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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见过我么 你见过我么 ...

  •   那块菽饼,他掰了两天。

      第一天,饼搁在廊下,被夜露打湿,早起的鸟雀叼走了。

      第二天,饼搁在廊下,他半夜起来添了道门缝,鸟雀没敢来,但晨起时饼硬得像石子。

      第三天,他没掰。

      不是忘了。

      是粟米尽了。

      质子府的仆役送膳的时辰比昨日又晚了半个时辰。食案端来时,那瓯粥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半透明的膜,筷子戳进去会破,像初春河面最后那茬薄冰。

      他端起粥,喝完了。

      没碰那碟葵菜。

      然后他起身,向府外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

      经过廊下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昨日那半块饼还在原处,青砖上落了一层细灰。

      他没有看它,也没有看我。

      只是说:

      “明日该有粟了。”

      声音很平。

      像在陈述一个即将兑现的承诺。

      ——可谁会向他兑现承诺呢。

      赵国的粮官不会。

      质子府的家令不会。

      秦国那边,隔着一千里的烽燧和关隘,他那位即位刚满一年的父王,大概根本想不起邯郸城里还扔着一个十三岁的儿子。

      明日该有粟了。

      他说这句话时,像在说“天会亮”。

      不是祈使,不是愿望。

      是陈述。

      我看着他单薄的背影。

      麻衣被风吹得贴在后背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得像两片未展的翅。

      他相信天会亮。

      他相信明日会有粟。

      他还相信,自己会活着离开这里。

      ——这份相信,是他的铠甲,还是他的囚笼?

      我没有问。

      我只是跟着他。

      十步之内。

      ---

      质子府的门很小。

      不是谦虚的说法,是真的小。

      门楣低得几乎要碰头,门扉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两侧没有石狮,也没有上马石,只有两个半埋在泥里的石墩,不知是哪年拴马用的。

      门房的老卒裹着旧袄,蹲在墙根晒太阳。

      听见脚步声,他掀起眼皮,望了少年一眼。

      没有起身。

      没有行礼。

      甚至连招呼都没打。

      浑浊的眼珠在那张瘦削的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少年从他身侧走过。

      没有停顿,没有侧目。

      脚步的节奏没有变。

      ——他习惯了。

      我不知道他用了多久学会不在意的。

      一年?三年?还是从记事起就如此?

      从秦国到赵国,从王孙到质子,从邯郸宫奢华的偏殿到这间门楣低矮的质子府。

      落差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锯。

      痛吗?

      他没有说过。

      我也没有问。

      ——有些问题,问了就是冒犯。

      ---

      邯郸城的大街在这个时辰刚刚醒来。

      挑担的菜贩从西门入城,筐里装着还带着露水的冬葵和蔓菁。炊饼铺子的炉膛刚捅开,第一炉饼的焦香混着柴烟,顺着风向街道两头漫。

      卖浆的老妪在支棚子,竹竿戳了三回才戳进石臼的孔里,嘴里骂着不帮手的儿子。

      几个垂髫小童追逐着一只野猫,从巷口蹿出来,险些撞在他身上。

      为首的男孩堪堪收住脚,回头望了一眼。

      视线对上少年的脸。

      男孩愣了一瞬。

      然后他撇撇嘴,做了个怪相。

      “秦人。”

      他冲身后的小伙伴喊。

      “是秦人!那个秦人!”

      野猫早跑没影了。孩子们围上来,像一群嗅到腥味的雏鸦。

      他们不敢靠太近。

      但也不肯散。

      “秦人怎么还在咱们邯郸?”

      “我阿父说,秦国快把他忘了,他回不去啦。”

      “那他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给咱们赵国人做奴仆呗。”

      笑声。

      尖细的,天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笑声。

      少年立在街心。

      他没有看那群孩子。

      他垂着眼,像在等一阵风过去。

      我站在原地。

      魂魄形态没有拳头可攥。

      但我忽然理解“怒发冲冠”不是修辞。

      ——我想做点什么。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甚至没有实体。

      我甚至不能挡在他身前,替他把那些目光隔开。

      “走。”

      他的声音很低。

      不是对我说。

      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迈开脚步。

      那群孩子下意识让开一条缝。

      他从缝中穿过。

      背脊挺直。

      步伐稳定。

      像一座小型城池,被围困,被嘲笑,被抛掷于敌国的腹地。

      城门没有开。

      援军没有来。

      但他依然是城。

      ---

      他走过了三条街。

      那群孩子早已散了。

      邯郸城的清晨恢复平静,像一池被石子击过后、重新合拢的水。

      他在一处巷口停下。

      巷子很窄,两侧是杂居的民宅,屋檐几乎碰着屋檐。阳光从瓦缝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斜长的光栅。

      他往巷内走了几步。

      站定。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巷底坐着一个老人。

      不是乞丐,但比乞丐好不了多少。

      旧褐衣,草荐,一只豁了口的陶碗搁在膝边。碗里几枚赵刀,锈绿斑驳,分不清是钱还是废铜。

      他没有像寻常乞丐那样向路人伸手。

      他只是坐着。

      望着巷口的天光。

      少年走过去。

      在老人面前停下。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

      “……公子?”

      嗓音像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漏气的嘶声。

      少年没有应。

      他从袖中摸出一物,搁进那只豁口的陶碗。

      金属落进陶器,脆响。

      是一枚半两钱。

      秦半两。

      ——他身上,还有秦国的钱。

      老人低头望着那枚钱。

      灰败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公子,”他说,“老奴……当不起。”

      少年没有收回。

      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老人的脸。

      像在辨认什么。

      “你在我父王帐下待过。”他说。

      不是疑问。

      老人怔怔地望着他。

      浑浊的眼眶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十七年,”他说,“老奴在庄襄王帐下十七年。”

      庄襄王。

      他的父亲。

      子楚。

      那个在赵国做了十年质子、被吕不韦扶上位、即位三年便撒手人寰的男人。

      老人喉间滚动。

      “伤了一条腿,便……便遣归了。邯郸是老奴故里,原想着……还能……”

      他说不下去了。

      那枚半两钱在他掌心里,被他反复摩挲。

      少年垂眼看着他。

      眉目平淡。

      像在看一面镜子。

      ——这个人,是替他父亲打仗的。

      替他那个同样在赵国做过质子的父亲。

      替他那个丢下他一个人在邯郸、自己回国即位的父亲。

      替他那个死时他都没能见最后一面的父亲。

      老人颤巍巍地想站起来。

      少年按住了他的肩。

      “不必。”他说。

      然后他转身。

      巷口的日光斜落下来。

      他没有回头。

      老人攥着那枚钱,跪坐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我没有回头。

      但我看见了。

      少年的眼眶没有红。

      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像在吞咽什么。

      ---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比来时慢。

      经过市集时,他在一处粮摊前停了脚。

      摊主是个精壮汉子,正在簸豆子。见有人来,抬眼一扫——

      麻衣,素簪,少年的脸。

      他的目光越过少年,往后望了望。

      没有仆从。

      没有车马。

      他低下头,继续簸豆子,像没看见这个人。

      少年站了一会儿。

      “粟,”他说,“多少钱一斗。”

      摊主不抬头。

      “三十钱。”

      三十。

      昨日还是二十七。

      少年没有说话。

      他垂眼看着笸箩里的豆子。

      然后他转身。

      我跟上去。

      走出三丈,我回头望了那摊主一眼。

      他正对着少年的背影啐了一口。

      很轻。

      像吐一颗卡了牙缝的芝麻。

      ---

      回质子府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

      他没有提粟价的事。

      也没有提那个老卒,那群孩子,那枚半两钱。

      他只是走。

      步伐稳定,背脊挺直。

      像在丈量某种他已经量过千百遍的距离。

      ——从质子府到城门,一千三百步。

      ——从市集到府门,八百步。

      ——从廊下到他的寝卧,二十三步。

      ——从寝卧的门槛到那张窄榻,七步。

      他每天都在量。

      量了四年。

      我忽然开口。

      “你在等什么。”

      他没有停步。

      “……回国。”他说。

      不是“回去”,是“回国”。

      那个“国”字,在他舌尖顿了一下。

      像一枚含了很久的糖,舍不得化,又舍不得咽。

      “他们会来接你吗。”

      他没有回答。

      风从街角卷过来。

      他的袖口被掀开一角。

      我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浅疤。

      旧的。

      至少两三年前落下的。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

      袖口垂落。

      掩住了。

      “……会。”他说。

      声音很低。

      像在回答我,也像在回答自己。

      “他们——会来。”

      他没有说“父王”。

      他没有说“秦国”。

      他只说“他们”。

      ——他们是谁?

      是那个把他丢在这里的人?

      是那些从未寄过一封书信来的宗亲?

      是他素未谋面、将来会与他为敌、为臣、为殉的万千秦人?

      他没有说。

      我也没问。

      ---

      午后。

      他坐在廊下。

      面前摊着一卷残旧的竹简。

      不是书。

      是账册。

      质子府每月用度的账册。

      粟米几斗,葵菜几斤,盐几升,炭几斤。

      每一笔后面都有朱笔批注的“核”字。

      不是管事批的。

      是他自己批的。

      他的字。

      我立在廊柱旁,望着那些朱红的字迹。

      笔画很硬。

      不是少年人该有的那种硬——那种硬是刻意模仿成年人的笔锋,是努力把撇捺压直,把钩挑收短。

      他在模仿谁?

      父王的笔迹?

      还是他自己心里,有一个关于“王”该是什么样子的想象?

      他看得很慢。

      拇指抵在简侧,一列一列移过去。

      粟米。

      盐。

      炭。

      都是些冷冰冰的数字。

      可他看得很认真。

      像在从这些数字里,辨认某种他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在意。

      那个负责采买的管事,是否在粟价上涨时报了实数?

      那个看门的老卒,分到的那份冬炭,够不够熬过腊月?

      这个府里每一个人,都在用他的那点微薄月给养活着自己。

      他是质子。

      是人质。

      是这座府邸名义上的主人。

      可这座府邸里的人,没有一个把他当作主人。

      只有这些账册不会骗人。

      他批过“核”字,粟米就是入仓了。

      他没有批,粟米就还在路上。

      这是他唯一能掌控的东西。

      ——所以他把这件事做得很认真。

      像在练习。

      练习某种他将来会用到的能力。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练习。

      他只是在尽力活着。

      ---

      傍晚。

      仆役送来晚食。

      又是粟米粥。

      又是那碟灰绿色的葵菜。

      又是两块菽饼。

      食案搁在廊下。

      他没有立刻端进去。

      他蹲下身。

      掰了半块饼。

      搁在昨夜那个位置。

      青砖上。

      然后他端起食案,起身,推门。

      门扉阖上之前,他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明日你来。”他说。

      “什么?”

      “你来尝。”他说,“万一你能尝到呢。”

      门阖上了。

      我立在廊下。

      望着那半块饼。

      ——万一呢。

      ---

      夜里。

      我靠着廊柱。

      头顶还是那片认不出星座的夜空。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在灯下。

      隔着门扉,我看不见他的身影。

      但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批账册。

      读简牍。

      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

      质子府的夜很静。

      静到能听见隔壁坊巷的犬吠,城头更夫的梆子,还有他自己压得极低极低的呼吸。

      ——他在等我开口。

      我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昨天他在廊下问我“你在怕什么”,我没有回答。

      今天他问了我三个问题。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你从何处来。”

      “你来协助朕什么。”

      我都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

      是不知从何答起。

      我来自两千多年后。

      你死后两百二十七年,秦亡。

      你死后一千七百四十二年,最后一个以你名号作为国号的王朝覆灭。

      你死后两千一百九十四年,有人把你的陵墓挖开,发现里面灌满了水银。

      这些话说出来,他会信吗?

      他信了,然后呢?

      他知道了自己的死亡,知道了秦的结局,知道了那些他倾尽一生建造的东西,最终都会坍塌。

      然后呢?

      他能改变什么?

      他连明日的粟米都买不起。

      我沉默了整整两天。

      他没有催促。

      他只是在灯下,安静地等。

      等一个他不知会不会到来的答案。

      门缝里的光熄了。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睡着了。

      我依然靠着廊柱。

      望着那片没有名字的星空。

      ——明日。

      明日我告诉他。

      ---

      第四日。

      他醒来时,我已立在廊下。

      他推开门。

      没有立刻跨出门槛。

      他看着我。

      像在等什么。

      “我叫沈明琛。”我说。

      他等了一会儿。

      “……没了?”

      “没了。”

      他垂下眼。

      晨光落在他眉骨上。

      他没有追问“沈是哪里的姓”“明琛是何意”“你生前是何人”。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像收下一件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物什。

      “影。”他说。

      “什么?”

      “朕唤你什么。”

      他望着我。

      “——影。”

      不是问句。

      是命名。

      我望着他。

      他眼睑下还有昨夜的青痕。

      但他的眼神很静。

      像在说:

      我不问你从哪里来,不问你为什么来。

      我只要你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十步之内。

      我开口。

      “好。”

      他向外走。

      我跟上去。

      十步之内。

      他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影。”他低低唤了一声。

      像在试音。

      像在确认。

      “嗯。”我说。

      他继续走。

      步伐似乎比前几日轻了一些。

      ---

      那日傍晚。

      粟米送到了。

      不是粮官发的,是他自己买的。

      他当掉了那支素木簪。

      换了一斗粟。

      ——那是他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

      他把它当在邯郸东市。

      当铺掌柜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只肯出五十钱。

      他没还价。

      接了钱,转身,去那家前日要价三十钱的粮摊。

      摊主今日报价二十八。

      他买了粟。

      回府时,门房老卒还在墙根下晒太阳。

      少年走过去。

      在他脚边放了一把粟。

      老卒怔怔地望着那一小捧黄澄澄的粟粒。

      少年没有说话。

      他跨进门。

      我跟在他身后。

      廊下。

      他解开粮袋。

      粟米从袋口流进陶瓮。

      沙——沙——沙——

      像一场极轻的雨。

      他立在瓮边。

      垂眼看着那些粟粒。

      我忽然想起他昨日说的话。

      “明日该有粟了。”

      明日。

      粟来了。

      他没有笑。

      但他往里倒粟时,动作很慢。

      像在珍惜什么。

      ——像在珍惜自己许下的承诺,终于兑现了一次。

      ---

      夜里。

      他第一次主动开口。

      “影。”

      “嗯。”

      他坐在灯下。

      面前摊着那卷账册。

      粟米那栏,他已经批了“核”字。

      朱砂未干。

      “朕……从前没有名。”他说。

      我看着他。

      “宫里叫朕公子。赵人称朕秦人。只有母妃——”

      他顿了一下。

      “……母妃唤朕政儿。”

      烛火跳了跳。

      他的脸半明半昧。

      “政儿。”他轻轻重复。

      像在念一个很久没有念过的词。

      “那是父王取的名字。”他说。

      我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芯结了一朵灯花。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继续说下去。

      然后他开口。

      “父王……在赵国待了十年。”

      他说。

      “十年。他回去了。把朕和母妃留在这里。”

      他垂着眼。

      望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细。

      手腕内侧有那道旧疤。

      “朕不记得他的脸。”他说。

      烛火静了一静。

      他没有抬头。

      “朕只知道他取了这个名字。”

      “‘政’。”

      “正也。”

      “他愿朕行正道。”

      他没有再说下去。

      烛花爆了一声。

      我看见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望着虚空里我的位置。

      “影。”

      “嗯。”

      “朕会是个好王吗。”

      他的声音很轻。

      像在问一个他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像在问廊下那半块饼。

      像在问邯郸城灰蒙蒙的天。

      像在问他自己。

      ——他会是个好王吗。

      他还没有成为王。

      他还在敌国。

      他连明日的粟米都靠自己当掉簪子换。

      他问我。

      他会是个好王吗。

      我望着他的眼睛。

      烛火在他瞳仁里跳。

      像两簇很小的、不会熄灭的火。

      我开口。

      “你会。”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问“你凭什么断定”。

      他只是望着我。

      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

      “……那朕信你。”

      他信我。

      他没有问理由。

      没有要求证据。

      他只是说:

      朕信你。

      我立在虚空里。

      胸腔里那个没有心脏的位置,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酸涩。

      ——我何德何能。

      ——

      第五日。

      清晨。

      我立在廊下。

      他推开门。

      晨光落在他脸上。

      他今日没有束簪。

      ——那支素木簪,昨日当掉了。

      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他没有理会。

      只是抬起眼,望向我。

      “影。”

      “嗯。”

      “十步之内,”他说,“够吗。”

      我怔了一下。

      他在问什么?

      问十步够不够我活动?

      还是问——

      “够。”我说。

      他点点头。

      向外走。

      我跟上去。

      邯郸城的清晨,和昨日没有不同。

      炊饼铺的炉膛冒着烟。

      卖浆的老妪在骂儿子。

      菜贩的担子里,冬葵换成了春韭。

      他走在街心。

      碎发被风拂起,落在眉间。

      他没有抬手拨开。

      我走在他身侧。

      三步。

      五步。

      十步之内。

      我忽然想问他:

      你知道你在庇护我吗?

      你知道你把这来历不明的魂魄留在十步之内,是在保护他吗?

      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你连簪子都当掉了。

      可你还在问我——十步之内,够吗。

      ——够了。

      不止够了。

      是太多了。

      多到我不知道该如何偿还。

      ---

      那日黄昏。

      他端坐廊下。

      面前摊着那卷账册。

      粟米已入仓,炭还缺三成。

      他提着笔,望着那栏空白。

      笔尖悬了很久。

      没有落。

      暮色一寸一寸落下来。

      他的侧脸浸在夕光里。

      像一尊还未凿完的胚。

      我忽然开口。

      “政。”

      他笔尖一颤。

      一滴墨落在简上。

      他没有抬头。

      但他握笔的手收紧了。

      “……你唤朕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

      像在压着什么。

      “政。”我说。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夕光从廊柱这头移到那头。

      他依然垂着眼。

      望着那滴晕开的墨。

      然后他抬起头。

      望向我。

      眼眶没有红。

      但他的下颌绷得很紧。

      “再唤一次。”他说。

      “政。”

      他没有说话。

      但他把笔放下了。

      他抬手,把那几缕垂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动作很慢。

      像在整理什么。

      像在等什么。

      ——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影。”他说。

      “嗯。”

      “……你明日也在。”

      “在。”

      “后日也在。”

      “在。”

      他没有再问。

      他重新拿起笔。

      在那栏空白处,落下“核”字。

      笔迹很稳。

      一滴墨都没有溅。

      ---

      第七日。

      邯郸城落了开春第一场雨。

      雨不大。

      斜斜的,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细粉。

      他立在廊下。

      望着檐角连缀的雨线。

      我立在他身侧。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雨声填满了整个庭院。

      廊柱被濡湿。

      青砖洇成深黛。

      那半块饼还搁在原处,已经被雨水泡软了,边缘翘起来,像一片溺死的蛾翅。

      他望着那块饼。

      “明日换块新的。”他说。

      “我尝不到的。”我说。

      “万一呢。”他说。

      我沉默了。

      他没有转头。

      雨丝飘进廊下,沾湿他的袖口。

      他没有往里避。

      只是望着那片灰濛濛的天。

      “影。”他说。

      “嗯。”

      “你从前……见过朕吗。”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不对,我没有心跳。

      是胸腔里那个空洞的位置,猛然收缩了一下。

      他问得很轻。

      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像在问昨夜是不是落了雨。

      我该怎么回答?

      我见过你。

      在兵马俑的坑道里,在教科书泛黄的插页上,在学者争论不休的论文里。

      我见过你。

      在我很小的时候,祖父指着一幅画像说,这是始皇帝,第一个统一天下的人。

      我见过你。

      在我加完班的凌晨,在陆家嘴四十三层的落地窗前,我偶尔会想——

      那个站在两千多年前的人,他孤独吗。

      他此刻就站在我面前。

      麻衣素簪。

      碎发垂在耳侧。

      瘦得像一根枯枝。

      他问我:你从前见过朕吗。

      我开口。

      “见过。”

      他侧过脸。

      望着我。

      “在哪里。”

      我顿了一下。

      “在很远的地方。”我说。

      “有多远。”

      “两千——”

      我停住。

      他等着。

      雨声漫过屋檐。

      “……两千里。”我说。

      他望着我。

      片刻。

      他没有追问是哪里的两千里。

      他只是点点头。

      “那确实很远。”他说。

      雨渐渐小了。

      檐角的雨线变疏,变细,变成偶尔滴落的一两滴。

      他转身向内室走。

      推门的瞬间,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那么远还来。”他说。

      门阖上了。

      我立在廊下。

      雨丝拂过我的魂魄。

      没有触感。

      但我分明感到一阵潮意。

      ——是从他阖门那一刻,漫过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你见过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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