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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 ...

  •   冬至高中篇 陆厌&沈墨白
      第一章开学
      世界在夏末的蝉声里塌缩成一间教室,而命运坐在我的旁边。

      八月的尾巴像一条被晒褪色的缎带,软软地缠在旧城区的屋脊上。蝉鸣声嘶力竭,像是知道自己的生命正在走向尽头,于是把最后的力气都倾注在这几声哀歌里。陆厌踩着这条缎带,把单车骑得飞快,风从领口灌进去,一路凉到胸口,却吹不散心头那股躁动的热。
      他从来没有觉得夏天这么可爱过——因为它正在死去,而自己的新生正要开始。
      校门口的石碑上,"浔城三中"四个字被太阳烤得发亮,像四枚滚烫的勋章,又像是四道封印,把某个名字永远地隔绝在外。陆厌单脚撑地,仰起头,喉结滚了滚,把即将溢出来的窃喜咽回去。
      ——这里,没有沈墨白。
      他反复咀嚼这个名字,像在嚼一块隔夜的口香糖,越嚼越苦,却舍不得吐。九年了,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不深,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你赢不了,你永远赢不了。
      记忆像被踩裂的井盖,哗啦一声翻回小学。
      【旧巷】
      他们住同一条青石板巷,门对门,窗对窗,连屋顶的瓦片都是同一个年代烧制的。陆厌的母亲和沈墨白的母亲曾是同事,两家大人关系好,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两个孩子也应该形影不离。
      一年级时,沈墨白个子还矮,校服袖口长出一大截,像棵没长开的白茶,怯生生的。老师摸摸他的头:"墨白,带陆厌去厕所。"
      沈墨白"嗯"了一声,伸手去牵他。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刚擦过肥皂的清香。陆厌却把手背在身后,奶声奶气,却带着天生的倔强:"我自己会走。"
      那时,他还不讨厌沈墨白,只是本能地不想被"带领"。他陆厌虽然个子小,虽然不爱说话,虽然总是坐在教室的角落,但他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尤其是这个看起来比他还要脆弱的沈墨白。
      可后来,事情开始失控。
      沈墨白像被施了魔法,一路拔节,像有人在他鞋底安了弹簧。二年级下学期,他已经和陆厌一样高;三年级开学,他超过了陆厌半个头;到六年级毕业那天,陆厌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不只是身高。
      三年级,奥数竞赛,沈墨白第一,陆厌第二。领奖台上,沈墨白的照片被贴在学校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而陆厌的名字,缩在第二行的角落里,像是一个注脚。
      四年级,区作文比赛,沈墨白特等奖,陆厌一等奖。证书发下来那天,陆厌把那张烫金边的纸塞进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
      五年级,校篮球队选拔,沈墨白是队长,陆厌是替补。训练时,沈墨白会特意把球传给他,用那种鼓励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说:投吧,你可以的。可陆厌只觉得那是一种施舍,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六年级,校合唱队领唱,沈墨白站在C位,聚光灯追着他跑,像追着一颗正在升起的星。陆厌在第二排,只露半张脸,连歌词都看不清,因为前面的人头太高。
      而初中,那三年像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沈墨白代表新生发言,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操场,清朗如玉。陆厌坐在台下,阳光落在沈墨白的睫毛上,金粉一样,晃得他眼睛发疼。周围女生小声尖叫,那声音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陆厌的耳膜。
      "沈墨白好帅啊......"
      "成绩又好,长得又好,简直完美......"
      "听说他还会弹钢琴......"
      ——这个人,怎么做什么都发光?
      ——他发了光,为什么还要把影子投到我身上?
      陆厌开始逃避。他不再和沈墨白一起上学,不再去巷口那家常去的早餐店,不再在放学后等沈墨白一起回家。他把自己缩进一个透明的壳里,以为只要不看、不听、不想,就能摆脱那个无处不在的影子。
      可沈墨白总是能找到他。
      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沈墨白会"恰好"坐在他对面,推过来一杯热可可,温度刚好。操场边的单杠,沈墨白会"顺便"路过,递给他一瓶水,瓶盖已经拧松。甚至在他发烧请假的日子里,沈墨白会"恰好"去他家送作业,带着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每一次"恰好",都像是在提醒陆厌:你逃不掉的。
      最让陆厌无法忍受的,是沈墨白看他的眼神。那种温和的、包容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在那双眼睛面前,陆厌觉得自己像一张被摊开的纸,所有的褶皱、所有的污渍、所有不想被人看见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他讨厌那种被看穿的感觉。
      更讨厌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贪恋那种被注视的温度。
      初三填志愿的那天,陆厌一个人躲到图书馆最里侧,用铅笔在志愿表上写下"浔城三中"——离市区最远,离沈墨白最远,离那个"永远第二"的自己最远。
      他一笔一划,写得极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血里。
      他谁也没告诉。尤其是沈墨白。
      回家路上,夕阳把青石板巷染成蜜糖色。沈墨白在巷口等他,手里拎了一杯冻柠茶,杯壁凝着水珠,在暮色里闪闪发亮。
      "陆厌,你报哪里?"沈墨白问,语气随意,像是闲聊。
      陆厌把冻柠茶接过来,指尖被冰得发麻,却耸耸肩,用最自然的表情撒谎:"没想好。"
      他撒谎时,右眼会不自觉眨一下。这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动作,可沈墨白看见了,却没拆穿。他只是把吸管插进去,推给陆厌,指尖在杯壁上停留了一秒,带着细微的温度。
      "别太晚决定,"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起上一中,也有个照应。"
      照应?陆厌在心底冷笑。谁要你的照应。谁要你永远高高在上的"照应"。
      他咬着吸管,把冻柠茶喝得干干净净,冰块在杯底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决裂的宣言。
      此刻,陆厌站在高一(17)班门口,手指在门框上敲出轻快的节拍。那节拍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他在紧张,在兴奋,在期待一个真正的、全新的开始。
      教室窗明几净,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着"欢迎新同学",空气里飘着粉笔与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刺鼻却清新。阳光透过新擦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像一块块金色的地砖。
      ——没有沈墨白。
      他深吸一口气,像把九年的憋屈一次性呼出去,然后挑了个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很好,既能看见窗外的梧桐树,又能把全班尽收眼底,最重要的是——离门口最远,离那个可能出现的影子最远。
      书包甩上桌面,发出"砰"的一声脆响,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陆厌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也知道怎么利用它。初中三年,他学会了打扮,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在人群中发光。虽然那光总是比沈墨白暗一点,但在这里,在这个没有沈墨白的教室里,他将是唯一的光源。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前排的女生转过来,虎牙尖尖,笑容甜美。
      "陆厌。"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周围几个座位,"陆地的陆,讨厌的厌。"
      "好特别的名字!"女生笑了,"我叫林晓,晓是春眠不觉晓的晓。"
      陆厌点点头,正要回应,班主任进来了。
      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陈,戴圆框眼镜,说话像连珠炮,噼里啪啦炸开一片安静。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陈东,教数学。咱们先点个名,排个座位,再讲讲军训的注意事项——高中不是初中,规矩我先说在前头......"
      陆厌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树叶还是深绿色的,但边缘已经开始微微泛黄,像是不情愿地承认秋天的临近。阳光落在他睫毛上,金粉一样,这次没有人和他分享。
      ——可喜,这次光只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他这样想着,嘴角忍不住上扬。九年了,他终于摆脱了那个影子,终于可以只做自己,只做陆厌,而不是"沈墨白旁边的那个谁"。
      就在陈老师低头翻名单的瞬间,一道声音从走廊横插进来——
      "对不起,老师,路上遇到了一点麻烦,来晚了。"
      那声音不高,却像有人在陆厌的耳膜里按下了一个倒带键。
      ——咔哒。
      陆厌的指尖一抖,水笔"啪嗒"滚到地上,在安静的教室里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设想过一万种可能:
      走错班级了。
      同名同姓。
      只是声音像而已。
      ......
      可当他抬头,所有设想像肥皂泡一样碎得干干净净。
      门口的人背着光,黑发微微遮眼,校服外套搭在左臂,领口扣子松开一粒,锁骨在阴影里若隐若现。他还是那样,连迟到的姿态都从容不迫,像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沈墨白。
      九年里,陆厌无数次在脑海里给这个人写过墓志铭,幻想过无数次没有他的未来,如今墓志铭哗啦啦碎成纸屑,被风一吹,全糊回他脸上。
      沈墨白似乎感应到什么,抬眼,目光穿过半间教室,穿过晃动的光斑,穿过九年的时光,精准地落在他脸上。
      然后,嘴角扬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那笑像在说:Surprise。
      陆厌的指尖瞬间冰凉,像有人把他的血液换成了冰水。他明白了,沈墨白早就知道。知道他报了浔城三中,知道他在躲他,知道这三个月的"失联"不过是陆厌一厢情愿的逃避。
      今天的迟到,不过是猫逮老鼠前的戏耍。
      世界在耳边"嗡"地一声拉黑,所有的声音都退潮,只剩下心跳声,像擂鼓,像丧钟。陆厌把额头磕进臂弯,假装自己是一只鸵鸟,只要埋得够深,就可以躲过所有子弹,躲过那道目光,躲过这个荒唐的重逢。
      "没关系,这位同学你先找位置坐下来。"陈老师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模糊而遥远。
      陆厌在心底默念: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脚步声。
      一步,两步。
      从容,笃定,像是丈量过无数次。
      最后一排,过道,他的旁边。
      书包落在椅面上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陆厌的心上。
      "你好,"沈墨白坐下,侧过脸,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带着熟悉的、让人心安的温度,"我叫沈墨白,很高兴认识你,陆厌。"
      那语气,那措辞,像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像是从未相识,像是要把九年的纠缠一笔勾销,重新开始。
      陆厌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假装睡着,假装听不见,假装心跳没有乱。
      可耳尖在发烫,烫得几乎要滴血,像是要把"我在乎"三个字烧得通红,贴在脸上。
      沈墨白并不在意他的冷漠,只把课本抽出来,顺手替他捡起那支滚远的笔,轻轻放在桌角。那支笔是陆厌最喜欢的,黑色的笔身,银色的夹子,沈墨白一定认出来了。
      "以后多关照。"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同一侧,像一条被迫打结的缎带,像两株被强行绑在一起的藤蔓。陆厌在臂弯里睁开眼,看见那两条影子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像逃不开的宿命。
      ——完了。
      ——这三年,又要被他抢光了。
      陈老师在台上讲着军训的注意事项,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陆厌的脑子却像开闸一样奔涌,无数画面在脑海里闪回:
      早读课,沈墨白一定会被点起来带读,清朗的声音会通过麦克风传遍教室,自己的声音又会被盖过去,淹没在他的阴影里;
      期中考,沈墨白肯定还是第一,自己还是第二,名字永远缩在他后面,像是一个永恒的注脚;
      运动会,女生们还是会围着他送水,尖叫,而陆厌跑完三千米,只有同学递过来的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上面还沾着汗渍;
      甚至毕业典礼,沈墨白一定会作为优秀毕业生发言,而陆厌只能坐在台下,看着他的背影,像过去九年里的每一次......
      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人往他气管里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
      下课铃终于响了,像是一声赦免。
      前后桌开始自我介绍,吵吵嚷嚷,像是一群刚出笼的鸟。沈墨白被人围着,声音不高不低,却自带引力场,把周围的人都吸过去。陆厌"刷"地起身,动作太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引来几道目光。
      他没理会,从后门溜出去,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一口气冲到走廊尽头的开水房,陆厌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啦啦冲在手腕上,冲得皮肤发红,冲得青筋凸起。他需要这种刺痛,需要这种冰冷,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清醒,还没有在那个笑容里彻底沦陷。
      "陆厌?"
      身后有人喊他。
      他回头,是刚才前排的女生,林晓,笑起来虎牙尖尖,眼睛弯成月牙。
      "你怎么了?脸好红。"她问,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关切。

      陆厌甩了甩手,水珠溅到睫毛上,像碎掉的泪,像某种无声的宣泄。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只是......有点热。"
      热水房的窗正对着操场,军训的横幅已经拉起来,红底白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战旗。陆厌抬头,看见天空很高,云很淡,一只灰喜鹊掠过,翅膀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线,像是要把蓝天割开,像是要把过去和现在割开。
      ——像有人在湛蓝上划了一刀,伤口里却滴出蜜来。
      他忽然有点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沈墨白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九年的逃离变成一场笑话?凭什么自己费尽心机躲到最远的地方,却还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凭什么自己只能做第二,做影子,做被分走光的那一半?凭什么他沈墨白永远从容,永远笃定,永远像是一切尽在掌握?
      "等着瞧。"
      他低声说,声音被水龙头的哗啦盖过去,只有自己听得见。那三个字像是一颗种子,落在心底最硬的地方,等待发芽。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
      ——这一次,我要做第一,做光源,做那个让你仰望的人。
      走廊尽头,沈墨白倚着栏杆,姿态闲适,目光穿过人声与风,穿过九年的时光,落在那个背影上。
      少年校服被风吹得鼓起,像一面倔强的帆,像是一只想要飞却被人拽住线的风筝。
      沈墨白垂眼,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懂的暗号。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被风吹散,却字字清晰:
      "陆厌,这次......我不会再让着你。"
      风把两人的声音吹散,却把他们的名字吹在一起,贴在九月的阳光里,滚烫发亮。夏末的蝉声已经嘶哑,却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像是知道,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开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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