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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回不去的世界      ...


  •   二位皇子走后,黛玉便由叶嬷嬷陪同进入二门,早有丫鬟仆妇在此恭候,众人簇拥她行至贾母正房,只见亲族女眷们俱在,个个打扮得鲜亮喜庆,见了黛玉,无不连声道贺,说些阿谀奉承之词,具体不一一详述。

      黛玉原先居住在贾母院内厢房之中,现黛玉已被赐婚,宫里又派了有品级的嬷嬷来贾府陪伴侍奉,便不好再与贾母同住。凤姐已差人将贾母院子后面的一处小跨院收拾出来给黛玉居住,除原本的紫鹃、雪雁、春纤等六个小丫鬟、王嬷嬷、四个教引嬷嬷以外,又添了两个大丫鬟及两个小丫鬟。

      黛玉回来后,忙着收拾行李、安插器具、分送礼物等事,待一切妥当了,便觉身心疲惫不堪,足足休养生息了半月,才肯出来应酬交际。

      恰逢八月初三是贾母生辰,因不是整生日,本不欲大操大办,谁知赶上黛玉七月中旬回来居住,故而过了七月半,便陆续有贾府的世交亲友们借贾母生日之由送上大礼。至八月初一,又有礼部奉旨,钦赐金玉如意、彩缎玉杯、金银锭子等物,接着又是席泠席泱两个一起遣人送来贺礼,北静王府、南安王府并各大公侯伯爵府紧随其后,来往送礼者络绎不绝,不能胜记。

      见此情景,贾珍便同贾赦、贾琏一起商议,要在宁荣二府临时办五日酒戏宴客,二府分开,宁府单请男客,荣府专宴女宾,商议定了,便着人下帖子、置办酒席等。

      到了初三日这天,荣国府中前来赴宴的是南安太妃、忠靖侯诰命、锦乡侯诰命、王子腾夫人等几位世交诰命,贾母按品大妆,带着黛玉一同见客。

      黛玉穿一身秋香色鸾凤纹吉服,跟在贾母身侧,见南安太妃来,贾母先欲行礼,太妃忙上来虚扶一把,道:“老太君快起来。”说完,就向黛玉微微福身,笑道:“林姑娘,我们有几个月没见了吧。”

      黛玉忙敛衽回礼,道:“您是长辈,这样可是折煞我了。”

      南安太妃说:“君臣有别,姑娘以后要习惯的。”

      黛玉一愣,她看着南安太妃鬓间的银丝,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是勉强微笑。

      这些诰命们并不只是自己来的,南安太妃带了孙女霍灵心、忠靖侯诰命带了女儿并侄女史湘云、王子腾夫人则带了王熙鸾。

      她们明面上是来给贾母拜寿,实则是为了让女孩们跟黛玉交际。

      宴席摆在荣庆堂上,南安太妃、贾母及众诰命夫人在正厅坐了,黛玉则跟女孩们在旁边偏厅吃饭,除来客外,黛玉又遣人请迎春、探春、惜春并宝钗等,总共十来个小姑娘,她们年纪都差不多小,因长辈在那边席上,所以也不拘束,都嘻嘻哈哈、又吃又玩的。

      史家姑娘都是贾母的侄孙女,王熙鸾是王夫人的侄女,都与贾府的姑娘们相熟,独霍灵心是第一次来,她是郡王嫡女,身份高贵,见众人都在闲聊,明明也想凑过去,却拉不下脸来主动跟人搭话。

      黛玉知道这些人都是为她来的,少不得要张罗招待,便主动问她:“霍姐姐觉得饭菜合不合口?”

      霍灵心面露尴尬,她其实最不想搭话的就是黛玉,只能应付道:“还好还好。”

      黛玉便拉过探春来,说:“我知道霍姐姐是个爽利人,我这个三妹妹也是一样的性子,她写得一手好字,你们要不要聊一聊?”

      霍灵心并不在意黛玉拉了谁来,反正不是黛玉就行,于是忙跟着探春去一边说话去了。

      见她们都有人说话了,黛玉便跟迎春、惜春一起坐着吃饭,这些寿宴的饭菜都是大同小异,无非大鱼大肉,或者做成寿桃模样的喜庆点心,因这一席全是小孩子,所以有些甜软清爽的菜肴果子,黛玉拣了两口菜,吃了一个小面果子就算完了。

      见黛玉放下筷子,王熙鸾便坐过来笑道:“听说妹妹回来那天好大的排场,光行李就有五六车,比寻常人家小姐的嫁妆都多了。”

      “倒是没什么东西,全是给人看的,”黛玉笑道,“我一个镯子,都要先装一个小木盒,再用一个匣子装了,这还不完,还要再套黄绫黄缎,又怕那些布料脏了,所以还要再裹彩绸,最后放在一个大箱子里,回来整理的时候可把我累死了。”

      “瞧瞧,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薛宝钗在一旁笑道。

      “是,这可是别人没有的福气。”王熙鸾看着黛玉衣上绣的鸾凤,轻笑说,又问:“那天是两位殿下一起送你回来的,今天怎么不见他们来?”

      “那天原也不该来的,只是奉旨送我,所以才来。”黛玉笑道。

      “他们都说大殿下最近收心了,也不知是收到谁身上去了……”王熙鸾直勾勾看着黛玉,自言自语说。

      黛玉被她盯得发毛,忙扭头去和湘云说话。

      好不容易等席散了,南安太妃等逐一告辞,待临走时霍灵心才不情不愿的来到黛玉跟前,说:“林姑娘,那天在公主及笄宴上得罪了你,我给你赔罪了。”说着,就要行大礼。

      黛玉惊道:“这是做什么?你如何得罪我了?”

      “是我嘴快,非要说荔枝的事,闹得大家都不高兴……”

      “这事早就过去了,姐姐忘了它吧。”黛玉笑道,然后就要拉她的手。

      谁知霍灵心退后一步,又行了个礼,便跟南安太妃一起走了。

      黛玉怔怔收回手,指尖空落落的,不知怎么了,总觉得所有人都在避着自己似的。

      黛玉和贾母均劳乏了一日,次日便不出来会人,黛玉上午跟贾母顽笑一阵,就回自己屋里躺下了,她觉得身上不得劲,只是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得劲。

      昨日穿的吉服就挂在床边,黛玉看着上面扎眼的鸾凤刺绣,想起王熙鸾看它时热烈的眼神……

      “林妹妹,你在屋里吗?”只听窗外宝钗的声音传来。

      “在呢。”黛玉说。

      宝钗笑着进来,说:“还没吃饭呢,怎么就躺下了。”

      “许是昨天吃得多,腻住了,今天什么都不想吃。”黛玉懒懒的说。

      “不怪你腻住,昨日宴上,不是火腿肘子,就是丸子扣肉,又油又咸,我也不敢多吃,但也不能不吃。我看你昨日只吃了笋尖和面果子,一点荤腥的都没吃,其实那桌上还有蟹粉豆腐、清蒸鲥鱼,虽然不是正经肉,但也比一点不吃强。”宝钗道。

      “好姐姐,难为你记挂着我。”黛玉说,心想,大家都对我避之不及,宝姐姐却能像之前一样待我。

      宝钗在床沿坐下,拉起黛玉的手,说:“我说的都是对你好的话,这里只有我们,我才肯跟你说。”

      黛玉问:“姐姐要说什么?”

      只听宝钗说:“你本就清瘦,还吃得少,身体怎么能好?你未来要做皇妃的,少不得要绵延子嗣、继承宗庙。我就见过那风一吹就倒的美人,美倒很美,却总怀不上孩子,也不知求了多少菩萨、吃了多少偏方,最后还是于事无补,她夫家便又采买了许多妾室,没两年功夫,就有个姨娘生了儿子,夫家便把她休了,把那姨娘扶正。

      “妹妹,如今老太太、太太给你精挑细选了这些大丫头,以后也要跟你一起陪嫁过去的,她们模样都好,妹妹不如好好调教她们,以后或身体不济,便叫她们帮妹妹侍奉夫君,她们生的孩子,自然是叫你母亲。”

      宝钗的手心是暖的,但黛玉却觉得指尖冰凉。

      宝钗又道:“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现在还是调养身子要紧,那些牛羊肉,即便不喜欢,也好歹吃两口,再辅以冰糖燕窝、阿胶红枣,这些都是滋阴益气、暖宫补血的,这样过几年,等到出嫁的年纪,身子也就养厚了。这些事我本不想早早说与你听,只是你如今身份不同,将来少不得要面对这些……”

      这一番正确的话像一把刀直插黛玉的心口,疼得她说不出来话。

      “妹妹,你怎么了?”宝钗见她脸色不好,担忧的问。

      “我没事,姐姐说的很对,妹妹受教了,”黛玉强撑道,“只是我有点难受,想再躺躺。”

      “好吧,你歇着吧,我叫丫头们来服侍你。“宝钗说着,就出去了。

      黛玉侧身躺着,眼泪淌了一枕头,她素来聪慧通透,已经知道自己是哪里不得劲了。

      自她回贾府以后,上上下下的人都敬她、奉承她,那些曾经惫懒怠慢的,现在再也看不见了,昨天来的诰命、贵女们,对她也是一副恭敬小心的模样……这并不是尊敬她林黛玉,这是尊敬她未来的丈夫,尊敬她丈夫尊贵的身份,她以后也不是林黛玉了,她只是谁的夫人,谁的王妃,谁的母亲,她变成了一个附属品,一个符号,她未来是林氏,是二皇子妃,是某某之母,命好点或许能挣个封号虚名……

      黛玉现在只恨自己不能像席泠席泱两个一样恣意妄为,想骂人就骂人,想打人就打人,她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埋头痛哭,为什么世界是这样的,为什么自己只能顺从依附于这无可奈何的命运!自己真的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她起身,如一缕幽魂般行至案前,想道:我身无长物,唯一能当做武器的,也只有眼前的纸和笔了。

      黛玉紧攥着笔杆,沉吟片刻,然后奋笔疾书,写下那本在后世赫赫扬名、震撼世人的《林黛玉未焚集》的序言:

      “古今君子,以立德、立功、立言为三不朽,然千载以来,此三者尽归男子,天下闺阁,竟无半席立足之地。

      “世谓班昭有识,续史修书,然其所著《女诫》,多为束我闺阁行止、规我女子才情,而非抒我闺阁本心、展我女子真思也。

      “女子一生,多系于人。少时从父,及长从夫,言笑举止,皆有成规。纵有才情,不过以为点缀闺阁之具。世人赏我容貌之妍、姿态之柔、情思之婉,以我为风前弱柳、案上清玩,何曾有人肯垂听我心中之虑、眼底之愤、胸中之识?

      “我身居闺阁,目之所及,不独女子之困,更见世道倾轧:强者倚势而凌弱,贵者仗权而欺微。世间种种压迫,不独加于女子,更困厄万千苍生。我虽无三尺剑,不能斩权门,亦无半分权,不能平天下,唯以笔墨为刃,以纸笺为台,不以闺阁自限,只以闺阁之眼,照见世间虚妄。

      “此集不为博名,不为邀赏,不独替闺阁吐气,只以一女子之冷眼,写尽世道幽微、权力之弊、人心之私!”

      遂题一诗云:

      “闺阁弱质女,长日泪凄凄。

      心慕红拂烈,魂牵易安词。

      豺狼当道立,荆棘满园篱。

      世事多颠倒,谁敢覆天倾!”

      最后署名“林湘君”三个大字,黛玉写完,又通读全文,想,就连“湘君”二字,也是世间所赠之虚名,纵有尧舜之意,也非我骨血本真,她沉思片刻,便使劲将“湘君”二字划掉,重新署名——“林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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