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念》祝旭

2、分班

　　高二上学期，文理分班。

　　云昭平站在新教室后门口，攥紧书包带子，没有进去。

　　门框像一道看不见的界线。里面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有人从前面回头喊“这儿这儿”，有人笑着推搡着往座位上挤。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暖洋洋的，和她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走了进去。

　　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从后排的过道往前挤，书包蹭过别人的椅背，有人皱了皱眉，侧身让了让，眼睛始终看着说话的人。云昭平小声说“对不起”，声音淹没在嘈杂里。

　　座位差不多都有人了。她扫了一圈，只有靠窗倒数第二排还空着

　　她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洞。

　　窗外的梧桐叶还绿着，风一吹，沙沙地响。操场上有高一新生在军训，口号声远远传过来，听不清喊的什么。

　　教室里的说话声忽然小了一点。

　　她下意识抬起头。

　　门口进来一个人。

　　虽然同样穿蓝白校服，但是他的身上有一种独特魅力。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轮廓有一层很淡的边。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不是那种“看”，是那种自然而然、所有人都觉得他在看自己的“扫过”。

　　有人喊他：“淮璟，这儿！”

　　云昭平心想：原来他就是年段第一的温淮璟。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他。

　　他笑了一下，朝那边点了点头，然后往第三排走。

　　从他经过的地方开始，说话声恢复了一点，但调子变了——没那么吵了。有人把桌上的书本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更多空间。

　　有人喊他“班长”，问他暑假去哪了。他一边走一边应，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都坐好——”

　　班主任进来了。一个中年女人，戴眼镜，说话快得像赶火车。她念了一遍班级纪律，念了一遍校规，然后拿出一沓表格。

　　“这是分班名单和成绩排名，自己看看。”

　　有人举手问贴在哪儿。老师说：“传下去，自己看完传给别人。”

　　第一排的人开始往后传。

　　云昭平坐着，等了很久。

　　名单传过来的时候，前面的女生接过去看了几秒，小声说“哇，温淮璟果然还是年级第一”，然后往后递。

　　云昭平接过来。

　　名字从高到低往下排。第一个名字，她扫过去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第五第六……她一行一行往下找，手指慢慢划过纸面。

　　终于在第四十七行找到自己的名字。

　　云昭平。

　　旁边写着：原班级：高一（12）班。

　　十二班是普通班。年级一共十二个班，一到四班是重点，五到八班是次重点，九到十二班是普通。

　　她是从最下面那个班，考进一班的。

　　全班四十七个人，她排第四十五。

　　前面四十四个人，都是从原来的重点班直升上来的。他们互相认识，互相打招呼，互相说着“你也在这个班啊”。

　　她一个人都不认识，哦不，她知道温淮璟，那个高一每一次考试都远远甩第二名的第一名。

　　她把名单递给后桌，转回来，继续看着窗外。

　　梧桐叶还在响。

　　“云昭平。”

　　她愣了一下。

　　那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但很清楚。像在喊一个认识的人。

　　她抬起头。

　　温淮璟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沓纸，正在看名单。

　　他又念了一遍：“云昭平。”

　　她慢慢举起手。

　　他看到了她。

　　隔着大半个教室，他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把那沓纸举起来示意了一下：

　　“学籍表。等下到我这儿来领，放学之前交回去。”他的声音很好听。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声音没出来。

　　他已经转过头去念下一个名字了。

　　她把手放下来。

　　指尖有一点麻。

　　是紧张——被点到名字的那种紧张。

　　她攥了攥手指，把那股麻劲攥没了。

　　下午放学，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

　　云昭平拿着填好的学籍表，走到讲台旁边。

　　温淮璟还在。他坐在第一排靠门的座位上，正在整理一沓资料。旁边站着一个女生，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正和他说着什么。

　　“……所以你们那组稿子什么时候交？”

　　“明天。”他笑着回应“你那份写完了？”

　　“早写完了。就等你。”女生似乎有点抱怨。

　　“行，晚上发给我。”

　　云昭平站在讲台旁边，等他们说完。

　　那女生偏过头，看见了她。

　　“有什么事吗？”她的语气瞬间变得温柔。

　　云昭平举起手里的学籍表。

　　“哦，交表是吧。”女生笑了一下，“放那儿就行。”

　　云昭平把表放在讲台上。

　　温淮璟抬头看了她一眼。

　　“填完了？”

　　“……嗯。”

　　“行。”他点了一下头，“回去吧。”

　　她转身走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听见后面那女生的声音又响起来：“对了听媱说她周末回来……”

　　听媱。

　　她记得这个名字。常年霸榜年段第二的苏听媱，高一的时候就代表学校拿了很多奖，只是当时的她一心想着学习，并不注意。

　　走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一个人往楼梯口走。

　　高一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回宿舍，一个人在图书馆坐到闭馆。她习惯了的。

　　考进一班只是换个地方继续一个人。

　　没什么的。

　　第二天早读，英语课代表来收作业。

　　云昭平把作业本递过去。

　　课代表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皱了皱眉，抬起头：

　　“云昭平？……你是哪个？”

　　旁边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新来的吧？”

　　“哦，转班的。”课代表点点头，把本子收进那沓作业里，“行，知道了。”

　　云昭平低下头。

　　新来的。

　　第四十五名。

　　她翻开学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早读快结束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踢了一下她的椅子。

　　她回头。

　　后面坐着一个男生，头发有点长，校服领子立着，正趴在桌上睡觉。不是他踢的。

　　斜后方，另一个男生正把手收回去。

　　他和她视线对上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装作在翻书。

　　她不认识他。

　　她转回去。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叫江敛。

　　但那是一周以后的事了。

　　此刻，她只是转回去，继续背她的单词。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的桌角。

　　她一定要拼尽全力，好好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