绝进食,不与任何人交流。第三周开始有反应——但不是对医护人员,是对同病房的病人。”
庄继红翻到下一页:“同病房的病人叫李秀莲,也就是我妈。她们之间没有任何家属关系,但护理记录上有一行备注:‘两人经常进行简短对话,内容涉及各自女儿。’”
宋笙歌站在她旁边,没有打断她。庄继红继续往下翻:“住院第四十七天,邵青签字出院,联系家属接回。但家属栏没有签名,只留了一个‘已通知’,字迹和签章栏的不是同一个人。”
她把那张出院记录单独放在一边,又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条,是档案室手写的附注:“此病历曾于2013年被借出一次,借阅人登记为‘市刑警支队’,借出时间超过两年未归还。后经追回,部分内容缺失。”
庄继红盯着那张便签条看了好一会儿。
“2013年。市刑警支队。”她抬起头看向宋笙歌,“那时候我还没调来法医中心。这案子十年前就被翻过一遍了。”
宋笙歌从她手里接过那张便签条,来回看了一遍:“借了两年没还。追回来了,但内容缺了一部分。你猜那两年里,看这份病历的人用它干了什么?”
庄继红没有立刻回答。她用笔把那行借阅记录在笔记本上抄了一遍,然后说:“明天去档案室问问,当年经办这件事的人还在不在。顺便查一下2013年前后枫林苑片区有没有案子是结了但是没归档的。”
宋笙歌把便签条放回桌面,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拧开一瓶矿泉水,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你怀疑十年前就有人在追这条线?”
“不是追这条线。”庄继红把那份病历收进文件夹,“是有人一直在帮邵青的档案‘消失’。她出院之后没有迁入任何社区医疗系统,没有后续就诊记录,没有死亡登记。她整个人像是从系统里被抽走了一层。”
“被谁抽走的?”
庄继红把病历放回桌面,语气没什么起伏:“把邵青名字从系统里抹掉的人,和今天在枫林苑楼道里留纸条的人,可能是同一个。”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丝细细密密地敲在玻璃上。宋笙歌把窗边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再追问。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但那种沉默并不沉重,更像是并肩站在一起看同一片雨帘时,自然而然的停顿。
庄继红用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两下,说:“把陈年旧案翻出来看看,不一定非要有人承认当年是失误。”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我们需要找到这份病历在2013年到2015年之间的借出记录——谁借的,什么时候还的,还回来的时候缺了哪几页。”
雨势更大了一点,窗玻璃上的水痕开始连成片,模糊了远处的楼群轮廓。
宋笙歌在身后安静地收拾桌面上的文件,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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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初次尝试写作,文笔很差,有兴趣的留下看看,请小黑子远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