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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为什么总觉得小鸡仔像只小狗 大人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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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熙君察觉到余心乐的视线,几不可觉地微微摇头。
余心乐紧咬着牙,脖颈上的青筋逐渐隆起,愤懑、愧疚、心疼……又一点点咽下。
熊虎慢悠悠放下杯子,清了清嗓,“林老师,前天晚上情况特殊你也知道,学校并不要求老师们因公废私,家里有急事可以理解,但既然事情已经说出来,涉及到学生安全问题,我们也不能完全无视。当然了,如果当时你跟校长那边请过假,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没请过。”林熙君神色沉静自如。
他们想发挥,就让他们发挥吧。
有了这句话,熊虎翘起二郎腿,架子更加端起来,说话却违和地好声好气,“没找校长,也没找我,校外发生事故,学生都留校了你却不在岗,现在老师们中间都传开了,林老师,你这可让我怎么处理?”
“万幸你离校期间,学生没出现任何意外,就姑且算是晚自习空堂缺岗,没意见吧?”
闻言,余心乐眼睑颤个不停,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些领导们。
周莉她在文科班领教过,认真负责带班严厉,但言行之间像个尖酸刻薄的深闺怨妇。
可学校书记和德育主任,平时在旗杆下讲话的时候,立德树人、尊师重教,一个比一个通情达理,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老师对老师,更知晓这份工作的辛苦,为什么他们今天,反倒是故意针对故意为难?
林老师所受的一切,都是她的莽撞造成的。
她不要林老师无辜受冤。
她不要林老师这么憋屈。
余心乐唇线紧紧绷着,鼓起勇气要把事情交代清楚。
有什么批评处罚,她都认。
但是让他们这么欺负林老师,不可以。
她一点点凝起心气,眼光灼灼看向熊虎,笃声道:“老师,前天晚上其实是因为……”
“你闭嘴!插什么话!”
林熙君冷冽的双眸瞪过来,面上充斥着森冷怒意,厉声截断她的话。
余心乐被呵斥住,身体猛地往后一顿,张皇失措的眼睛只一秒钟,便被不甘和心疼打湿了,酸胀得厉害。
林熙君转回身去,无声笑笑,直挺的背脊没有半分松晃,任由三道审视的目光直勾勾钉在她身上。
仅仅几秒钟,她完全忽略赵周二人,直眼看朝熊虎,凛然开口:“书记,是我擅自离岗,是我违反教师守则,您按校纪处理吧,我没意见,我接受。”
周莉斜眼冷笑,积压两年多的不满,终于找到一个发泄口。
我没意见。
我接受。
林熙君每说出一句,余心乐心口的钝痛跟着加剧一层。
晚自习空堂,本月绩效扣除2000,本学期全勤奖取消。
擅自离岗,学期末综合考评上不了A级,评优资格取消。
应急事件缺岗,提交给德育处一份书面报告。
余心乐紧咬的下唇渗出丝丝腥咸,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她死死攥着拳头,眼睁睁看林熙君为了护住她,沉默地认下所有处罚。
这是大人们的世界吗?
走出行政楼,与早春晨光一同迎面扑来的,还有湿润润的风。
有些暖,又有些凉。
余心乐迎光打了个喷嚏,成为两人一路走下来的唯一声响。
林熙君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转头淡淡看她一眼,余心乐接住她的目光。
“林老师,对不起。”
林熙君听着,不作声。
余心乐看她不说话,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林老师一定很受伤吧。
老师们相互帮看一下班级是常事,林老师又不是什么职位领导,也不在行政坐班,按理来说应该不需要向校长书记请假吧?
就算真不符合那些教师制度啥的,也没必要让自己留下来啊。
当着学生的面,对班主任进行批评处罚,这算什么?
无他,故意想要林老师在学生面前难堪。
“林老师,你骂我吧。”余心乐语气沉沉。
林熙君不明所以然,“骂你?”
也对,天大的委屈,光骂自己一顿有什么用?
余心乐向林熙君挪近半步,仰头一脸慨然,“那你打我吧。”
“我为什么要打你?”林熙君更不明所以然。
“因为我做错事情。”
林熙君瞧她泫然欲泣,一时失语。
余心乐认过太多次错,有时候敷衍了事,有时候被迫屈服,有时候真心实意,而表情最为严肃沉重的,是这次。
可是……
刚才因为违反校纪才被批评,现在又谋划着打人出气,她到底知错还是不知错?
想想也是,刚才被批评被处罚的人,不是余心乐,是她自己。
“再有下次,还去?”林熙君问着,眉眼犯愁。
余心乐眼神闪躲,讪讪低下头,小声嘀咕道:“去。”
“嗯?”
好好好,真不知道错,吴霜那句话怎么说的?不打不长记性!
偷瞄到林熙君神色严厉,余心乐连忙摆手,紧张解释,“我说的是正规合规的途径去,再也不会另辟蹊径了。”
另辟蹊径?是个褒义词吧?用在这里不恰当吧?
林熙君突然头疼,她这位课代表的语文成绩。
算了,算了。不要急,不要急。
“知道错了?”
余心乐乖巧地点点头。
“知道不能违反校纪,还让我打你,觉得我刚才被批评的还不够?”
没想到这茬……
余心乐思忖一会儿,再次扬起脑袋。
“我们可以去学校外面,你在外面打我,这样学校管不着了吧。”
林熙君被气笑了,“我为什么一定要打你?”
“我想你能撒撒气,心里或许好受一点。”
余心乐声音小小的,好在晨间的风柔和,没把话音吹散。
“我是个大人,需要对你个小孩子撒气?”林熙君眉头轻挑,不以为意。
“因为我,你才白白受那么多委屈,如果不是我惹祸在先,你就不会被他们欺负了。”余心乐才张口,声音又哽咽起来。
小鸡仔是觉得,她在被别人欺负吗?
学校书记和校长两派争权,中层领导们各自站队各自抱团,科任老师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林熙君只是个科任老师,因毕业进光华,被校长指派去接周莉带了两年的班。
光华按照学生高考成绩,每届班主任和科任老师单独计发奖金,林熙君的空降,让周莉被顶替,无缘高三分量最重的那笔奖金,只得往新一届的高一带起。
周莉认定林熙君在校长那派,于是她唯书记马首是瞻。
熊虎拉拢人,趁空档给周莉提为德育副主任,周莉心里一直计较着林熙君,因而带完一届高一后,主动申请再次从新高一带起。
她要和林熙君在同一个年级,两人都教语文,教学能力孰强孰弱,且比比看。
今天发生的一切,林熙君感受得到是故意使然,这些人不过借题发挥,来踩一脚他们眼中“校长那边的人”。
她没站队,但她坦然受之。
林熙君刚进校接高三,是林奎想让她知难而退,让校长刻意调整的。
她不耻于林奎以权谋私的做派,但她想留在光华,不得不服从安排。
而她的空降,又实打实对周莉造成了损失。
她接周莉的那届高三,高考成绩仅次于火箭班,收到一笔丰厚奖金后,让她心里更加过意不去。
虽说那届学生高二期末成绩仅占年级中等,是在高三才突飞猛进。
可有些事情,本就是判不清楚的。
特别是,涉及到钱。
看今天周莉趾高气昂的样子,就当还她一份痛快吧。
只不过周莉提议让写书面报告这一项,确实有失风度,无异于写检讨。
“后悔吗?”林熙君顿下脚步。
余心乐缩着脖子,垂眼道:“后悔。”
“为什么后悔?”
“连累了你。”
林熙君双眸微顿,眼睛饶有意味地半眯起来。
所以,余心乐认识到的错误,和违反校规校纪关系不大,大半是因为,连累自己受处罚?
好吧,好吧。
小鸡仔要是能觉得校规校纪不容触碰,还会敢公然这么做?
“刚才你为什么不让我解释清楚,看你被欺负受罚,比我自己挨训还难受,我宁愿是我被批评被记过甚至被开除,也不想你这样忍气吞声的。”余心乐艰难地稳着嗓子,鼻音很重。
在余心乐看来,自己因她而受委屈,比校规校纪处罚更严重,是这样吗?
林熙君看她强忍眼泪憋得通红的脸,心有动容,话止于口。
小孩子,你说与不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大人的世界里,最不需要的,就是解释。
“前天晚上,顾思玉哭着说,如果被记过,综合评价不过关,你高三提前招生就没希望了。”
林熙君平静地从她身上移开视线,眼神浮在空气中。
“我再问你,你去送朋友重要?还是拥有一份干净的评价表参加提前招生重要?”
余心乐沉默着,任由泪珠滚落在轻轻抽搐的锁骨,没有回答。
“你犹豫了,你认为没有可比性,对吗?”
林熙君清冽的目光,似晨间的风吹散无边浓云,随后悠悠晃晃飘远又飘近,直到被东边猎猎作响的一抹红色拦下。
国旗后面,晨光渐次加深。
其实她同样无法比较,哪一个更重要。
但她是老师,有引导学生的职责,所以得让余心乐认识到,规矩的黄线不可碰,人首先要学会对自己负责。
但她也是个人,她无法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指责余心乐的立场,所以她选择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替余心乐挡一挡。
太阳会升起的。
小孩子,会长大的。
“做任何决定,先学会对自己负责,真正坚固的友情,不需要你牺牲自己的学业去维护,或许你有不得不的原因,但我想,如果对方知道你以这样的方式去送行,大概也不会赞同的。”
余心乐眼角噙泪,嘴唇被咬得发白,用力点点头。
林熙君说得没错,耗子把出发日期拖了又拖,就是为了找一个不影响她学习的时间,她去送站那晚,杨景浩才见面第一句便问,“没耽误你上课吧?”
快爬到教学楼六楼,余心乐想了一路,在楼梯口颤颤巍巍叫住林熙君。
“林老师,你们期末评优奖金有多少啊?”
有点冒昧,但是得问。
“问这干嘛?”
林熙君太阳穴一紧,余心乐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我赔给你。”
余心乐开口满腔豪气,可那双桃花眼弯弯垂着,眼眶还裹着哭后的红,像只被抛弃在雨中的可怜小狗。
为什么总觉得小鸡仔像只小狗?
林熙君幽幽地抬眼瞧她,很费解,余心乐是怎么做到,用怂唧唧的表情说出这样霸气的话?
“三万。”
“啊?”
余心乐皱了皱鼻子,嘴角一瘪。
怎么那么多啊!
她的小金库好不容易才攒够这些,可是还有别的用途……
“后悔了?豪言放早了?”林熙君眼角眉梢透着浅浅坏笑。
余心乐揪揪脑后的头发,面露难色,低声商量道:“我……先欠着行不行?”
林熙君羽睫轻扇,没忍住嗤笑出声。
“谁才要你的钱。”
刚才还想着问问余心乐,需不需要带她去找一下心理老师,经历这一遭,肯定是被吓到了。
现在看下来,应该是不用的。
不行,得赔。
没钱,欠着。
余心乐心中的小本本暗暗记下:
负债:三万。
债主:一匹野马。
负债原因:野马以身护我,我必不叫野马吃亏上当。
小本本合上,机密文件,本人亲启。
“那我替你写情况报告。”余心乐又问。
林熙君睨她一眼,“你要是闲,去把必修里的文学常识抄一遍。”省得一天连个成语都用不准。
余心乐瞬间立正站好,干笑两声,“其实我也不是很闲。”
“林老师。”
余心乐声音柔柔缓缓的。
“对不起。”
“出行政楼不是已经说过一遍了?”林熙君声音不自主地跟着她柔和下来。
“刚才,是对班主任,现在,是对你。”
余心乐语气真挚,干净澄澈的眼眸软软地看向林熙君。
“有区别吗?”林熙君问。
“有。”
片刻沉默后,林熙君轻笑,“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余心乐两手背后,右脚鞋尖在地板上前后磨蹭,呐呐道:“你还是处罚我吧,什么都不为你做,我心里特别过意不去。”
闻言,林熙君眉尾轻挑,留下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给她,转身朝办公室去了。
有时候,犯错,其实不算错。
有时候,不罚,是最重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