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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瓷人活了 雨下了整 ...

  •   雨下了整夜,窗沿积起薄薄的一层雨垢。
      屋内炉火微暖,守素瓷白的脸颊泛着一层柔光。他自醒来便对周围充满了好奇,像个一无所知的孩童。
      “这是什么?”他指了指窗户外湿湿的一片天地。
      “那是雨,”李承训用尽量简单的语言解释道:“天气要冷了要热了,便会下点儿雨。”
      守素想了想,又问:“冷是什么?”
      “人穿的衣服厚,就叫冷。”李承训说着,将胳膊伸过去,“你摸摸。”
      “我不冷,所以不用穿衣服吗?”守素又奇怪地问。
      李承训这才注意到他仍是裸着的,虽说守素身上的所有物件都是他自己细细打磨出来的,可这时候他却忽然有些害臊,赶紧移开目光拿了一套自己的衣服给守素穿上。
      里屋传来了父亲的声音:“崽,来客人了吗?”
      李承训不得不带着守素到父亲床边。可守素还没学会走路,李承训只好将他搬到了父亲面前,解释了一通来龙去脉。
      李承训的父亲闻言,眼珠子在守素身上打量了半天,惊讶地说不出话。半晌才道:“此前只听说有人能造活偃偶,居然能在入土之前亲眼看见,也算是没白活。”
      说罢,又欣慰地拍了拍李承训的肩:“好小子,才十六就这么有出息,像你老子我!”
      李承训挠挠头,笑嘻嘻道:“那是,那是。”
      守素看看李承训的父亲,又看了看李承训,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这里,不一样。”
      “这叫瘦。这里看不见了便是瘦了。老头生病,所以瘦。”
      守素沉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看向老头:“老头,我是守素。”
      老头听了,一巴掌拍上李承训:“臭小子成天没大没小,教坏了人家。”李承训笑呵呵的,也不恼,给守素解释了“父亲”一词。可这又牵扯到了生理问题,于是守素又有了更多的问题……
      李承训被问的有些头大,索性递给守素一本《千字文》。但随后又想起守素不识字,只好又硬着头皮一点一点从头教起。
      文的搞定了,还有武的。
      其中第一个要紧的,便是让守素学会走路。
      李承训搬来矮凳,坐在守素面前。
      “守素,我教你走路,好不好?”
      守素缓缓抬眸,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走路?”他轻声重复,“是什么?”
      “就是像我这样。”李承训起身,轻轻踏出一步,“用脚,慢慢走。古人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等你学会走路了,咱们就能出去看看了。去河西,去长……去开封,都行。”
      这对于一个新生的、对于世界充满好奇的瓷偶来说,诱惑力是巨大的。守素盯着李承训的脚,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从未离开过原地,世界于他而言,只有眼前这片方寸,和李承训。
      “我想……试试。”他小声说。
      当真同小孩子一般。李承训心口一软,笑着伸手扶住他:“慢一点,我扶着你。”
      他一手托着守素后腰,一手扶着他小臂。守素学着他的模样,小心翼翼抬起脚,落地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微微一怔,随后脸上浮现出光彩。
      “响了。”
      “是。”李承训笑道,“慢慢走,再来。别怕,摔了我兜着你。”
      守素一步一步挪动,目光却忍不住飘向四周。他望着跳动的炉火,望着桌角的刻刀,每一样东西对他而言都是新鲜的。他走得极慢,舍不得错过任何一眼。
      “那是……火吗?”他轻声问。
      “是。”
      “我想摸摸。”
      李承训立刻收紧手:“那不行。”
      “为什么?”
      “你的手指是用铜丝串起来的,火会让你的手散架的。”
      守素乖乖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李承训眼看着守素走的挺稳了,于是试着微微松了力道。
      哪知守素本就无活人的平衡感,脚下忽然一歪,整个人直直朝着地面跪了下去
      “守素!”
      李承训伸手去捞,却只来得及保住上身。
      一声脆响后,守素的膝盖骨连带小腿都碎了一地。
      一想到守素有可能会因此整个人碎掉,李承训只感觉血都凝住了。
      他扑过去将人紧紧抱进怀里,连呼吸都在发抖:“对不起,都怪我……疼不疼?”
      可待到他看向守素的脸,又僵住了。
      怀中人没有皱眉,甚至连一丝难受的表情都没有。
      守素低头看了看自己碎掉的腿,又抬头望向脸色惨白的他,温顺又茫然:
      “不能用了。”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李承训忽然露出了茫然的样子:“你……不痛吗?”
      他说完了,又自己喃喃答道:“对呀,你是瓷,不是人,不会痛。”
      李承训仿佛悟了什么大道似的,恍惚间,心底有些凉。
      “我给你修。”
      李承训轻轻说着,将守素放在榻上。
      他取出几块珍藏的沉香木,比照守素原本的腿形,挖空木头,一点点雕琢,弧度、粗细、长短,分毫不差。为防万一,又将守素的胳膊卸了下来,打算给守素的四肢都做成沉香制的。
      守素安安静静躺在榻上,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刻刀。
      “这是什么?”
      “刻刀。”
      “做什么用?”
      “给你做新的四肢。你呀就不怕摔了。”
      守素眨了眨眼,又看向自己碎裂的瓷腿,轻声问:
      “木头……会痛吗?”
      李承训挠挠头,
      “不会。”
      “那很好。”守素乖乖点头,像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这样你就不会难过了。”
      李承训无奈地一笑,默默打磨着手头的木头。
      木肢做好,李承训小心嵌上铜轴,调试关节,能屈能伸,灵活如常。
      “抬抬脚。”
      守素依言抬脚,再落地。
      “走一步。”
      守素稳稳踏出一步,再无破解之忧。
      李承训伸手,指尖抚过沉香,又轻轻碰了碰守素的脸颊。
      瓷依旧冷,木依旧凉。
      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没有痛觉。
      他终于笑了一声,笑得极轻、极涩。
      李承训递给守素一把琵琶。
      “这是什么?”守素问道。
      “琵琶,弹弹试试吧。”
      守素闻言,用那双木手拨动琴弦。他明明从未见过这东西,可不知为何,手指竟自己活动起来。
      一曲后,守素明显地感觉到,李承训看他的目光变了。一旁,李承训父亲的脸颊划过两行清泪。
      “弹的不好吗?”他问。
      李承训摇了摇头,“弹的……很好,”
      “你弹的这首,是《太平引》,歌颂武帝治时天下盛景,由此得名。”
      “这是很好的曲子,可你们看着为什么反而不高兴?”
      “因为……再也没有那样的日子了。”老头子长叹了一声。
      李承训望向窗外的大雪,顿了顿,“你弹的真好,我虽未见过那盛世,可听着你的曲子,又像是看过了一般。”
      随后,他又艰难地动了动嘴唇,看向瓷偶:“守素,你想去个好地方吗?那里的人,听见这支曲子不会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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