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律师为何热衷破案》苏津渡

25、无仰村的诅咒17 有那么一刻

　　“树伯真的是你吗？”

　　“怎么可能，你和村长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弟啊！”

　　“就算村长做的不对，你也不至于杀人嘛。”

　　守山树闭着眼，默默嘬着烟袋锅，任由村民们的各种质疑与不满涌向他。

　　等到人群中声音的喧嚣渐息，他才收起烟袋锅，缓缓睁开眼说：“我这个人脾气又臭又硬，看不惯的事在我心里永远不可能随着时间消失。我和守山青分道扬镳不是从冬冬失踪开始的，是早在他们守家从方家人手里抢过村长之位时，我就已经同这位兄弟疏远了。

　　他又冷笑一声：“那甚至不能叫抢。”

　　有村民反应很快，问：“你认为那场大火是人为的，怎么可能？”

　　守山树转向他，厉声质问道：“怎么不可能！咱们住这种木屋结构简单，平时村里没有外人，安全得很，家家户户不上锁。真起了火，怎么可能一家五口只活了一个最小的孩子？你们还没看明白吗？这一切就是老村长守天辉的阴谋！

　　“守天辉岁数大了，他不想被仪式送进山里，索性夺了权，修改了‘游神祭’的规则。我不信你们都看不明白，不过是装着明白装糊涂，不想得罪他们，还因为每个人都会变老，我们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视若不见。”守山树充满轻蔑地自嘲道。

　　“无仰，无养，老无所养。我们这样的村子难道不该被诅咒吗？欺负完老的又来欺负小的。这样的村长难道不该杀吗？”守青树语气激动，他抹了一把脸，冷静了一会儿，看向对面泫然要泣的守远继，又叹了口气。

　　“当然我也要说公道话。远继啊，你爷爷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但你爹还没有坏到那种地步。其实他一向欣赏你的善良，也曾心软留下了方烈，将他养大。但当他自己的生死面临威胁时，他仍然像你爷爷一样，不管不顾地为自己争取。我想他假死这件事情，连你这个最亲的人都不知道吧。”

　　守远继垂着眼睛，痛苦地点点头。

　　“一方面他怕你无意中泄露消息，但更重要的一方面，是他不想把你牵涉其中。远继啊，我和你爹当了一辈子兄弟，也当了三年的仇人。我还算了解他，他希望你能保有这份善良。后面他们再查什么，树伯希望你能如实说，不要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也别辜负你爹对你的信任。”

　　“树伯，”守远继忽然哭喊一声说，“我知道了。”

　　守山树看向冷知微，半是无奈半是疲惫地笑了一下，笑道：“姑娘啊，你是真厉害，这些事情的过程你像是亲眼看见一般，甚至连细节都能知道。我这辈子没向谁低过头，但现在有些佩服你了。

　　“我和山青分道扬镳的故事还是由我自己来说吧。

　　“你推测的没错，我和他之间的友谊在二十多年前已经遭受到了冲击。守天辉为了自己不被送进山里，想尽办法阻止‘游神祭’举行，方村长还是不同意，他索性灭口方家，自己抢来村长的位置坐，修改‘游神祭’规则。山青那段时间身上总有伤，我问他他也不说，现在想来，他或许向守天辉抗争过，但结果依旧是妥协。

　　“山青拼死保下了方烈，大概看那孩子还小，不记事，没有必要赶尽杀绝。守天辉拗不过他，怕这个儿子执拗之下做出他无法挽回的事情，不甘不愿地同意他收养了方烈。

　　“冬冬的失踪我怨他，既因为我知道他爹的自私，也因为我恨他维护了他爹延续下来的制度。但我从未起过杀心，直到最近这一年，我感受到了他的变化。

　　“村子里来来回回只有这么多人，我和他的关系虽然回不到从前，但仍是最了解对方的人。他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有时会拎着两壶酒来我的木屋，一晚上我们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一小杯一小杯地喝酒。

　　“就在这一年中，他频频提起禁山中的宝物，他说他爹错了，而且错得离谱。方家是真正掌握村子秘密的人，如今这个秘密随着他们的离开永远不见天日，这是村子的损失。

　　“他也常同我回忆我们小时候目睹那些老人被送入禁山的场景，他妄想着说其实那座山能瞒过地府，瞒过生死簿，让原本将死的人重新活过来。我笑他贪生怕死，却不知道他那个时候已经身患绝症，也不知道这些妄念他不是想想就罢了。

　　“最近这几个月，他不再找我来喝酒，而对禁山中的东西充满了贪念。我知道他早已不在意什么规矩，经常在夜晚偷偷潜入禁山。因为我也是如此，这些年无论寒暑，我每周都会在禁山度过一晚，这是我能找回冬冬的唯一希望。如果有一天连我都放弃了，冬冬就再也回不来了。

　　“前天‘游神祭’，我得知山青身故，心里空落落的。他是我这一生最好的朋友，直到他死时，我才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于是我独自上山，想散散心，走到靠近山顶的那个山洞前，我竟然看到了他和一个外乡人在交谈。你们不能想象我那时的震惊，有那么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身在阴曹地府，不然怎么会看到鬼魂？

　　“他们交谈的内容就是录音笔里的那些，当那个外乡人提到三年前的乩童是女孩时，我并没有反应过来。然而我看到山青举起一块石头，悄悄走进外乡人的背后，用力砸了下去，然后拖着他的脚把他拖到林子里，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杀人，我才真的意识到冬冬再也回不来了。我的冬冬啊，她那么聪明懂事，她才五岁呀，她死前得多害怕啊！

　　“那一瞬间，我失去了生念，只想报仇。我恨山青先我一步杀死那个罪魁祸首，我想既然不能手刃那个外乡人，那就杀了守山青这个间接的凶手。

　　“我看到外乡人的登山包在山洞里，包的侧面别着一把匕首，我偷偷取了匕首，跟着守山青走到河边。他把外乡人扔到河中，看着尸体顺流而下，我趁他转身时一刀直插胸口，想要结果他的性命，但他的手电照到我的脸上，我眯着眼睛后退几步，这个时候他已经认出来了我。

　　“他说‘阿树，是你啊’，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责怪，竟然充满释然。然后他说，‘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冬冬，我为她报仇了，你也为她报仇了’。

　　“我那一刀因为被手电晃眼，虽然刺破了他的胸肺，但是没有立刻致命。他倒在地上，但我下不了手了，坐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一点点变得艰难。他艰挣扎着说话，他说‘阿树，我做了很多错事，你这一刀让我清醒了。人的生死都有定数，强求不得。我在善恶中摇摆了一辈子，最后还是败了阵。但是，远继是个好孩子，他比我善良，也比我能坚持本心。以后他要是做了村长，你是他阿伯，你要帮他一把。’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只能勉强记住他说了什么，根本无法做出应答。他继续说，‘村里确实有秘密，不管这秘密是真是假，它都会激发人的贪欲，只会带来坏事。等我死后，你用刀划烂脸我的脸，把我的尸体弄得可怖一些。等到乡亲们看到我时，要让他们害怕，要让他们知道，做人要守规矩，绝对不能因为自己的贪念铸成大错。’”

　　守远继在听这番话时痛苦万分，他倚着身后的柱子，几乎无法站立，守林良便为他也搬来了凳子。

　　守山树继续道：“他还说他做了很多错事，没脸讲给我听，让我原谅他最后的懦弱。然后回忆起我们小时候的事情，最爱在田间抓蚂蚱，喜欢在最热的夏天跳进湖里抓鱼，曾经也瞒着大人想偷偷跑入进山，但是在门口徘徊了一阵就回来了，那时候的日子真是快乐、简单……

　　“他慢慢咽了气，我守着他的尸体，足足坐了两个小时才缓过劲来，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我没有划伤他的脸，他身上的血几乎浸透了衣衫，足够恐怖了。我拔下匕首，冲洗干净，重新放回了外乡人的登山包里。

　　“为了伪造神罚接连降临的现象，我让两具顺流而下的尸体拉开时间，于是在河中放了许多树枝，树枝中间用草捆住，搭成一个简易的围栏，树枝之间留有间隙，能让一定的水通过，但是拦住了守山青的尸体。

　　“上游的那些小鱼最爱吃这种草，它们会慢慢把水草啃断，等围栏松散，尸体便会被冲到村旁的下游。我的计划几乎成功了，大家看到那具满身是血的尸体时，都认定是神明的惩罚，至少未来几年应该没有人敢冒险进山。

　　“‘游神祭’的规则能改一次就能改第二次。接下来我原打算说服远继不要再送孩子进去了，那些孩子太小了，如果要送，还是送我们这些老东西吧。老实说，我并不同意山青的做法，一定要给大家树什么规矩，敬畏什么神山，但这是他死前的最后一个愿望，我愿意帮他一把，但我希望大家不要全盘接纳他的想法。”守山树嘬着一口烟袋，最后说道。

　　“树伯，我觉得您把这些事情全盘托出是对的。村民们有权知道事情的原貌是怎样的。”冷知微说。

　　守山树沉默不语，他是一个保守的老人，不认可冷知微要把村民们都变成现代人的做法，他认为村子是应该坚持些什么，不是一定是游神祭或者禁山什么的。但此时无论是他的立场还是他的行为，都让他说不出反驳的话。

　　“等到了城里，你会拿到正式羁押通知的。”栾湛站出来说，“这次大雨之后，无仰村的禁山恐怕要被封锁一段时间，”他转头看向村民们，“我们会尽力搜寻两个孩子的遗骨，大家先安心收拾东西，一切等暴雨过后再……”

　　他话未说完，救援队员急吼吼地冲了进来，“不好了，水位越涨越高，隔壁村的水坝被冲垮了。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大家听我说。”救援队长高声道，“拿上行李，我们在进山入口集合，准备上山！”

　　“真要上山？”

　　“那可是禁山。”

　　“我们可以躲在屋顶上，水再高也高不到那里。”

　　“几十年前村里也有一次大水，我们自己做了木舟，现在家家户户都有木舟，我们可以在舟上生活一段时间。”

　　“是啊是啊。”

　　真到了要打破传统的时候，村民们开始不安地寻求其他办法。

　　救援队长焦急道：“大家想得太简单了，这次的大雨百年一遇，加之隔壁县水坝被冲垮。继续待在村里实在是太危险了，我们必须上山，刚才的事情你们也听到了，所谓的禁山只是多少年之前传下来的规矩，这些规矩随着流传的过程中也在不断的变化和改变。”

　　栾湛说：“没错，有时一个规则的诞生不过是因为某个人的一己私利。我们要从正反两个方面看待问题。现在保命要紧，所有人跟着救援队上山！”

　　村民们被栾湛的话镇住，却仍在犹豫。

　　这个时候，树伯用烟袋锅把板凳敲得邦邦响，随后高喊道：“你们在怕什么，什么秘密什么村规，我们失去了这么多的老人，又失去了两个孩子，你们还信这一套吗？现在我是犯禁忌最多的人，有什么惩罚冲我来，有什么诅咒也会应验在我的身上。你们犹豫什么，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