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长生天在上 娜木钟同人 ...

  •   【第一章察哈尔的风】

      我出生的那年,草场上的风里有狼的啸声,也有萨满的铃铛。

      父亲告诉我,我是博尔济吉特氏的女儿,是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的血液。我的曾祖母是科尔沁部的公主,我的姑母们嫁给了女真的酋长、喀尔喀的汗王,每一个男人的名字都足以让草原颤抖。从我记事起,我的人生就已经被写好了——嫁给一个强大的男人,成为他的福晋,生下他的儿子,然后用儿子的血脉,让这部落的名字永远刻在长生天下。

      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林丹汗。

      那是在察哈尔部的金帐里,他坐在虎皮铺就的汗位上,身后的毡壁上挂着祖传的察干苏鲁锭(长矛)。他的眼睛像鹰,嘴唇抿成一条刀刻的线。所有人都跪伏在地,我偷偷抬起头看他,恰好与他的目光撞在一起。他没有笑,只是微微眯了眯眼,像在审视一匹尚未驯服的小马驹。

      后来他对我的父亲说:“你的女儿,我要了。”

      我嫁过去的那天,草原上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萨满在雨中唱了整整一夜的祝祷歌,说的是长生天降下甘霖,预示这位汗王将得到神明的庇佑。我坐在驼背上,雨水顺着金丝头饰滴进眼睛里,又咸又凉。我悄悄用舌头舔了一下,不知道那是雨,还是我自己的泪。

      林丹汗比我年长许多。他已经是全蒙古名义上的共主,统治着从大兴安岭到阴山的广袤草场。但我知道,这个“共主”的头衔早就是个空壳。科尔沁已经倒向了女真人的后金,喀尔喀各部各自为政,连鄂尔多斯的那些小部落都在私下议论,说察哈尔不过是在吃祖先的老本。

      林丹汗不甘心。

      他整夜整夜地看地图,用朱砂在羊皮上画出明朝的九边重镇,画出后金努尔哈赤的城池,画出那些背叛了他的蒙古亲戚们的牧场。他派使臣去北京,向万历皇帝要银子、要铁器、要互市的许可,但明朝人只给他一些敷衍的赏赐,派几个太监来宣读诏书,称他为“顺义王”。他把诏书撕碎踩在脚下,对着使臣怒吼:“我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我是大汗!”

      有一次他喝醉了,摔了银碗,把我拽到烛火前。

      “娜木钟,”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你说,长生天为什么把我生在末代?”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松开我的手,伏在案上睡过去了。我盯着他花白的鬓角看了很久。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嫁给他意味着什么——不是成为某个强大帝国的皇后,而是成为一座正在融化的雪山的最后一任女主人。

      日子还是照旧过。我为他煮奶茶,替他整理从明朝商人那里换来的青花瓷器,替他接待那些越来越不耐烦的部落首领。他们来金帐时带着各自的女人和孩子,男人们的腰间挎着刀,女人们用鹰隼一样的目光打量我。她们想看看林丹汗的囊囊太后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值不值得她们低下头颅。

      我就笑。我从母亲那里学来的,蒙古女人的笑要像秋天的湖水,既不能太暖,也不能太冷。暖了是轻贱,冷了是傲慢。恰到好处地笑,让她们知道我是黄金家族的女儿,而不是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百灵鸟。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独自坐在羊皮褥子上,听着帐外巡夜马匹的喘息声,心里总是空荡荡的。林丹汗有无数个女人,我只是其中最尊贵的一个。他尊重我,敬我以正妻之礼,可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从来没有为我变软过。他的野心太大,塞满了整个草原,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留给一个女人。

      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后金在萨尔浒打了一场天大的胜仗。努尔哈赤六万兵,把明朝的十二万大军打得七零八落。消息传到察哈尔时,林丹汗正带着我去祭祀鄂尔浑河的敖包。他听到探子的禀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女真人的牙齿长出来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们西迁到归化城(今呼和浩特)附近的草场,与明朝越来越近,与后金越来越远。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想借明朝的力量压制努尔哈赤。

      他派使者去盛京,带着倨傲的国书,称努尔哈赤为“女真水滨三万人的汗”,自称“四十万蒙古之主”,要求对方尊他为上。努尔哈赤没有理他,但也没有发兵来打他。那段时间,林丹汗的脸上偶尔会出现一丝轻松的神色,仿佛后金也不过如此。

      可我听说,科尔沁部的那些女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嫁往盛京。哲哲去了,布木布泰也去了。她们嫁的是皇太极——努尔哈赤的儿子,一个据说比父亲更年轻、更冷静、更可怕的男人。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用银梳子梳理头发,梳子卡在一处打结的发丝上,我用力一拽,连根带皮扯下了一小撮。头皮上渗出血珠,我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一阵风吹透了我的骨头。

      林丹汗还在做着蒙古大汗的梦,而我隐隐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天启四年(1624年),科尔沁部正式背盟,与后金合兵攻打察哈尔。那是一场没有打起来的战争——林丹汗的军队还没到,科尔沁人就缩回了自己的牧场。但所有人都知道,盟约已经碎了。

      林丹汗暴跳如雷,骑着马在营地里疾驰了一整天,马鞭抽断了三根。我站在帐门口看着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对着地图描绘朱砂线条的男人。那时候他才四十出头,还能弯弓射雕。而现在的他,鬓角已经全白了。

      崇祯七年(1634年),林丹汗病死在青海的打草滩。

      那一年,察哈尔的天空塌了。

      我至今记得那天傍晚的霞光,红得像被刀割开的喉咙。探马从前线跑回来,战马口吐白沫,探子跪在我面前浑身颤抖,说大汗在青海湖边的营帐里呕血而亡。他死前最后一个命令,是让部众带着我、带着他的遗腹子阿布奈,以及那座象征大汗正统的金印,往西往南去投靠明朝。

      我站在落日底下,看着不远处还在冒烟的营地——前几天刚被后金的追兵烧过。身边的部族老弱妇孺蜷缩在残破的毡帐里,女人们搂着孩子,男人们沉默地擦着马刀,刀上的缺口比牙齿还多。

      往南走?投靠明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阿布奈还在里面动着,踢着,浑然不知他的父亲已经化作了青海湖边的一捧灰。

      “太后,”一个老台吉凑上来,声音沙哑,“走吧,明朝的边关还有三日路程。”

      我抬起头,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片云的影子正在流动。我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把我送上驼背时说的那句话:“博尔济吉特的女儿,脚下不管走到哪里,心里都要有自己的草原。”

      我转过身,看着那老台吉,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不往南走。”我说,“我们往东。”

      东边是盛京,是那个叫皇太极的男人。他吞了科尔沁,吞了喀尔喀,现在只剩我的察哈尔了。他会娶我,或者说,他会娶我头上的那顶“囊囊太后”的名号和我怀里这枚察哈尔的金印。

      他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他。我要我的族人活下去。

      风从东面吹过来,裹着春天化雪时的泥腥气。我伸手摸了摸肚子里的阿布奈,闭上眼,仿佛听见了那个鹰眼男人在遥远的金帐里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娜木钟,你活下去。

      好,我活下去。

      ***

      【第二章盛京的皇宫】

      去盛京的路,是我这辈子走过的最漫长的一条路。

      队伍走了二十七天。车辙碾过枯黄的草茬,碾过去年冬天留下的积雪残痕,碾过那些被战火烧成焦黑色的毡帐废墟。

      阿布奈在我怀里一天比一天沉,他的骨骼正在变硬,手脚蹬踹的力气越来越大,像一匹迫不及待要冲出栅栏的小马驹。我把他裹在羊皮襁褓里,这是林丹汗的遗腹子,是黄金家族最后一点血脉。我低头看他时,总忍不住想起林丹汗,想起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可阿布奈的眼睛是圆的,亮汪汪的,像春天的达里诺尔湖。他没有他父亲的阴鸷,他只是一个饿了要吃奶、困了要睡觉的小东西。

      我怀里揣着那枚察哈尔的金印,绸布包了三层,贴肉放着。金印上的棱角隔着衣服硌着我的胸口,每一步都在提醒我——你不是去投亲的,你是去投降的。

      二十七天后,盛京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座城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座蒙古城池都高。城墙上插着八色龙旗,红黄蓝白,在风里猎猎作响。城门大开,早有人等在那里——穿着团龙袍的官员、披着明光甲的将领、还有几个梳着两把头的满洲福晋,她们站在一众男人的后方,用扇子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看我。

      我下了驼背,抱着阿布奈,一步步往前走。靴子踩在城门口的石板上,发出空旷的回响。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察哈尔的金帐里,林丹汗撕碎明朝诏书时说的那句话:“我是成吉思汗的子孙。”

      我是成吉吉思汗的子孙的妻子。可我现在站在别人的城门口,怀里抱着的,是那个男人留给我唯一的遗物。

      皇太极没有来。

      他派了代善——他的二哥,一个面容温和的老贝勒。代善在城门口对我说:“大汗在宫中设宴,为太后洗尘。”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话。我知道他要的不是我的人,是我怀里的金印。我把阿布奈往上托了托,跟着代善走进了那座城的深处。

      那座宫。

      盛京的皇宫不像林丹汗的金帐那样敞亮。它的院落层层叠叠,一道门接着一道门,一堵墙挨着一堵墙。我走在里面,总觉得头顶的天被切成了四四方方的几块,哪一块都不够阔。宫人们低着头从我身边经过,脚步轻得像猫,衣料摩擦的声音细碎而谨慎。

      皇太极在崇政殿等我。

      我进去的时候,他坐在一张楠木的御座上,面前摆着茶和果馔。他比我预想的要年轻,蓄着满洲人常见的短须,脸型方正,颧骨不高,眉目之间有一种沉稳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儒雅的气质。但我看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个人和林丹汗一样,心里装着一整片山河。

      “囊囊太后远来辛苦,”他开口说话,声音不高,“朕已经命人准备了西配殿,太后暂且在宫中安顿。”

      我站在殿中央,抱着阿布奈,微微屈膝行礼。

      “谢大汗。”

      他没有提金印,没有提察哈尔的残部,没有提那个在青海湖边死去的男人。他只是上下打量了我片刻,然后说:“太后怀中的,是林丹汗的遗子?”

      “是。”我把阿布奈抱得更紧了一点。

      皇太极笑了笑,“既入朕的宫中,便是朕的子女。”他招手唤来一个乳母,“把孩子带下去,好生照养。”

      乳母向我伸出手来。我的手僵了一瞬。阿布奈在我怀里睡得正沉,嘴唇微微嘟着,带着婴儿独有的天真。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把他交给了乳母。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在归化城外的风雪里,我做过的那个决定——我要活下去,我要我的族人活下去。

      而要活下去,我首先不能是林丹汗的囊囊太后。

      我必须成为皇太极的麟趾宫贵妃。

      崇德元年(1636年),皇太极正式称帝,建国号大清。这一年他大封后宫,制诏书上写着“五宫并建,位号既尊”。我排在第三,封麟趾宫贵妃,位居西大福晋。在我前面的只有清宁宫的皇后哲哲和关雎宫的宸妃海兰珠。就连那个从小嫁给皇太极的布木布泰——后来辅佐两代君主的孝庄文皇后——也排在我后面。

      那天受封的时候,我穿着只有蒙古嫡福晋才有资格穿戴的镶金翟鸟袍,头上戴着九凤衔珠的金冠。满蒙汉三族的命妇们在堂下跪拜,口称“娘娘千岁”。我站在丹陛之上,俯瞰着那一排排低伏的后脑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就在几年前,我还在青海打草滩的残阳里抱着阿布奈仓皇东逃,而现在的我,已经是大清皇帝的三妃之一了。

      这位置不是用我的美貌换来的,也不是用我的才华换来的。它是我用林丹汗的那枚金印换来的,是用察哈尔部那些归降的骑兵换来的,是我用“囊囊太后”的身份,换了一个“贵妃”的称谓。

      皇太极待我礼数周全。

      每月逢五的日子,他会来麟趾宫坐坐,喝一盏我沏的奶茶,问问阿布奈的近况,问问我对宫里吃食合不合口。他从不留宿。我的床榻永远在深夜时独自展开,上好的苏杭绸缎裹着我,凉得像人散后席面上残余的酒。

      可我不怨他。我有什么可怨的?他给了我体面,给了我尊荣,给了察哈尔那些残部一个活命的去处。我见过太多覆灭的部落里,那些被掳去的女人是什么下场——给最低等的兵丁做奴婢,在帐篷的角落里替人洗脚,生了孩子连父亲是谁都说不清。皇太极给了我麟趾宫,给了我贵妃的仪仗,给了我在后宫之中仅次于皇后和宸妃的座次。

      他是一个体面的胜利者。而我是一个体面的战利品。

      崇德七年(1642年),我在麟趾宫生下了博穆博果尔。

      那是个大雪纷飞的冬夜。产婆子们围着我忙了一整夜,炭火烧了十盆,殿里的幔帐被汗水浸得发潮。天亮时分,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刺破了宫墙,像一只幼鹰第一次展开了翅膀。我撑着最后一口气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他的头发乌黑,手指紧攥着,哭声响亮得要把屋顶掀翻。

      皇太极当晚就来看他了。他抱起襁褓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是个壮实的阿哥。”

      我躺在床上,浑身散了架似的疼,可心里有一团火在烧——这是我的儿子。不是皇太极的工具,是我娜木钟的骨血。他在我的肚子里住了十个月,我吃了吐、吐了吃,把半条命熬成了他的一声啼哭。

      从今往后,这紫禁城的四面高墙里,终于有了一个和我血脉相连的人。

      我给他取了一个小名,额尔德尼——蒙语里的“宝贝”。

      那几年是麟趾宫最热闹的日子。博穆博果尔会爬了,会站了,会摇晃着两条肉乎乎的短腿追着宫里的哈巴狗跑了。我在殿前的廊下铺了厚厚的毡垫,由着他满地打滚,满嘴叫着额吉、额吉,张开两只小短胳膊扑进我怀里。我把他举起来转圈,他咯咯笑,笑得口水流了我一脸。

      旁边的嬷嬷们看得心惊胆战,说贵妃娘娘小心些,阿哥金贵。我理都不理。

      他的额吉曾经是草原上最高贵的女人,可现在她的全部世界就是这个胖乎乎的小家伙。

      金帐、苏鲁锭、四十万蒙古共主的荣耀——那些东西都远去了,像青海湖边的一场风吹散了骨灰。可博穆博果尔活生生的,热乎乎的,满身的奶香和汗味搅在一起,搂着我的脖子把脑袋埋进我的肩窝里,说额吉我要吃糖。

      我什么都能给他。

      崇德八年(1643年),皇太极驾崩了。

      那天夜里宫里的钟声乱了套,我穿着寝衣从床上坐起来,听见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在甬道上跑来跑去。一个太监隔窗传话,说皇帝驾崩了,娘娘们请速到清宁宫。

      我坐在床边缓了很久。殿里的灯还燃着,博穆博果尔睡在隔壁的暖阁里,两岁的他砸吧着嘴说了句含混不清的梦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盛京的冬夜冷风灌进来,扑了我一脸。

      他死了。

      那个在林丹汗死后给了我体面、给了我贵妃封号、让我和我的族人活下来的男人,死了。我对他没有任何男女之间的情爱,但那一刻我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攫住了心脏。不是因为爱他,是因为——一个时代又过去了。

      我目送了林丹汗的崩塌,又目送了皇太极的落幕。站在清宁宫外的台阶上,看着那些哭成一片的嫔妃皇子,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河岸上的人。水一直在流,船一直在沉,而我始终是那个目送者。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皇太极的长子豪格和皇弟多尔衮争得头破血流,最后谁也没坐上那把椅子——六岁的福临继位,布木布泰成了太后,多尔衮摄政。

      顺治元年,大清入关了。举国南迁,从盛京搬到了北京。

      北京城比盛京更大。宫墙更高,院落更深,廊道长得走不完。我被尊为皇考懿靖大贵妃,住在慈宁宫旁的偏殿里。日子照旧过,朝拜、祭祀、节庆,按部就班,一步不乱。

      博穆博果尔渐渐长大了。他的脸盘越来越像皇太极,方方正正。但他笑起来的弧度却像我——嘴角先微微向下一撇再扬起来,带着一点倔强和羞怯。顺治十二年(1655年),他十三岁,皇帝给他封了爵,和硕襄亲王。封旨下来那天,他穿着崭新的蟒袍来给我请安,跪在地上喊了声“额吉”。

      我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热了。他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了,肩膀宽了,喉结凸起来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我把手按在他的头顶,像他还是个小团子时那样摸了摸,轻声说:“额尔德尼,我的宝贝长大了。”

      他抬起头,嘴角那个熟悉的弧度又一次浮现:“额吉,儿子以后会好好孝敬你。”

      我说好,我等着。

      我等着。

      可我没等到。

      顺治十三年(1656年),那年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八月初,博穆博果尔忽然染了急病,高热不退,太医开了方子灌下去,吐出半碗来。我守在榻边三天三夜没合眼,不停地用凉帕子给他擦额头,一遍又一遍地唤他:“额尔德尼,额吉在呢,你看看额吉。”

      第三天的黄昏,他睁开了一次眼。那双眼睛被高烧烧得通红,瞳孔有些涣散,可他还是认出了我。他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上。

      “额吉……”

      “我在,“我扑上去攥住他的手,“我在呢,你好好歇着,明早就好了……”

      “额吉,”他又叫了一声,嘴角微微抬了一下。那是他从小到大笑起来的弧度,先向下一撇再扬起,带着一点倔强和羞怯,“额吉,我……”

      他没有说完。

      他的手在我掌心里松开了。

      夕阳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他年轻的、苍白的、已经没有了呼吸的脸上。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响。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只再也不会回握我的手,浑身上下像被抽空了所有的骨头,瘫软在榻沿上。

      殿外的宫人跪了一地,有人开始哭。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头像被塞了一团烧红的铁,烫得我眼泪直流,却半点哭号都挤不出来。

      那年夏天,我的额尔德尼死了。

      十五岁,刚封了亲王,还没来得及娶他的福晋,还没来得及让我抱上孙子。

      而就在同一年,十月,宫里传遍了另一个消息——皇帝新纳了一位董鄂氏,封贤妃,旋晋皇贵妃。大婚那晚,紫禁城里的红灯笼挂满了甬道,丝竹之声隔着重重的宫墙传过来,隐隐约约,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那晚我坐在偏殿的窗前,灯也没点,就那么坐着。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凉凉的,照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我忽然想起博穆博果尔小时候,月亮也是这样白的一个晚上,他窝在我怀里,用小胖手指着天说:“额吉额吉,月亮上是不是住着人呀?”

      我说是,住着长生天。

      他问长生天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我说能。你心里想的,它都能听见。

      那晚我又在心里说了一遍。我说长生天在上,你还我的儿子来。你不还我儿子,你至少让我替他哭出来。

      可我没有哭。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太爱说话了。宫人来请安,我点头。内务府送来膳食,我摆手。命妇们逢年过节的朝拜,我坐着听她们道吉祥,偶尔扯一下嘴角算作回应。慈宁宫里的布木布泰——现在是太后了,她偶尔会差人送些时鲜果子来,附上一句“贵妃节哀“。我把果子收下,让宫人代我回谢。

      谢什么呢?谢她有心?谢她还记着宫里有我这个活人?

      可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半截了。从博穆博果尔的手在我掌心里松开的那一刻起,那个站在察哈尔城门前抱着孩子的女人就死了;那个在麟趾宫里追着儿子满院跑的女人也死了。现在坐在这偏殿里的,不过是一具会呼吸、会眨眼、会在初一十五去佛堂上香的躯壳。

      有时候我坐在佛堂里,看着那尊金身的释迦牟尼像,会想起草原上的敖包。敖包顶上插着经幡,风一吹就哗啦啦响,萨满们围着它跳舞,长生天的声音就在风里。可北京城的佛堂太安静了,连香火都是规规矩矩的直线升上去,散成薄薄的一缕。

      我跪在那里,闭上眼。

      额尔德尼,额吉在呢。

      可没有人在我怀里回应我了。

      ***

      【第三章史册的缝隙】

      我活了六十二岁。这六十二年的后半段,是数着宫墙上的砖缝过的。

      博穆博果尔走后的第一个春天,院子里的杏花开得疯了似的,满树粉白,风一过就落了满地。宫人们要来扫,我说别扫。让它们落着。落满了,就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我坐在廊下看了整整一下午,看那些花瓣被风卷起来又摔下去,摔下去又卷起来,没完没了。像一个人反反复复地想一件事,想明白了又想不通,想不通了又劝自己放下,放下了一转身又拾起来。

      康熙登基的那年,我已经是个老妇人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一些,走路时膝盖里咯咯响。

      那个八岁的小皇帝来慈宁宫给祖母请安时路过我的偏殿,隔着门槛往里探头看了一眼。他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圆脸,眼睛亮亮的,见了我就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说“懿靖太祖母安好”。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叫我——康熙的辈分算起来,该喊我一声太妃太姑母之类的,宫里人简化了,就唤太祖母。

      我回了他一个礼,他蹦蹦跳跳地走了。身后的太监宫女呼啦啦跟了一群,像一阵风刮过去,偏殿又安静下来。

      那孩子身上有一种让人舒服的暖意。后来他渐渐长大,每隔几个月会来看看我,带着一些南边进贡的瓜果点心,坐在我对面喝一盏茶,问一问身子可好、下人伺候得周不周到。

      他的满洲话里有轻微的汉人口音,说快了会咬字,可他不避讳,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说着,偶尔说错了自己先笑起来。我在他身上看不到皇太极的沉稳,也看不到布木布泰的谨慎,他有他自己的一种东西——敞亮,像草原上那种没有遮挡的天。

      有一次他问起察哈尔的事。那时候他已经平了三藩,处置了鳌拜,朝中上下再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个不字。他坐在我对面掰着一块茯苓糕,随口似的问了句:“太祖母小时候在草原上住,草原上的日子是什么样子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窗外的光从格子纸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整整齐齐的菱形。我盯着那些光斑,想了很久。

      “很大,“我说,“大得你骑一整天的马,都看不到边。“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蟒袍的下摆扫过门槛,明黄色的缎面像一截被阳光拉长的线。那一刻我忽然想,我的博穆博果尔如果活到今天,大概也是这样的年纪了——肩膀宽宽的,走路带风,偶尔回身冲我笑一下,嘴角先向下再扬起。

      可他没有活到今天。

      康熙八年的时候,宫里来了一个消息,说阿布奈——那个我抱着从青海一路逃到盛京的孩子,林丹汗留给我的另一个儿子——在察哈尔举兵反清了。(从上文“平三藩,处置鳌拜”那段到这里,时间线和史实不一致)

      我的第一个儿子,他在我怀里吃过奶、在我背上睡过觉、跟着我二十七天的逃亡路一路颠簸着长大。他后来被皇太极养在盛京,封了察哈尔亲王,名义上统辖着那些归顺的旧部。可他心里那口气一直没有咽下去。他流着林丹汗的血,他忘不了他的父亲是死在青海湖边的,忘不了他的母亲是揣着金印去投降的。

      我听到他反了的消息时正在佛堂里捻着念珠。手里的珠子停了半晌,又接着捻了一圈、两圈、三圈。我闭着眼,面前的佛像金身沉静地凝视着我,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透了世间所有徒劳的挣扎。

      阿布奈很快就被平定了。康熙抓了他,削了爵,圈禁在盛京。我没有求情。我拿什么求情呢?我只是老去的皇考懿靖大贵妃,是坐在紫禁城偏殿里吃斋念佛的老妇人。我拿什么求情呢?

      我什么都不能说。我只能又失去一个儿子。

      第二个了。

      草原上的女人一辈子都在等儿子回来。等他们打猎归来、等他们出征归来、等他们从遥远的部落议事归来。我从十二岁开始等,等了五十年。等到最后,我等的只是一座空坟和一个被圈禁在盛京城里的、我再也见不到的名字。

      康熙十三年(1674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九月里就开始落雪,一场接一场,压得宫檐上的脊兽都矮了一截。我躺在床上的日子越来越多了,膝盖肿得下不了地,咳嗽起来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破棉絮。御医开了许多方子,煎出来的药汁黑沉沉一碗,喝下去满嘴的苦。我让宫人把蜜饯撤了,就喝那苦的。

      苦就苦吧。这些年什么滋味没尝过?甜的、酸的、腥的、咸的、带着血味的、掺着泪水的。一碗药汤算什么。

      腊月里有一天,我精神突然好了些。宫人扶我坐起来,给我披了那件旧年的貂皮氅子——还是当年在盛京封贵妃时皇太极赏的,氅子的毛领已经有些秃了,可我一到冷天就爱披着它,总觉得那上头的绒还留着盛京宫里的炭火气。

      我让宫人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扑在我的脸上,凉飕飕的,像小时候在察哈尔的冬天里父亲用雪团砸我的脸。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风吹过了多少地方呢?从北京往北,过了长城,过了科尔沁的草场,过了兴安岭的山口,一路吹到我出生的那片草原。那里现在是别人的牧场了,牧羊人唱着别人的歌。可风记得我。风记得十二岁的我第一次跨上驼背时,裙摆上绣的银线是怎样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风记得我在林丹汗的金帐外面偷偷流过的眼泪。风记得盛京皇宫的甬道上,我抱着博穆博果尔追哈巴狗时笑得像个孩子。风记得那二十七天的逃亡路上,我揣着金印、抱着阿布奈,一步步往东走时的脚步声。

      风什么都记得。可风什么都不会说。

      那天晚上我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我梦见自己回到了十六岁,还在察哈尔的夏牧场里。草深得没过马膝,开着大片的紫花苜蓿,蜜蜂嗡嗡地飞。我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缰绳松松地搭在手里,漫无目的地走。远处有牧人的长调飘飘忽忽地传来,词听不清,调子拖得长长的,像把一天的光阴拉成了一根扯不断的丝线。

      我骑着马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草场尽头出现了一顶白色的毡帐。帐门口站着一个少年,穿着宝蓝色的蒙古袍子,腰间束着银带。他背对着我,在低头摆弄什么东西。我走近了,他转过身来。

      是博穆博果尔。十八岁的样子,脸被草原的日头晒得微微发红,嘴角那抹笑容先向下一撇再扬起来。他手里捧着一把野花,紫的白的黄的,乱糟糟地扎成一束。

      “额吉,“他说,“你走太慢了,我等你好久。“

      我翻身下了马,朝他走过去。草叶擦着我的靴面,露水打湿了我的裙摆。我伸手去接那把花,手指触到花瓣的瞬间,凉凉的、软软的,带着青草的气味。

      我笑了。我听见自己笑了。笑声从胸腔深处涌上来,清清亮亮的,像多少年前在麟趾宫的廊下追着儿子跑时那样的笑。我把花接过来,低头嗅了嗅。

      “额尔德尼——“

      我刚开口,天就亮了。

      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和昨天一样,和前年一样,和博穆博果尔走后的每一个早晨一样。我躺在枕上,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留下紧绷绷的一层。手里空空的,没有什么野花。

      我盯着帐顶的承尘看了很久。忽然就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北京城的佛堂里,我跪在金身佛像前闭着眼默念的那句话——长生天在上,你还我的儿子来。

      长生天没有还给我。可它让我在梦里见了他一面。一面就够了。

      那一整天我都很安静。宫人来喂粥,我喝了几口。太阳升到中天又偏西,影子从墙角爬到门槛上,一寸一寸地挪。我看着那些影子,想起了史书。史书也是这样挪动的——一代人挪走了,另一代人挪上来。我这一生,前半截写在察哈尔的风雪里,中间一截写在盛京的宫墙里,最后一截,写在北京城这座偏殿的砖缝里。

      史官会怎么写我呢?

      “懿靖大贵妃博尔济吉特氏,林丹汗福晋。归太宗,封麟趾宫贵妃。生博穆博果尔。“

      大概就是这些了。不会有人写我那二十七天的逃亡路上,怀里的金印把胸口硌出了一块永远褪不掉的青痕。不会有人写博穆博果尔蹒跚学步时摔了一跤,额头磕在门槛上,我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夜,而他却早就不疼了,还用小胖手来擦我的脸。不会有人写我坐在佛堂里捻着念珠,捻了一万遍、十万遍、百万遍,每一遍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可那又怎样呢?

      风记得就够了。

      康熙十三年十一月二十日(1674年12月16日),我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有细微的簌簌声。我问宫人是不是又下雪了。宫人探头望了望窗外,说回娘娘的话,是雪,不大,薄薄一层。

      我点了点头。

      “把窗推开吧。“

      宫人说娘娘仔细着凉。

      我说推开。

      窗开了。雪沫子飘进来,凉丝丝的。我闭着眼,让那些雪花落在我的脸上、眼皮上、嘴唇上。它们化了,变成极细极细的水痕,像长生天在用指尖轻轻碰触我的脸。

      我忽然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远,很远,从青海湖的方向、从察哈尔草场的深处、从盛京皇宫的甬道尽头传过来。少年的、清亮的、带着笑意的。

      “额吉。“

      我应了他一声。

      然后我合上了眼睛。

      后来的事情我都不知道了。不知道康熙帝为我辍了朝,不知道他命人将我的灵柩送回沈阳,不知道我被葬在了昭陵的妃园寝里,一个离皇太极的地宫很远、离博穆博果尔的坟茔也很远的地方。不知道我的墓碑上刻着的那几个字,最终和我预料的一模一样——“懿靖大贵妃博尔济吉特氏“,后面跟着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一生。

      可那些都不重要了。

      草原上的风终于吹到了尽头。我回到了长生天的怀里。在那里,没有察哈尔和后金,没有战败和投降,没有贵妃和太后。那里只有一个女人和她的儿子。

      他的嘴角先向下一撇再扬起来,朝我张开手臂。

      “额吉。“

      我抱着那把野花,朝他跑过去。

      【全文完】

      “懿靖大贵妃,博尔济吉特氏,阿霸垓郡王额齐格诺颜女。崇德元年,封麟趾宫贵妃。四年,额齐格诺颜及其妻福晋来朝,妃率诸王、贝勒迎宴。次日,上赐宴清宁宫,福晋入见,称上外姑。顺治九年,世祖加尊封。康熙十三年,薨,圣祖侍太后临奠。子一,博穆博果尔。女一,下嫁噶尔玛索诺木。又抚蒙古女,嫁噶尔玛德参,济旺子也。”——《清史稿》

      “襄昭亲王博穆博果尔,太宗第十一子。顺治十二年,封襄亲王。十三年,薨,予谥。无子,爵除。”——《清史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长生天在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