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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是舍不得 善意的出发 ...

  •   林熙君身披暮色进教学楼,晚自习还没开始。

      二班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不复以往那样吵吵闹闹,只有电扇快速旋转的风在响。

      “我知道,你们最近在网上做的事情。”

      话音刚落,二班学生们纷纷埋下头,等待一场暴风雨。

      “我也知道,你们是为了维护我,我心里很感动。”疲惫沙哑的声音比讲课时小了许多,却还是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谢谢。”

      林熙君移步到讲台一侧,轻轻欠身。

      台下学生们微微紧绷的肩膀尚未来得及松开,林熙君一一清点过被没收堆放在讲桌上的手机。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注册的账号,今晚必须全部注销。”

      教室里浮起一阵小小的躁动,大头按捺不住愤懑直接起身,“林老师,网上都在冤枉您,我们看不过去。”

      “但这不是一个正确的方式。”

      林熙君的目光是从大头后桌过渡到大头身上的。

      后桌是余心乐。

      “靠在网上和人争论,还原不了真相,如果被别人挖掘出来相关信息,你们有没有想过在医院的顾思玉,她会被迫承受第二次巨大伤害。”

      林熙君顿了顿,平静的眼神掠过一张张稚嫩的面庞。

      “同样重要的是,你们一腔热血冲上去,浸泡在恶言中,再用恶语回击,也会变成网络暴力的一部分。”

      善意的出发点,不能合理化错误的手段。

      这句话沉甸甸压在每个学生头上。

      二班教室里,学生脸上的神情楚河汉界得十分明显。

      一半低下头,为自己莽撞的无用功心生惭愧,不仅被没收了手机,还差点惹来更大的麻烦。

      一半偏过脸不看林熙君,他们明明是一片赤诚,明明是为了保护林熙君,甚至不惜课堂上顶风作案,现在却被这样批评教育,心中满是不服气。

      一道浅浅的裂痕,横亘在二班里。

      看见余心乐站起身,林熙君没有半分意外,她看着余心乐一步步往前,站定在讲台下,转身迎着所有人的视线。

      “同学们,鼓动大家注册小号去网上争辩是我的注意,确实我没有提前想清楚这件事背后的风险,后来还导致我们不少同学的手机被没收,我们班的氛围和状态越来越糟糕,这些错误都是由我引起的,我向大家道歉,对不起。”

      说完,朝台下深深鞠躬。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有人低头,有人沉默。

      何甜甜心里揪成一团,连忙站起身,“林老师,是我们自己参与的,我们知道做错了。”

      段满跟着站起来,“林老师,事情都是我们自愿做的。”

      赵青:“林老师,不用余心乐替我们道歉。”

      “对啊对啊。”
      “林老师,我们知道错了。”
      “林老师,别怪余心乐。”

      林熙君示意站起来的学生们坐下,让余心乐先回座位。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余心乐走得极其艰难,沉甸甸的双腿每踩一步,都像踩在讲台堆叠的手机上。

      道歉承担不了责任,她心里清楚的。

      半个班的手机都被收在上面了。

      林熙君看着那个沮丧落寞的身影入座,心里莫名地不是滋味。

      如果说等在医院时的感受是痛心,那么此时,她看着余心乐对全班鞠躬道歉,是自责。

      是舍不得。

      林熙君移开了视线。

      沉默片刻后,“各自把手机领回去吧,这次情况特殊,科任老师们没追究你们,但是绝对不允许再有下次,今后做任何事情之前,想好自己是否有承担后果的能力。”

      说完轻轻叹了口气,像无奈,也像释然。

      “这件事的诱因在我,这几天也没安排出时间来管管你们……再次感谢大家。”

      林熙君的话一出,委屈和不服始终在心里较劲儿的学生,还是免不了一个个红了眼睛。

      晚自习值班老师进班级查人数,林熙君回到办公室,细细浏览江可发来的两份文件。

      一份有网上言论的截图,批量制造舆论煽动情绪的账号信息,已经整理成可以随时提交公安部门的正式举报材料。

      一份是最早向外泄露事件片段的溯源情况,最早发布的匿名帖子已经扒出来,一个校园内网IP,接入点是行政楼区域的无线AP。

      也就是说,在行政楼里,有一台连着校园无线网的手机,对外发布了泄漏信息的帖子。

      按照发布时间推测,排除学生所为的可能,并且校园无线网只有老师输入教师账号和个人密码才能登入。

      接下来只要调取无线控制器的登录日志,定位当时登录网络的教师账号,就能把人揪出来。

      江可:【抱一丝啊,老娘实在太生气了,没提前告诉你就先动手了。】

      江可:【你放心,我找的人绝对安全可靠。】

      江可:【要不要提交举报?要不要继续揪出这个内鬼?】

      “小林,徐主任让半小时后去行政楼会议室。”

      听见吴霜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进来,林熙君即刻把手机摁灭。

      “好,谢谢吴老师。”

      “你才从医院回来吧?吃晚饭没?我觉得现在这情况……”

      吴霜靠着办公桌,把这几天的事情全部梳理一遍,林熙君罕见地谈话时走了神。

      网络风波的源头在学校,她想到了,却实在没想过,是老师。

      她以为最多是学生不知轻重。

      竟然会是老师。

      只要把报告上交学校,或者提交举报材料,那个人的所作所为将会公之于众。

      这样的人被公然处刑,罪有应得。

      可上报、公开,学校会真的被推到风口浪尖,顾思玉以及她的家人,都会暴露在网络的审视之下。

      林熙君心里反复权衡。

      眼下的局面,不允许她将一切摊开对峙。

      也没必要对峙,没必要解释。

      为什么要向网络上一群毫不相干的人去解释?

      可笑。

      行政楼会议室,学校书记是本次会议的主持,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校内领导干部,后排的凳子上是高二年级全体班主任。

      林熙君端坐在后排靠侧边的位置,衬衫领口挺括得能立住纸片,仅开了最上方一颗纽扣,恰好能遮住锁骨。

      网络上这件事的舆情持续发酵,顾母不断往市教育局、省教育厅、国家教育部平台递交投诉,各界都在往学校施压,必须拿出一份能够交代的处理办法。

      德育主任赵全说林熙君刚提拔为教务处副主任,本来行政干部就不该继续当班主任,现在碰到这个情况更解释不清。

      年级主任徐莎莎说干部酌情带班也是学校常有的事,林熙君一向尽职尽责,这次是突发情况,谁都预料不到。

      德育副主任周莉说网上闹那么难看,学校的脸都被丢尽了,先想办法发个声明压下舆论。

      吴霜说没有什么直指光华的明确说法,发声明完全就自己捅破窗户纸了,而且警察那边都没出情况报告,学校更不能先发声。

      学校书记熊虎咳了咳,“你们知道为什么警察还没出调查报告吗?”

      老师们纷纷猜测,一致认为是因为顾思玉还没醒。

      熊虎冷哼一声,“你们知道什么,校长现在在哪里你们知道吗?在给今年新到任的顾副厅长做汇报呢!大家听明白了吗?”

      新任的顾副厅长,也就是顾思玉的父亲。

      会议桌上像被噤了声,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林熙君。

      无需拉锯,熊虎的话一出,方案几乎同时间敲定下来,校办公室拟写文件,明天一早正式对内下发。

      年级主任和吴霜还在为林熙君说话,这么一件大事落在一个人身上,未免有失公允,就算对方的家长是顾副厅长,也不能什么都还不清楚就对直接林熙君判刑。

      几位班主任也表示,这样处理,恐怕会让一线教师们寒了心。

      熊虎抬手压了压,“没有人要对林老师定性追责,现在属于特殊阶段的应急处置,大家能理解吗?很多时候需要局部做出一定的让步,才能稳住学校整体秩序。”

      “林老师是党员教师,党员教师的基本要求是什么?识大体,顾大局,个人利益服从集体利益。况且这只是临时安排,一方面我们要趁学校暴露在大众视野之前,把她从舆论焦点剥离出来,这是学校对老师的保护,另一方面,也要给各级部门一个交代,学校正常办学秩序离不开各上级部门和各界的支持……”

      “其实早就传开了,所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
      “自欺欺人,欲盖弥彰。”
      “小点声,不要命啦,注意政治站位,注意意识形态。”
      ……

      熊虎慷慨陈词,后排老师们窸窸窣窣的议论,被纸张翻动的声响盖住。

      “所以我说这只是应急措施,不是最终结论,大家看待这件事,要立足全局,要理性权衡,不要局限于个人层面的得失。”

      熊虎特意加重语气的最后一句,把所有人架上大局的制高点,没人再敢开口说话。

      这场对林熙君个人的处决会议,林熙君全程只说了三个字。

      “无异议。”

      声音平淡,神色淡然,连根睫毛都没颤一下。

      会议室冷白的灯光下,丝毫看不出这是个热气腾腾的夏天。

      散会,林熙君走出行政楼。

      夜色徐徐落在她单薄的肩头,五月的晚风捎带香樟树花期将尽的余味,忽浓忽淡地扑面而来。

      有点干涩,有点清苦。

      教学楼一楼,竖着墙面一样大的仪容镜,这是从进光华以来,林熙君第一次驻足在这里。

      卷到手肘的袖管,别在西裤腰线的衣摆,锋利的裤线下,高跟鞋鞋头露得恰到好处。

      一切都很平整,笔挺利落,头发丝一根也没乱。

      有褶皱的,是这副外壳下的躯体。

      是她这个人。

      连续失眠的夜晚,隐隐作痛的胃部,太阳穴上挂了一把小锤,一刻不停地敲。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周润兰抬起她正捏着长嘴壶浇水的手。

      “熙君宝贝,外面看着再枝繁叶茂,要是根底下水浇多了,叶子会从下往上黄,黄着黄着就垂下来,一碰就落,最后整株苗就枯掉了哦。”

      她浇过水的香樟苗不知道最后活下来了几株。

      或许当初机械进场推平青苗中学时全部砍掉了,或许有一些正蓬勃生长在如今光华中学的校园。

      但是,早就不重要了。

      周润兰对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神态,她现在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

      镜子里人突兀地笑了笑。

      她此刻不就是儿时浇多了水的树吗?衣着外表是那张繁茂的皮囊,而根须下面,已经沤烂了大半。

      林熙君转身上楼。

      待会儿,该怎么开口?

      她隐约预料到这样的结局,只是真正尘埃落定了,心底仍旧难免漫开一层失落。

      她好不容易才争取下来,可以把二班带到高二结束。

      她原本都告诉余心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是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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