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织情网 ...

  •   三个月过去,裴云舟的记忆仍未有起色,却渐渐成了许绾不可或缺的助力。他学不会精细的织锦手艺,却在统筹、算账上展现出惊人天赋。作坊的进出货、织娘的工钱核算,经他整理后井井有条。

      这日午后,许绾正在染坊调配新色,裴云舟匆匆寻来。
      “绾绾,这个月的账有些不对。”
      许绾停下手:“怎么?”

      “江宁府锦绣阁的订单,比往常多了三成,但要求的工期却缩短了一半。”裴云舟翻开账册,眉头微皱,“我查了往来的文书,这订单是半月前突然增加的,中间人是个生面孔。”
      许绾接过账册细看,心中升起疑虑。锦绣阁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绸缎庄,向来守规矩,不会如此强人所难。

      “还有,”裴云舟压低声音,“我昨日去城里送锦缎,听茶楼里的人议论,说是朝廷要整顿江南织造,许多小作坊都收到了不明来历的警告。”
      许绾心头一紧。前世这个时候,正是青王周煜开始布局掌控江南经济命脉之际。他以整顿为名,行打压之实,不少传承数代的织造世家因此没落。

      “先按订单做,但要留个心眼。”许绾沉吟道,“从今日起,所有进出作坊的生人,都要留意。”

      裴云舟点头,却并未离开,而是看着染缸中流转的靛蓝与茜红交织变幻,忽然道:“绾绾,你信不信,有些人就算忘了过去,骨子里的东西也改不了?”

      许绾抬眼看他,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认真的侧脸上投下淡淡光影。

      “我虽然不记得自己是谁,但这些日子,我发现自己对数字格外敏感,看账目几乎过目不忘,对逻辑不通、有违常理之事,总会下意识去深究。”裴云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还有……对不公之事,会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厌恶与愤怒。有时夜里做梦,会梦见自己在昏暗的灯下查看厚厚的账册,上面记着的数字大得惊人……”

      许绾心中震动,握着色勺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些梦境,恐怕也不是无端臆想,而是他重伤前正在追查的案子残留在他意识深处的碎片。

      她面上却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宽慰的笑意:“梦而已,别多想。”她转身,佯装专注地继续调配下一缸染料。

      裴云舟查的案子,必然与青王周煜脱不了干系。
      前世此时,周煜在她的计谋下对江南财赋重地的渗透与控制也日益加剧。许绾也得知其中原因,他欲掌控江南织造,不仅仅是为了敛财和巩固势力,而是为了掩盖某些通过织造业进行的、更隐秘的贪腐或洗钱行径。但具体的证据,她前世却从未过问。

      几日后,一个阴沉的午后。

      “绾绾,出大事了!”舅舅云明德连茶都顾不上喝,“江宁织造局的李大人,昨夜暴毙家中!”
      “对外说是急病,但我有个在衙门当差的老友偷偷告诉我,李大人死前正在查一笔账,朝廷拨给江南织造的十万两革新银,账面上支出了,实际上却不知所踪!”

      “更蹊跷的是,”云明德声音压得更低,“李大人死后不过两个时辰,他家就遭了贼,书房被翻得乱七八糟。如今上头派了人来查,说是要追回失窃的官银,已经有好几家作坊被查封了!”
      裴云舟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舅舅可知来查案的是何人?”
      “听说是工部派来的,姓吴,是个年轻官员,架子大得很。”云明德叹气,“咱们许家虽然账目清白,但这个时候,还是小心为上。”

      姓吴...许绾淡定地抿了口茶。是吴显,前世和她一样听命于周煜的马前卒。
      前世周煜多少见不得光的账目、多少无法宣之于口的勾当,都是经此人之手。明面上是工部循吏,暗地里是青王府最得用的白手套。周煜贪的每一两银子,都沾着这人的指印。

      果不其然,三日后,那位吴大人便到了金陵,踏进了许家作坊。
      吴显带着一群差役在作坊里转了一圈,随手翻检着织好的云锦。

      “许家作坊,名气不小啊。”吴显似笑非笑,“听说你们最近接了锦绣阁的大单?”
      许绾垂首:“回大人,是。”

      “工期这么紧,还能保证质量吗?”吴显拿起一匹锦缎,对着光仔细查看,“这云锦织造,最是耗时费力,许姑娘可别为了赶工,坏了祖宗传下来的手艺。”
      这话绵里藏针,许绾听出了敲打之意。她抬眸,笑容不减:“大人放心,许家重誉胜过重利,绝不会以次充好。”

      “那就好。”吴显放下锦缎,话锋一转,“对了,朝廷拨下的革新银,江南各织造坊都有份,许家可收到了?”
      许绾面上纹丝不动:“回大人,许家未曾收到任何官银。”
      “哦?”吴显挑眉,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慢悠悠翻到某一页,“可是账目上明明记着,许家领了三千两啊。白纸黑字,领银人许绾,手印在此。”

      话音落地,作坊里一片死寂。织娘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惊恐地看向许绾。

      许绾接过账册,低头看了一眼。
      那手印模糊虚浮,墨迹簇新,印泥的颜色与数月前的公文截然不同。如此拙劣的伪造,也敢拿来她面前?

      前世她在权力中心浸淫十余年,什么样的构陷、伪证、栽赃没有见过?周煜为了清洗异己,不知炮制过多少这样的假账假印。彼时她作为他最信任的谋臣,亲笔为他草拟过无数此类构陷的文书。她太清楚这背后的手法了。

      那一瞬间,前世的一些东西,像潮水般涌回了她的骨血里。
      不是恐惧,不是退缩。
      而是厌倦。
      厌倦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厌倦了被人像捏面团一样试探拿捏,厌倦了分明能一眼看穿却要装作惶恐无措、伏低做小。
      她已经演过一辈子了。

      许绾没有跪。
      她缓缓抬起眼,方才那层柔顺卑微的神色如退潮般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极静的凉意。她没有提高声音,甚至没有刻意凌厉,只是那样平静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吴显。

      “吴大人。”她的声音不高,却莫名让整个作坊安静下来,“这手印,不是我的。”
      吴显脸色微变,下意识想开口,却被许绾不疾不徐地截断。

      “三个月前,许家作坊正在赶制杭州府订的一批妆花缎,日夜轮作,织娘们连轴转,我这个做主家的更是寸步不离染坊。此事金陵府衙有备案,里正可作证,同期出货的客商亦可作证。”她一顿,目光落在吴显脸上,“敢问大人,这手印是按在哪一日?按在哪一份文书上?经办的是哪位书吏?可有人亲眼见证?”

      吴显张了张嘴。

      “若大人真有心查明,”许绾将账册轻轻放回他手中,动作从容,“不妨先将此账册送去府衙,请刑名师爷验一验这墨迹、印泥、纸张的年份。再传唤账册上署名的经手人,一一当面对质。若证据确凿,不必大人动手,许绾自缚投案。”
      她看着他,唇角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大人,您说呢?”

      吴显的脸色青白交加。
      他做官十余年,从地方到京城,不是没有见过硬骨头的商贾、不怕死的小民。但没有哪一个,是在这种境地下,无权无势,无依无靠,被官差围堵,证据被捏在他人手中还能用这种眼神看人的。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洞若观火的……怜悯。
      仿佛她经历过比这更险的局,甚至,亲手布过比这更狠的网。
      吴显脊背窜上一阵寒意,无端地,竟有些不敢与这年轻女子对视。

      “放肆!”他身后的随从喝道,“区区民妇,竟敢对朝廷命官——”

      “退下。”吴显抬手制止,深深看了许绾一眼。
      他想说几句找回场面的话,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些惯常的威吓、敲打、绵里藏针,在这个女子的目光下,忽然变得格外可笑。

      “……本官今日还有要事。”他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改日再查。”
      转身时,脚步竟有些仓皇。

      差役们面面相觑,跟着主官灰溜溜退出了作坊。
      织娘们还愣在原地,难以置信这场风波就这么……结束了。

      许绾站在原地,脊背笔直,目送那群人消失在巷口。

      裴云舟站在她身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方才那一刻,他几乎认不出她。方才分明只是淡淡几句话、几个眼神,却像换了一个人。

      那天之后,日子似乎照旧。
      许绾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作坊里增加素绢和韧麻的储备。

      “最近怎么进了这么多粗麻?”刘婶翻着库房账册,满脸不解,“云锦用不上这个呀。”
      “不是织锦用的。”许绾正在清点一捆新到的麻绳,头也不抬,“织网用的。”
      “织网?”

      “捕鱼的网,晾晒的网,救人的网。”许绾将麻绳在掌心绕了几圈,试了试韧度,“刘婶,你说咱们村里,有多少人会游水?”
      刘婶被问得一愣:“游水?年轻后生会些,妇孺老弱就不成了……”
      “那若是发大水呢?”
      刘婶更愣了:“发大水?这青黄不接的时节,哪来的大水……”

      许绾没有解释。
      她只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件一件地,将那些事铺排开来。

      她寻访了金陵城里几位经验丰富的老渔民,请教他们应对风浪的网具如何编织。她将云锦的通经断纬技法加以变通,让素绢与麻绳交织,织出的网具轻便却坚韧。她甚至画了几张图样,教织娘们将边角料缝制成一种可以系在腰间的浮囊,万一落水,能多撑一会儿。

      织娘们只当是东家姑娘心善,未雨绸缪。有人私下嘀咕,说许姑娘自打年初大病一场,心思愈发叫人捉摸不透。但也有人感激,说许姑娘做哪件事不是为了大家好?照做就是了。

      裴云舟从不嘀咕。
      他只是每日跟在许绾身后,帮她记数、算料、统筹进度。他算得极快,五百张大网需要多少麻、多少绢、多少人工,经他笔下一过,清清楚楚。他做不了精细的织工,便揽下了所有粗活。
      劈麻、染线、晾晒,有时忙到掌灯时分,手上全是细碎的伤口。

      许绾看见了,便拉他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小盒膏药。
      “伸手。”
      裴云舟乖乖伸出手。
      许绾低头给他涂药,烛火映着她低垂的眼睫。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只有药膏清苦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淡淡弥漫。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要织这些网?”许绾忽然开口。
      裴云舟看着自己被涂满药膏、微微泛着油光的手背,诚实道:“问了你会说吗?”

      许绾手一顿。
      “你不说,就不说。”裴云舟的语气平静,“等你愿意说了,我再听。”
      许绾没有抬头。她继续涂药,将那盒膏药仔仔细细抹遍他每一道裂口。

      “……我做过一个梦。”她轻声说,“梦里也是这一年。五月中,连下了七天七夜的雨。长江决了口,金陵城外十几个村子全淹了。洪水来的时候是半夜,好多人都没跑出来。”

      裴云舟没有说话。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所以织这些网。”许绾将药膏的盖子旋紧,“万一呢。”
      裴云舟看着她:“会来得及的。”

      许绾看着他,忽然移开了目光。
      药盒的盖子被她打开又旋紧,旋紧又打开。烛火将她耳廓映成浅浅的绯红,不知是烫的还是别的什么。

      “……手涂好了。”她把药盒塞回袖中,“明晚继续。”
      “嗯。”裴云舟收回手,看着满手清苦的药香,唇角上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