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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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泱一上午都心不在焉的，他坐在进益斋里，耳朵听着课，心却早飞去了潭柘寺，他有几个月没见黛玉了，现在只想着快些跟她见面，不过他面儿上冷冷淡淡的，看不出分心，只时不时用眼睛余光瞟着窗边的西洋钟。
“晋王殿下，我刚才所讲的‘灭私徇公’一题，您有什么见解吗？”谢弘突然问道。
席泱自然没听见谢弘的高谈阔论，他淡淡说：“学生通读政要、通鉴，只见满书都是帝王在公义和私情之中抉择，唐太宗尚且如此，若是昏君当道，法理便形同虚设，‘徇私’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如此看来，‘灭私徇公’只是理想，帝王也是人，不可能没有私心，不过在治国理政之时，尽量要求自己压抑私心、追求公允罢了。”
谢弘道：“不错，道理就是如此，殿下以后能否遵循这四个字呢？”
席泱自然是不愿被教化的人，他冷笑道：“依我看，这也是泯灭人性，和朱熹那套理学一样，要皇帝做圣人呢。”
谢弘被气得仰倒，一旁席泠圆场说：“治国不公则人心不平，人心不平易生祸乱，‘灭私徇公’应作为帝王修心之道。”
谢弘连连点头，又欣慰的赞赏席泠几句，心里想着席泱不仅明目张胆走神，还仗着自己聪慧机灵，对先贤大儒没有丝毫的敬畏之心，一会儿自己得去圣上面前告他一状才行。
好不容易捺到午时，谢弘前脚出门，后脚席泱就对他哥哥说：“我们快走，这个点出宫，等到潭柘寺还能赶上它的素斋。”
二人轻装简行，共坐一辆外观朴素的石青布幔轿车，另带了十几个随从。
席泱坐在车里，一边喝茶，一边在脑子里把今天到九月十二所有的行程都整理一遍，一想到黛玉马上就是他的人，那脸上的笑是再也藏不住。
席泠笑说：“收敛些，别用我的脸做出那种表情。”
席泱才不管他哥哥怎么说，仍自顾自地想着自己婚后的美好生活，大致就是早上睁开眼就要跟黛玉亲嘴，晚上睡前也要跟黛玉亲嘴，等把她亲得全身都红红的，然后就……
“啪——”，席泠一扇子打破了席泱的美梦，说：“听见我说的话没有，让你别傻笑了。”
席泱捂着头，仍得意说：“要结婚了你还不高兴？谁让你没有非娶不可的人。”
席泠淡淡说：“她们各有各的用处，也算是非娶不可的。”
席泱看他公事公办的模样，也不欲多问。二人闲扯几句，又开始对初九日催妆礼的单子。
马车走了一个时辰，差不多快到潭柘寺门口时，就听见前面一阵喧闹，车旁侍卫回道：“回两位殿下，孟大人身边的牛、马二位侍卫有事来报。”
席泱说：“他们不在潭柘寺护卫，现在来这里做什么？”
席泠扬声问：“什么事？”
车外一人颤声说：“回两位殿下，林姑娘和孟大人一起不见了，我们找遍了潭柘寺，只找到一张林姑娘留下的字条。”
“字条在哪里？”席泱掀开车帘，一把将那纸笺夺过，只见上面是黛玉清丽婉约的手书：“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闲步芳阶片刻，莫萦怀。”
席泱深吸一口气，说：“罢，让她出去透透气吧，想必天黑之前就会回来。”到时候再跟她算账！
席泠却面色沉重，说：“不好，不该让他二人单独出去。”
席泱听了这话，又想起黛玉一贯逆反，孟怀钲偏又是个有能力的，不觉也沉下了脸，他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席泠把席泱按住，安抚说：“你先坐下，一会儿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许发疯。”
席泱震惊说：“好哥哥，你到底要说什么？”
席泠慢慢说道：“据我观察，孟怀钲一直对林姑娘心怀好感……”
“哈？你说什么？”席泱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怎么可能？他们差了四五岁呢，他怎么敢的！”完了完了，那孟怀钲一定是拐着黛玉私奔去了！
“我这几年虽然对他呼来喝去，却也没刻意磋磨他，他怎么能觊觎我妹妹！”席泱急道，又对席泠发难，说，“你对孟怀钲软磨硬泡了这些年，他心里却还想着别人，你到底行不行啊？”
“那你行？你和林姑娘看着好得不得了，为何她还想走？只怕是不想嫁给你吧！”席泠反唇相讥，又问他：“别说我，你又瞒着我什么？”
席泱只说：“跟孟怀钲一比，那都不重要。”
席泠哪许他蒙混过去，一阵威逼利诱，席泱方与席泠低声耳语，将黛玉偷着写的“谁敢覆天倾”、求问大同之世等语吐露出来。
席泠听完，深深叹气，心道完了，林妹妹柔弱，最多只是动动笔杆子，可孟怀钲在自己身边忍辱负重这些年，一旦得黛玉点化……不好，这两个是要谋反去了！
席泠叩着车壁，对外面的侍卫吩咐说：“带上王府牙牌，去传我的命令，通知当地巡检司，令他们即刻把京西所有山口、古道全部把住，凡有年轻男女结伴出去的，不管什么身份，立刻扣下来！”
席泱在一旁冷着脸，说：“再叫人拿着我的令牌，给九门守卫、顺天府传令，严查九门、近郊各县出入口，事后我自会奏明父皇。”
又补一句：“不许伤了他们，要活捉！”
席泠笑道：“你转性了，对孟怀钲也这么仁慈？”
席泱冷笑：“怎么可能，我要亲手杀了他，你可别拦着我。”
“我这里有一千五百两，应该够咱们在外面呆上几天吧？”黛玉问孟怀钲说。
孟怀钲笑道：“这都够小户人家生活一辈子了。”
他们现在正在“出逃”的路上，孟怀钲驾着一辆从潭柘寺“借”来的青布马车，黛玉坐在车内，随身带的只有一个旧匣子。
他们头脑一热跑出来，身上虽有钱，却没有路引，也不知道能去哪里，还是孟怀钲说，他知道附近有一处湖泊，周围全是枫叶，现在正是好看的时候，两人便决定先去那里。
道路两旁是成片的棉花田，能看见几个农妇和小孩在采摘棉花。这里没人看着黛玉，也没人知道她是谁，她不用正襟危坐，也不用守任何规矩，黛玉将头探出窗外，开心地喊道：“孟怀钲，还有多久才到呀？”
听见黛玉喊自己的名字，孟怀钲心头悸动，他笑道：“最多不过半个时辰，快坐好吧，小心飞起的小石子砸着头。”
黛玉并不听话，她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只有对面有人经过时才肯坐好。
等车行至湖畔，日头已然偏西，漫山枫叶烧得如赤霞一般，映得一汪湖水都泛着暖红的光。
果然是怡人美景，黛玉下了车，正要感慨，却见岸边枫树下站着一男一女。那女子一身大红嫁衣，双鬓发丝散乱，旁边男子也一身红衣，二人互相搀扶着，正一步步向水中走去，转眼湖水已漫过脚踝，那两人却半分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这是干什么，要一起沉湖不成？黛玉心头一紧，唤道：“站住！你们快回来！”
那两人本就存了死志，听见人声反倒走得更急。正值孟怀钲拴了马过来，看见这两个人，也顾不得许多，忙涉水追上去，一把拽住二人的后领，硬生生将人拖回了岸边。
黛玉也快步跟了过来，只见那一男一女都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此时正死死抱在一处，默默流着眼泪。
黛玉急道：“今天不是你们的好日子吗，怎么想着去死呢？”
那女孩见黛玉和孟怀钲衣着不俗，长相更是仙人下凡一般，便哭道：“小女子姓张，名唤金哥，是本地财主之女，早与原长安守备之子常复订了亲。谁知有日我去进香，竟被长安知府的小舅子李衙内看上了，他就逼着我爹退婚。我爹贪慕权势，竟真退了婚，收了李家聘礼，要我今日嫁给那李衙内。”
她又指指身旁的清俊男子，洒泪说：“这位便是常复常公子，我与他有几面之缘，早已情投意合，谁知却被棒打鸳鸯。我们私下传信，约定在我出嫁之日一起赴死，来世再做恩爱夫妻！”
黛玉听得心头酸涩，忙说：“你们都跑出来了，为什么不一起逃走呢？”
常复苦笑说：“《礼记》有云，聘为妻，奔为妾。我们二人就算跑出去，也不算名正言顺的夫妻，况且我们更无路引、盘缠，连京畿都出不了，那李衙内肯定也要派人追捕我们，与其被捉回去受辱，不如今日一起了断了。”
听了这话，黛玉才想起自己也是私自跑出来的，虽说留了书信，但以席泱的脾性，恐怕也在派人找她了。
孟怀钲却摇头说：“那也不该断了自己的生路，别顾虑那么多，谁说就一定跑不出去呢？先逃吧，活着才有希望。”
黛玉看着这对面色戚戚、冻得瑟瑟发抖的有情人，却不自觉的想起去年夏天的一个晚上，自己和席泱也是这样可怜兮兮地抱着，都觉得前路一片黑暗，未来再无希望。
黛玉轻叹一声，默默掏出了自己攒的私房钱，依依不舍地递到张金哥的手中，说：“这一千五百两银票你们收下，只要你们不挥霍、不滥赌，这钱够你们过一辈子了。你们尽管走得远远的，到了地方买宅子买地，再请媒人办酒，在大家眼里也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张金哥呆愣愣看着手里的银票，半天才推辞说：“姑娘，这太多了，我们不敢要您的银子……”
黛玉按住她的手，对常复说：“我知道身不由己的滋味，我是看你二人有真情，才把银子给你们，钱让金哥收着，你们且记住，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事情总有转机，别再轻易寻死了。”
常复又惊又喜，拉着张金哥一起，对着黛玉重重磕了三个头，说：“姑娘大恩大德，我们夫妻没齿难忘！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当牛做马报答姑娘！”
“不必报答，好好活着就是了。你们快走吧，晚了只怕有人来追。”黛玉侧身，为他二人让出一条路，又说：“你们衣裳都湿了，走在路上怕受风，且坐我们的马车去吧。”
二人又是连声道谢，黛玉看那青布马车走没了影，才松了口气，转身对孟怀钲笑道：“好了，我们没钱了，也没车了。”
孟怀钲感叹：“一千五百两救了两条人命，也是值得的。我这里倒还有几两碎银子，可以雇一辆车，咱们接下来去哪呢？”
“回去吧，”黛玉紧抱着自己的妆奁匣子，赌气说，“回去挨骂去！”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出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