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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别家公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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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二十八分。
林溪坐在设计部最角落的卡座里，眼皮耷拉着，指尖在键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屏幕上的PPT配色方案变换到第三版，每一版看起来都……差不多。不远处的打印机嗡嗡低鸣，混合着咖啡机最后的萃取声，以及同事们或真或假的忙碌敲击，构成了“蔚蓝海岸”设计部早晨标准的前奏。
她打了个无声的哈欠，生理性的水汽瞬间模糊了视线。摸过桌角印着幼稚卡通猫的马克杯，抿了一口温水。杯壁上，那只肥猫瘫成一张饼，眼神死寂，颇有几分她此刻的神韵。
还有一分钟。
眼角余光瞥向部门主管陈姐的独立办公室，玻璃门后，陈姐正对着电话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地讲述着某个“极具颠覆性”的创意——通常这意味着甲方的要求又要改了。林溪迅速收回视线，手指在键盘上虚按几下，做出认真修改的模样。
九点二十九分。
她最小化PPT窗口，调出昨晚没看完的网络小说页面，书签刚好停在主角准备低调跑路的章节。啧，有共鸣。
九点三十分整。
打卡软件发出极其轻微、但林溪绝不会听错的“叮”一声，象征着自由的悦音。她立刻停止所有假装的动作，保存，关机。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林溪，走这么急？”隔壁工位的同事小张探过头，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鸡蛋灌饼。
“嗯，约了人。”林溪含糊地应了一声，抓起椅背上那件毫无标识的米白色薄开衫，和那个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的通勤包。包里内容简单：钱包、钥匙、一包纸巾，还有半盒吃剩的薄荷糖。
小张眨眨眼，显然没信，但也习惯了这位来了两个多月、永远踩着点上下班、工作勉强达标但绝不多做一分、聚餐能推则推的佛系同事。他耸耸肩，继续对付他的早餐。
电梯下行时，林溪靠在冰凉的金属壁上，望着跳跃的数字，轻轻舒了口气。又一天，平安度过。屏蔽掉家族群聊里母亲关于“李伯伯儿子刚从英国回来，青年才俊”的最新一条语音，以及父亲那条简短却不容置疑的“周末回家吃饭”的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最终只是按熄了屏幕，将手机丢回包里。
走出“蔚蓝海岸”所在的写字楼，傍晚的空气裹挟着城市特有的喧嚣与尘埃扑面而来。她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巷子深处藏着一家招牌褪色、门脸窄小的面馆。老板是对老夫妻，话不多，面给得实在。这里是她在附近发现的唯一净土，没有同事会来。
“姑娘，还是清汤细面，多加一份青菜？”老板娘见到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皱纹舒展。
“嗯，谢谢阿姨。”林溪笑了笑，熟门熟路地在最里侧那张小桌旁坐下。桌面油腻，但擦得光亮。她抽了张纸巾，又仔细擦了一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寒川发来的消息，一张俯瞰江景的办公室照片，配文：“新据点，视野还行。”落地窗外，城市灯火初上，璀璨得有些冷漠。
林溪撇撇嘴，回道：“资本家的丑恶炫耀。”指尖却无意识地点开放大了照片一角，试图看清他桌上那盆绿植是不是快枯死了。
“劳动人民不懂欣赏。”他回得很快，附带一个欠揍的墨镜表情。
“劳动人民要去吃面了，勿扰。”她敲完字，锁屏。面刚好端上来，热气蒸腾，模糊了眼镜片。她摘下眼镜搁在一旁，埋头专注于眼前最简单的温暖。
第二天依旧。
陈姐抱着一摞文件风风火火冲出办公室，拍在靠门边的实习生桌上：“快！市场部催第三版方案，下班前必须发过去核对！”
实习生脸都白了，那摞文件厚度可观。林溪默默把椅子往电脑屏幕后缩了缩，降低存在感。然而陈姐目光如雷达般扫过，最终落在她这片“净土”。
“林溪！你手上那个画册排版弄完没？”
“差不多了陈姐，还剩一点细节调整。”林溪抬起头，语气平稳。
“那正好，过来帮小吴一起弄这个。甲方要求多，你仔细点，别出岔子。”陈姐语速飞快，不容置疑。
“陈姐，我那个画册主编下午也要……”
“下午再说！先把这个紧急的处理了。”陈姐一挥手，转身又回了办公室，留下淡淡的香水尾调和一地鸡毛。
林溪闭了闭眼，心里那点咸鱼的平静被搅乱了。她磨蹭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实习生小吴旁边。小姑娘都快急哭了，看到林溪像看到救星。
“溪姐……”
“别慌，分一下工。”林溪快速翻了翻那叠乱七八糟的修改意见和参考图，“你按类型把参考图归类，我来对文字标注。先理清楚他们到底要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但有种奇异的稳定感。小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点头照做。
整整一个下午，设计部角落里只听得到密集的键盘声和偶尔极低的交流。林溪效率极高，那些看似矛盾的要求，她总能迅速抓住重点，找出折中或更优的解决路径，甚至顺手修正了几个之前版本里没人注意到的低级错误。小吴从一开始的慌乱，到后来只剩下佩服的眼神。
赶在下班前十分钟，最终版文件打包发出。
林溪揉着有些发涩的脖颈，坐回自己的位子。小吴凑过来，小声说：“溪姐，你真厉害，这么快就搞定了。我刚才都快崩溃了。”
“熟能生巧。”林溪淡淡回了一句，瞥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哎，听说没？”另一个同事压低了声音加入八卦，“总部那边空降的新总裁，明天就要来视察了！”
“真的假的？怎么一点风声没有？”
“千真万确！我男朋友在总部那边听到的消息，说是顾家的人，年轻得很，但手段厉害，不然能直接管我们这块？”
“顾家？哪个顾家？不会是……”
“就是那个‘顾氏’啊！咱们‘蔚蓝海岸’去年不就被他们并购了吗？”
“嘶……那明天岂不是要严阵以待？陈姐今天火气这么大，估计也跟这事有关。”
林溪握着马克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顾家？顾寒川？
不可能。他刚接手集团核心业务，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亲自跑来看这么一家不算顶重要的子公司？就算视察，也轮不到他亲自来。
她垂下眼，喝光了杯子里最后一点已经凉透的水。指尖有点冰。一定是听错了，或者是以讹传讹。
第二天，整个“蔚蓝海岸”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保洁来得格外早，地板光可鉴人。绿植叶子都被擦得油亮。平时随意散落的文件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连陈姐都换了一套更显干练的裙装，妆容精致，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反复检查待会儿要汇报的材料。
林溪依旧坐在她的角落。只是今天，她连小说页面都没打开。屏幕上开着的是公司内部流程文件，她看得认真，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吸引人的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上午十点，电梯到达的提示音格外清晰。
由分公司总经理引领着，一行人步入设计部开放区域。为首的男人身姿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眉眼是惯常的疏淡，目光扫过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冷静而极具穿透力。正是顾寒川。
陈姐立刻迎上去，笑容恰到好处，语气热情又不失恭敬：“顾总，欢迎您莅临设计部指导工作！这边请，我为您介绍一下我们部门的主要项目和团队成员……”
顾寒川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听着陈姐的介绍，目光却像是无意识地逡巡过整个办公区域。掠过一张张或紧张、或好奇、或努力展现专业的面孔。
然后，停在了最角落。
那个正努力低着头，几乎要把自己缩进电脑显示器后面的身影上。米白色的开衫，简单的马尾，一个与周围精致格调略显格格不入的旧通勤包挂在椅侧。
他的脚步顿住了。
陈姐的介绍词卡在了喉咙里，顺着新任总裁的视线望去，心里咯噔一下。林溪？这丫头关键时刻发什么呆？
“这位是……”顾寒川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瞬间安静。
陈姐连忙接话：“哦，顾总，这是我们部门的助理设计师，林溪。林溪！”她提高声音，带着催促。
林溪知道躲不过去了。她极慢地站起身，抬起眼，视线撞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随即恢复成一潭看不透的深水。
她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自己身上。
顾寒川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锃亮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敲在林溪紧绷的神经上。他在她的工位前停下，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他压力大时会偶尔抽上一支。
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前挂着的工牌上，又缓缓移回她的脸上。四周鸦雀无声。
“林溪？”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
“是，顾总。”林溪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顾寒川忽然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这个距离超出了正常的社交范畴，带着某种压迫性的探究。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在她堆着几本设计年鉴和便利贴的桌面上点了点，然后抬起眼，看着她。
“解释一下？”他问。声音压得低，只有他们两人，以及旁边快要窒息的陈姐能听清。
林溪喉咙发紧，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她避开他审视的视线，盯着他西装上第二颗扣子，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语气的平稳，甚至努力挤出一丝窘迫：“我……我来体验生活。”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是什么蠢理由！
顾寒川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直起身，目光依旧锁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有趣又费解的东西。片刻，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又或许没有。
“体验生活……”他慢条斯理地重复，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一脸茫然的陈姐，再落回林溪强作镇定的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传开：
“体验到我收购的子公司来了？”
设计部里，静得连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大气不敢出，目光在面无表情的新总裁和低着头、耳朵尖却慢慢红透的林助理设计师之间来回逡巡，试图解读这突如其来的、诡异至极的对话。
林溪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肯定红透了。她死死盯着地面光滑的瓷砖缝，恨不得那里立刻裂开一道把她吞进去。
顾寒川没再说什么，也没有继续追问。他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短短的交锋只是巡查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转身对旁边额头冒汗的分公司总经理淡声道：“去会议室吧。”
一群人如蒙大赦，又战战兢兢，簇拥着他离开。设计部凝滞的空气这才缓缓恢复流动，窃窃私语如同水底冒出的气泡，嗡嗡地响起来。无数道视线隐秘地投向角落里的林溪，好奇、猜测、难以置信。
陈姐离开前，复杂地看了林溪一眼，那眼神里有惊疑，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匆匆跟上了大部队。
林溪慢慢地、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电脑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此刻僵硬而泛红的脸。
手机在桌面上无声震动了一下。
她划开屏幕。
顾寒川的头像跳出来，只有言简意赅的三个字：
“下班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