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雑篇》龍玖焱

1、易水寒

　　還記得丹送我到易水邊時的神情，仿佛我不再對他一直撐著那張無謂的笑臉，他便會立刻哭出來。
　　我親愛的燕太子陛下，您是未來的燕王，如何能這般模樣？還有整個燕囯的人民在仰望著您，您的淚，請務必流囘您的心裏。這是您的命。
　　正如我的命。
　　漸離一如既往的不發一語，十指一揚奏出一曲。仿佛這是我最後聼的一曲，仿佛這是他最後為我奏的一曲，毫無道理的悲壯。
　　惹得我也忍不住高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
　　我像是在開玩笑般，唱完以後便大笑起來。
　　但，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這，也許就是我的將來。
　　不過，失去我一個並不重要，不是嗎？我親愛的燕太子丹陛下。我伸手抹去他的淚，笑得瀟灑，頭也不囘。
　　您的淚，哪怕今生真的只見得這一囘，我荊軻也無憾了。

　　秦囯的都城比想象中的更爲華麗和龐大，讓我在刹那閒硬生生的看清了丹肩上的擔子。
　　原來，是用幾個城池與一條樊將軍貴重的性命也換不來的平等和安寧。
　　那麽，我究竟是爲什麽而來呢？站在秦囯的都城外，我第一次突然發現，我看不見了方向。與那自以爲是的歷史所前進的一致的方向。
　　目眩，頭暈，站不住的腳下的土地在搖晃。前面的，燕囯的，其他國家的，它們的方向都去了哪裏？
　　瞬間，有種錯覺，無數的歧路都匯到了腳下。
　　原來，這裡才是終點？我笑了，笑得只見牙齒不見眼。卻始終無聲無息。
　　眯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眸中，映出了一道人影。黑衣綬帶，清俊溫和的臉上只有冷寒如冰的神情，倨傲，卻孤寂。
　　像一只翔于九天的鷹，看清了世間萬物，卻看不見自己。
　　“那是誰？”我聽見自己這麽問。
　　身邊的秦舞陽看向城牆頭，眼睛也眯成了一條縫。
　　“那是……秦王——政……”細小如蚊呐的回應卻不知爲何匯成了一聲驚雷震得我一時又一陣目眩。
　　也許，是終于了解了目標爲何人。也許，是第一次如此仔細而毫無顧慮的近距離觀察目標。我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直到被人推走。
　　我知道，這次是很清楚的明白，我囘不去了。

　　踏上秦宮大殿時，我平靜一如往昔，手中捧著裝著樊將軍頭顱盒子的秦舞陽在輕微顫抖。
　　我忍不住想嘆氣。爲難他了，這最後一程他不僅要送我到秦王殿，還要陪著我去冥府黃泉。
　　只是，無論之前下了多大的決心，在見到秦王那張清俊且溫和的淡然面孔時，都瞬間煙消雲散。
　　倨傲且孤寂的神情，那不僅是一張王的臉，更是一張帝王的臉。
　　於是，在卷軸打開時，面對那樣一張臉，我猶豫了。也因此，我聽説在我刺殺失敗后很多人因我而死。
　　只不過，在黃泉路上我沒遇見任何一個。
　　也許，他們做的每我錯得那樣厲害吧，因此黃泉路上大家道不同。
　　我並不遺憾。這樣，其實很好。就像那張倨傲卻孤寂的臉，有著讓我不知爲何下不了手的地方。
　　因此，我並不後悔。因爲，我始終看見，百朝官員俯身于他腳下，高呼他的稱謂——始皇帝。
　　始皇帝。取得真好，卻注定孤寂一生。
　　不知，他是否害怕寂寞？丹是怕的，因此他最終很快的在歷史的洪流中消失。
　　也因此，才有了始皇帝。
　　當然，誰居帝位早已與我無關。
　　我只期待，下一世，與他們，與我這一世遇見過的所有人，再無緣分。

　　——END
　　2006．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