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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你还只是个孩子 “我就像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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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跟我们说出来吧。”
“老顾,别自己忍着,想哭就哭出来。”
“玉姐,我求你了,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下晚自习,三人围在顾思玉旁边团团转,从教室到宿舍,顾思玉挪动一步,她们跟着挪动一步。
一个Ctrl+C,三个Ctrl+V。
可顾思玉一路面无表情,宛若行尸走肉般,就让画面显得十分诡异。
“呵呵……呵呵呵……”
关上宿舍门,森冷的笑声间歇性往她嘴里冒出来,瘆得三人面面相觑。
“老顾,刚考完那天你不还安慰我说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期中考,代表不了任何东西,你看,像我是智商不够的那类,你又不是,你只是这次没发挥好而已。”
何甜甜几度想把忙来忙去的顾思玉截停下来,几次都被她撞开。
“玉姐,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你别这样吓我好不好?”
李落梦扯着她的袖子晃了晃,“玉姐……”
“呵呵呵……”顾思玉视若无睹般挣脱开手。
“老顾,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你跟我们说,大家一起想办法不就好了吗?”余心乐一把夺过顾思玉手里的牙膏牙刷。
顾思玉看着突然空荡荡的手心,无奈叹气,“你们再不洗漱就要熄灯了。”
余心乐慢慢朝顾思玉靠近半步,压低声音,缓缓道:“可你这样子我们怎么放心嘛。”
“大家都很担心你。”何甜甜轻声说。
“啧!”顾思玉脸上明显更不耐烦,“别闹了行不行?”
“我们闹?看我们没头苍蝇一样在这儿乱撞你很开心是不是?梦梦都快让你吓哭了,你还有心思洗这洗那,不把话说清楚,今晚谁都别睡了。”
余心乐气汹汹把牙膏牙刷往漱口杯里一扔,抱手堵在顾思玉面前,肃沉的眼神势必要揪得顾思玉开口。
突然受力的漱口杯从洗漱台直愣愣坠落,随着落地声响,牙膏牙刷杯子洗面奶,四处散落摔成一片。
“金宝……”
李落梦泫然欲泣的表情被定在脸上,直到大滴大滴泪珠滚落,她依旧死命憋着,连抽噎声都不敢漏出来。
余心乐生气了。
何甜甜轻挽上李落梦的手臂,朝她手心塞进去一张纸巾。
301宿舍安静得吓人。
咚咚咚……
余心乐几步跨过去,一把拉开门。
“人齐了吗?”是今天的值班老师。
“齐了。”余心乐往边上站,让值班老师点人数。
关上门,戛然而止的火药味再次蔓延。
“不可以吗?”
顾思玉面色平静,一丝难言的痛苦在眸中幽幽闪烁,盯向余心乐时,犹如两束冷电。
“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不想好好考试,不想争那些王八蛋的排名,不想上那些该死的补习班。”
“不可以吗?”
她转头问何甜甜,声音冷透了,像冬天室外刚拧开龙头的水流。
“不可以吗?”
她又问李落梦。
看见李落梦脸上的斑斑泪痕,顾思玉木讷地抬起手,指尖离她的脸颊只剩下一寸,甚至已经能感受到泪珠蒸腾起的微薄湿意。
几乎要触到那滴泪时,顾思玉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蜷起的指关节一点点收紧回握,极其缓慢,也极其用力。
“玉姐……”李落梦哽咽唤她。
指甲掐入掌心的瞬间,那丝苦痛在顾思玉眼底瞬间被点燃。
麻木的、迟钝的、无措的、委屈的、抗拒的……
铺天盖地,层层绽开。
那双备受煎熬的眼睛战栗不已,向三人嘶喊着疼。
疼。
好疼。
疼得她整个人由内而外了无生气,仿佛一副陈年旧画中的寒江雪。
她才十七岁。
余心乐轻轻叹了口气,“可以,当然可以。”
每到周六下午放学,顾思玉总要在宿舍坐好久,什么事情都不干,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呆呆地对着墙。
除了作业还有补课用到的书,其余东西她从不带回家。
顾思玉说,她妈妈会检查她的作业和笔记,顺便检查她的书包,连笔袋也要拉开看一看。
顾思玉不喜欢回家,她们知道的。
所以每到周六放学,她们同样不会着急回家,都各找说辞和顾思玉一起回宿舍,没有人刻意找话题聊聊或者故意弄出点声响,就只是简单地陪她静静待着。
直到顾思玉手机来电响过好几遍,她们背上包和她一起出学校,再看着她前一秒含笑挥手,后一秒落寞地开门上车。
周天晚上回到学校,余心乐往店里打包带来的菜每周从不缺席,时不时还有何甜甜外婆亲手包的饺子,李落梦妈妈精心制作的小甜品。
能从顾思玉包里翻出来的新东西,只有崭新的习题册。
顾思玉喜欢学校,她说回学校比较像回家,回家更像是为了补课才不得不在那里借住一宿。
老顾啊。
怎么会有人在自己家里却待出了寄人篱下的感觉呢?
“老顾,虽然我们现在的身份是学生,但是面对这些东西,争不争排名,上不上补习班,这都是你的自由啊。”
余心乐眼底漫上一层心疼,放软了声调。
刚才是为了让顾思玉说出来,只要愿意说出来,就没事了。
“呵,自由?”
顾思玉被这两个字狠狠刺中,猛地抬起头。
“我没有自由!”
“我没有选择的权利!”
“我什么都没有!你懂吗余心乐?就像我不想好好考也只敢把成绩考在中等,就像此时此刻你咄咄逼问,我连不回答你的权利都没有!”
顾思玉眼眶悬泪,因强压下情绪而嘶哑的声音,泛着丝丝自嘲冷笑。
“老顾,别这样。”
何甜甜眼底震了震,看向余心乐的眼神难掩担忧。
“你有的,你可以选的。”余心乐沉默地站了几秒,手指反复摩挲着掌心,依旧缓缓轻声。
“别人的话你不想听,就不要听,就算事情本身你做不了决定,可如何判断、如何面对、把它们在心里如何处置,这些你都可以选择的。”
顾思玉连连摇头,深吸一口气,试图把涌上喉咙的酸涩压下去。
“我有什么可选的?告诉他们我不想上补习班吗?我妈会愁得整夜睡不着说我不懂事,我爸会对我失望说我不争气!我怎么忍心看他们那样?”
“我怎么选?我爸在省厅上班,我的成绩是他的面子他的谈资,我考试退步会让他在下属面前抹不开脸面。我妈全职在家,她人生的所有重心所有付出所有计划都是围着我转,她说如果不是因为还有我,她早就不活了!你告诉我,我可以怎么选?”
顾思玉哭腔越来越高,垂在身侧的两手紧攥成拳,胸口随着发抖的声音剧烈起伏着。
何甜甜李落梦紧紧靠在一起,不敢多说话,不敢向任何一端施加重量。
李落梦怕顾思玉情绪崩溃,也怕她口不择言。
何甜甜怕余心乐安慰不当,也怕她无辜受伤。
两人相互挽着手臂,像给彼此在这个冰火相困的空间中,找到一处平衡支点。
“嘶……”
余心乐焦急地抓了抓后脑勺,像第一次认识眼前的人一样,上上下下把顾思玉打量了三遍,最终压下火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
“你……”
她顿了顿,眉头一皱再皱,字斟句酌好一会儿,还是强迫自己耐下了性子。
“老顾,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话音一出,何甜甜李落梦同时失去呼吸三秒钟。
好像担心反了。
“你是独立的人,不是你爸妈捏的泥娃娃,任由他们想怎摆弄就怎么摆弄。你的人生是你的,你是为自己存在,不是为了他们。”
听完,顾思玉突然笑了。
笑声像落叶,被冷风吹得散乱颤抖。
“你说得真轻松,他们是我爸妈,他们的叹息失望我不管吗?他们的眼泪我不管吗?”
泪水最终还是砸落下来,淹没了冷笑中刚显露出一点影子的梨涡。
随后震入心海,掀起委屈和愤怒的浪,在胸中咆哮翻涌肆虐。
看顾思玉边笑边哭,一忍再忍的火气“噌噌噌”窜上来,余心乐眉毛竖得笔直,双手猛地往腰上一叉。
“别搞笑了行不行?你以为你是谁啊顾思玉?大罗神仙投胎转世降临在你们家的救世主吗?你爸的官运前途,你妈的人生目标,难道要依靠你一个当孩子的来实现吗?你只是个孩子啊!”
余心乐边说边来回踱步,地板被剁得咚咚响。
“老顾,你还只是个孩子。”何甜甜抽泣着。
顾思玉说的这些话,她曾经感同身受过一点点。
爸爸意外离世后,妈妈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
起初只是胡乱骂人,渐渐地开始摔东西,前一秒好好吃着饭,后一秒便扬手把桌上饭菜全部掀翻。
再后来开始打她,拳打脚踢,任凭她怎么哭喊求饶都无济于事。
很长一段时间,她身上连一块好地方都没有。
余心乐对她说:“甜甜,你要跑。”
何甜甜那时候觉得,妈妈只是心里太痛苦了,只要可以让她发泄出来好受一些,自己挨打没关系的。
皮肉而已,总会长好的。
再疼,也没有妈妈心里疼。
直到妈妈举起木头方凳朝她重重砸过来,余心乐眼疾手快一把将马上砸到她脸上的凳子推开。
也是在那天,余心乐说:“甜甜,你还只是个孩子。”
也是在那天,余心乐左手中指和无名指因为替她挡凳子而骨折,之后成了习惯性损伤。
熄灯哨长长响过三声。
初夏的月光透亮,穿过窗户中梃照进来,在顾思玉身上落下个十字架的阴影
“你们根本不懂!”
顾思玉满眼通红如同浸了血,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连连发颤,却仍高高梗着脖子。
“我就像被栓在好学生的笼子里,只能按照他们画好的路走,稍微偏一点,就是错!稍微慢一点,就是错!”
“你以为我没有反抗过吗?可每次看到他们为我奔向忙后到处找老师,为我精心搭配营养餐,我只能妥协。”
“我没有办法无视这一点你知道吗?我没有办法无视他们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我好!”
窗户阴影下,顾思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上挑的眼尾丝毫拉不住奔流直下的泪泉。
如果不是因为熟悉,三人几乎要听不清她混在呜咽中的话。
“我就说你脑子被门夹了。”
“你!顾思玉!马上成年了!已经不是没有自主思想没有自理能力的小婴儿了!他们对你好,要正常健康匹配你的需求才叫好!”
余心乐猛地踹向墙角的垃圾桶,翻倒的桶身瞬间裂开几道竖纹,好似她额角突突跳动的青筋。
“不对吗?如果不是他们连喘气的空间都不留给你,你在这里崩溃什么?你33名考给谁看?你这些话到底是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
“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就可以控制你的人生吗?那梦梦呢?甜甜呢?每一个今晚找我问候你让我照顾好你的人呢?你是谁都不管?还是所有人的这点好你都要一个个去还!”
余心乐脸涨得通红,手指狠狠戳向半空,重重的呼吸带着火星,快要把周遭空气都烧起来。
李落梦紧紧攥着何甜甜手臂,生怕余心乐下一秒会扯着顾思玉衣领扑打她。
“为什么要逼我!”
“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逼我!”
吼完这句话,顾思玉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连后退直至后背抵到墙边,她紧绷的肩膀突然垮下来。
“为什么?”
顾思玉声音渐弱,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埋首痛哭起来。
“玉姐,我不逼你,我不逼你。”
李落梦蹲下身把顾思玉圈进怀里,泪如雨下。
何甜甜握住余心乐的手,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吵什么吵!要翻天啊!”
哐哐哐的敲门声又脆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