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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通行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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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说黛玉如何的挣扎揪心,这边席泱被绊在御书房内,他坐在御案后面,手持朱笔,认命的在面前山一样的折子上草拟批复。这些也就罢了,旁边一张大案上堆的折子更是数不清,那都是给太上皇的请安折子,自他昏迷后,就再没有奏折奏本送往崇光宫了。
席泠瘫坐在一边,他刚把那堆请安折子整理完,虽然不用批复,可是总有源源不断的新折子进来,压根就看不完。
然而本该做这些事的人,席泠、席泱两兄弟的父亲席念,却悠然坐在窗边,懒洋洋翻着小几上一本诗集,时不时就着香茶鲜果,好不自在。
席泱感觉手都要酸了,他幽怨的看着他父亲,说:“父皇,您之前让我们学着看折子,就是为了把繁琐事推给我们吧?”
席念头也不抬,笑道:“我含辛茹苦把你们两个拉扯大,你们也该孝顺我了。而且我是在给湘君丫头的新诗集题字批注,你难道想让我把这件事撂下吗?”
因上皇病重一事,黛玉的诗集进度被耽搁了,难得席念想起来,席泱暂且把嘴边的抱怨咽下去,笑道:“父皇辛苦了,有事您就支使我们吧。”
席泠忙举手说:“父皇,您有事劳动他去,别使唤我了,我昨晚在崇光宫侍疾,今日在御书房待了一天,都没歇一歇,我现在只想回府去。”
席念笑道:“你们也跟着我操劳了几个月,再等一会儿,王卿即刻就到。”他说的王卿正是王子腾,王子腾去年十月初被上皇擢升为九省都检点,上皇吐血昏迷之时,他正在上任途中,他这几个月递了无数请安折子进宫,可惜都是渺无音讯。数日前席念召他回京,他便趁机请旨进宫问安,大概也是为了观测风向,探听消息。
席泱冷笑道:“北边递了密折,说他一到任,就提拔自己的亲信旧部,现在皇祖父卧病,我们不如趁现在了断了他。”
席念轻轻摇头,说:“我朝一向以孝治天下,父皇一息尚存,此时便着急清算他的心腹,朝廷上下一定会认为我薄凉虚伪,因此人人自危,局势反而不稳。事关名誉,不能不重视。”
“名声都是虚的,有什么用处?”席泱不屑一顾。
席念拉下脸来,说:“你还有脸说,除了谢卿,还有好几车的人来跟我告状,都说你傲慢刻薄、目中无人,毫无敬畏之心,你确实不必爱惜名声,你本来也没有那个。”
席泱一时无言,他看向席泠寻求援助,却见他笑得快从椅子上跌下去了,还边笑边说:“别看我,王子腾的事我是站在父皇这边的。”
席泱撇嘴说:“我才不要什么虚名,又不是真金白银,能当饭吃不成?”他虽没有名声,府里却有金山银山,山顶上还坐着一个小妻子,席泱一想起黛玉来,心里就忍不住偷笑,她还说要去崇光宫给自己送点心呢,也不知她去了没有,可别等急了,然后又要生气。
不过她生气的样子也很可爱……还是再派个人过去跟她说一声吧。
他刚要叫人,就听殿外内侍传报,说王子腾已然奉诏抵达御书房门外。席念收了闲散的姿态,挥手将两个儿子赶到雕花绣屏之后,他自己则回御案前坐下,传王子腾入内觐见。
席泱与席泠打起精神,竖起耳朵,在屏风后侧耳细听。
只听屏风外王子腾恭请陛下圣安,君臣寒暄几句,便听王子腾悲恸说:“臣临行前曾去崇光宫拜别老圣人,当时他脸上不见丝毫疲态,谁知不过短短数月,他竟然……哎!”
席念也跟着唏嘘感叹,说:“归根结底,还是丹药之祸,父皇听信了清虚观妖道的谗言,过量服用金丹,事发后我派人去缉拿那妖道,他竟连夜逃走,如今竟不知去向。如此,我便派人去查问与他走得近的人家,也要问问你,知不知道这老道士的下落。”
王子腾忙道:“那道士似乎姓张,是当年荣国公贾源的替身,他后来名声渐起,与京中勋贵都有往来。臣常奉旨外出公干,家中从不叫这些和尚道士进门。”
这老狐狸,几句话就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席泱与他哥哥对视一眼,内心不屑。
席念轻笑道:“这我知道,上皇对侍奉过他的老人都格外信任,更是把这老道士当活神仙,因他的面子,我还封了他做‘终了真人’呢!”
又听席念安抚说:“这几年北方边防安稳,你功劳不小,等再过一两年,朕便顺势调你入内阁,你也就不用来回奔波了。”
王子腾立即谢恩,热切道:“上皇圣明,陛下仁德,臣能侍奉您二位明主,是臣之大幸!”又说什么“不胜惶恐、不负皇恩”,席泱已然不耐烦,暗想,好虚伪的客套话,父皇天天听这种话不嫌烦吗?
故而等王子腾一走,他就辞了席念和席泠,乘暖轿径直往崇光宫赶去。
正是早春时节,道路两旁的迎春已生出嫩黄的花苞,春天又来了。也不知皇祖父能不能熬到百花盛开的时候,席泱难得忧郁,转瞬又想,二月十二是黛玉的生日,要是能带她去梅园赏花就好了。
席泱惦记这园子许多年了,梅园又名恒春园,是上皇的私苑,里面不仅有各色四季花卉,还有数个暖房,里面全是名贵的兰草、牡丹、芙蓉,还有佛桑、金莲等各地进贡的稀有草木,要是能让黛玉站在花丛中间,那画面一定十分美好……果然,还是得把梅园搞到手!
他盘算了一路,想的可不仅仅是梅园,等到了崇光宫,路过那一池子五彩锦鲤,又心生贪念,心想,若皇祖父去世,这些鱼没了主人,实在是太“可怜”了,不如也搬回晋王府去吧!
他为这些“无主”的好东西找到了归宿,心中得意。待来到后殿,只见黛玉身边的太监玄山和崇光宫的福禄等人在廊下说话,他们见席泱来,一齐躬身行礼。席泱问他二人说:“王妃是几时来的?皇祖父白天好不好?”
“王妃来了约莫有半个多时辰,现在在西暖阁坐着呢。”玄山答道。
福禄则回道:“上皇与之前没什么区别,太医们一直看着呢,汤药都喂了,还额外喂下了几勺米汤。白天是董太贵人守着的,她刚走没多久。”
席泱点了点头,快步跨进屋内,一眼便望见一个身姿袅袅婷婷、穿暗花月白缎袄的背影,他忙开口:“妹妹,可是等急了?”
黛玉随即旋过身来,用她那水波涟涟的眼睛对席泱笑说:“怎么这么晚才过来,你饿不饿,快坐下用膳吧。”
席泱看她娇娇俏俏的模样,只觉得全身都酥了,再看案上满满的膳食,有焖鹿筋、炙烧小羊排、虾丸鲜笋汤……都是他爱吃的,还冒着氤氲热气。
“你先坐下,我去瞧瞧皇祖父。”席泱笑着,转身去往东暖阁,问过了上皇的脉息,又嘱咐几句,片刻便匆匆折返。
黛玉静静等着他,见他来,便拉着他落座,又亲手端起一盏热茶递到他手中,甜甜说:“这是用旧年雪水烹煮的铁观音,你素来爱喝的,先润润嗓子。”说罢,就亲自为他布菜。
席泱心里开心死了,却又想,她极少这般温柔体贴,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便按住黛玉的手,笑说:“你难得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有事要烦我呀?”
黛玉登时抿起嘴,两腮泛红,这是要生气的征兆,又见她背过身轻咳两声,再转过头,脸上仍是温柔浅笑,说:“你说什么呢,我以前对你不好吗?”
听她这么说了,席泱自然要得寸进尺,戏谑说:“既如此,那你便如从前一样,拣一颗虾丸喂我吃。”
黛玉敛了笑,忍不住横他一眼,低声啐道:“你祖父还在东屋躺着呢,不许胡闹!”
席泱心说,好吧,都是错觉,她怎可能突然就对我百依百顺了,又问道:“你真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黛玉面色稍有些不自然,她若无其事的给席泱夹菜,嘴里说:“倒不是什么大事,我外祖家有一位表妹,从小便想着削了头发做姑子去,你也知道,那些尼姑庵大多都是淫窝,我们哪能任她去。我便想,京里不还有个金光寺吗?那是皇家寺院,不许外男进的,而且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倘若我那表妹去金光寺静修,正好我也能照拂她。所以我打算亲自前往金光寺看看情形,还需向你讨一张通行文书。”
好拙劣的谎话,她可真不会撒谎,瞧瞧,小脸都红透了。席泱了然笑道:“怎么又管起别人的闲事来了,当真是为你那表妹?你有这功夫,不如多关心关心我。”
黛玉的脸更红了,她冷哼一声,说:“我怎么不关心你了,你爱帮不帮,你若不愿意,我就找太后去!”
席泱心中清楚,白天是董太贵人在崇光宫守着,黛玉来得早,她俩肯定碰面说了什么……哎,这小丫头就是太善良了,别人在她面前哭一哭、说说难处,她就要将心比心,也真心实意的对别人好。
席泱碰碰她的胳膊,黛玉还赌气呢,她立即换了个凳子坐,反正就是不理他,席泱越看她越觉得可爱,也不管她到底想干什么了,凑过去抱着她说:“金光寺是内务府管着,皇祖母跟内务府到底隔了一层,我亲自给你写一张通行文书,去内务府盖个印信就行,不麻烦。”
黛玉方小声说:“那你说话算数。”
席泱紧紧挨着她,无赖说:“我自然是说到做到,不过父皇最近总逮着我干活,我今天又批了一天折子,手都要断了,现在写不了字,也拿不动筷子……所以你喂我一口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