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衷语

2、管教

　　夏琅心头一紧，慌忙抓起手机躲进洗手间，找了间干净的隔间才按下接听。
　　“大哥……”
　　屏幕那端是家中书房，江景明没有开灯，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目光扫过夏琅微乱的头发和泛红的脸颊：“在酒吧？”
　　“嗯……对。”夏琅声音里透出心虚。
　　“明天不上班？”
　　“就喝了一点，马上回去……”
　　“几点到家？”
　　夏琅瞥了眼时间：“十一点半……不，十一点。”本想含糊过去，却在触及江景明眼神时匆忙改口。
　　“十分钟后到家。”
　　夏琅不敢反驳，只能应下。
　　他匆匆和朋友道别，拦了辆出租车赶回老宅。
　　车窗外街景飞速倒退，夏琅恍惚陷入回忆。
　　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变得如此听从江景明的话？似乎从学生时代就开始了。那时夏琅功课不好，每当父亲督促学业，江景明总会适时出现为他讲解。渐渐地，无论是难题还是生活中的麻烦，夏琅都习惯性地求助大哥。或许从那时起，他就开始依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最终变得唯命是从。
　　十分钟的路程显得格外漫长。夏琅推开家门，一楼空无一人，手机屏幕亮起江景明的消息：“来书房。”
　　他惴惴不安地走向书房。此刻老宅里只有他们两人。推开门，江景明仍在电脑前处理文件，戴着一副平时不常戴的眼镜，领带也还未解下。
　　“大哥……”
　　“今天第一天上班，感觉如何？”
　　“还挺好的。”
　　“是工作太清闲了？”江景明抬眼。
　　“……大哥，我错了。”
　　江景明点了点头：“错了，该怎么办？”
　　“我……下次不会这样了。”夏琅感到一阵挫败。长这么大了还要被兄长训话，甚至连妻子都不愿留在身边。
　　“这样就算了吗，阿琅？”江景明放下文件，“如果犯错后只是这样安慰自己，不做任何改变，只会永远止步不前。”
　　“我……”不知是酒精作用还是情绪翻涌，夏琅眼前渐渐模糊，“我也不想这样……大哥，我到底该怎么做……”
　　“阿琅，过来。”
　　夏琅依言走近。江景明让他坐在面前的桌沿，抬手抚过他湿润的脸颊：“我告诉你该怎么做。把酒戒了，以后不许再去那种地方。下班后直接回书房。这次，我可以不追究。”
　　“可是……白雪已经走了，如果不和他们来往，我……我还能做什么？”夏琅语气急切。
　　“阿琅。”江景明叫住他，“如果再犯，你说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滑落。
　　“要不要听我的？”
　　夏琅点头。
　　“家规不能只靠体罚。既然你这么爱喝酒——”江景明声音低缓，“下次就罚你喝最不喜欢的。你向来怕苦，那就喝莲子心茶吧。”
　　“好……”夏琅擦了擦眼泪，“大哥，我是不是特别窝囊？”
　　“只要你一直听我的话，就不会。”江景明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明白吗？”
　　“嗯……”
　　“先去睡吧。”江景明拍拍他，“今天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夏琅回到房间，一股强烈的孤独感涌上心头。亲妹妹夏珍在外自立，妻子不在身边，大哥又总是那样严厉。
　　他躺上柔软的床，试着拨通白雪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翻看她的朋友圈，这两天她似乎正和朋友玩得尽兴。
　　酒意渐渐散去，夏琅异常清醒。他联系丁小玉，对方不知是醉倒还是怎样，也没有回音。这时，他忽然想起丁小玉提过的某款聊天软件。夏琅心想只是聊聊天而已，应该没什么，便下载了。
　　刚一登录，就有陌生人发来消息。夏琅开始设置个人资料，想了想还是没放照片。
　　玩到深夜，困意袭来，他握着手机沉沉睡去。
　　黑暗中，夏琅睡得正熟，全然未觉门锁被轻轻转动。
　　江景明悄声走进房间。室温偏高，夏琅踢开了被子一角，睡衣微微掀起。江景明将暖气调低了些，目光掠过床头，夏琅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拿起手机，静静浏览着上面的对话。
　　夏琅逐渐熟悉了公司事务，也适应了白雪不在的日子，开始在聊天软件上投入越来越多的时间。最近他结识了一位新网友，头像和他一样空白，资料也十分简单，但聊起天来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对方并不常在线，却总能在恰好的时候给他安慰，因而在他一众好友中显得格外特别。
　　转眼到了周五下午，夏琅向助理打过招呼，提前返回老宅。夏珍离开时没有钥匙，需要等他回来开门。
　　到家时，夏珍已在门口等候多时。许久未见，她比记忆中更显成熟，戴着墨镜和简约的珠宝，打扮时髦。
　　见他回来，夏珍摘下墨镜：“等你好久了，快开门吧。”
　　夏琅领她进屋：“你要拿什么？”
　　夏珍没有多言，径直走向三楼父亲生前的房间。
　　夏琅并不在意她找什么，径自坐进沙发，点开那个名为“X”的头像。
　　“在干嘛？”他发去消息。约十分钟后，对方回复了。
　　“在上班。你呢？”
　　夏琅有些雀跃地打字：“我也在上班，不过请假了。”
　　这次对面回复得很快：“请假去哪？”
　　“回了趟家。”
　　“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夏琅抬眼看了看楼梯方向，夏珍还没下来。“回来拿点东西。”
　　这时，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夏珍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在干嘛呢？”
　　夏琅莫名有种被抓包的心虚，赶紧锁上屏幕：“没、没干嘛。你收拾好了？”他转移话题，看向她手里的大包。
　　“一些以前没带走的衣服。”
　　夏琅点点头，没再多问。
　　夏珍却审视般看着他：“我说，你可别趁白雪不在，搞什么外遇啊。”
　　“我能搞什么外遇！”
　　“哼，先不说这个，”夏珍撇撇嘴，“我没开车来，你送我回去。”
　　“我现在也没车啊……只能帮你叫车了。”
　　夏珍露出些许鄙夷的神情：“不是吧？跟着江景明混，连辆车都没捞着？要是爸还在……算了，江景明是头号白眼狼，你就是第二！也不想想爸以前对你多好，现在眼睁睁看他把所有家产吞了，自己倒像个跟班似的。”说着，她恨铁不成钢地掐了他一把。
　　“哎哟！好了好了……”夏琅推着她往外走，“你今天回来这事我还没告诉大哥呢。不过，为什么要瞒着他啊？”
　　夏珍仍不罢休：“我问你，他现在一天给你多少？你整天跟在他后面捡剩饭，小心大钱全被他拿去挥霍，说不定在外头养女人呢！”
　　夏琅怔了怔：“你别胡说……”两人已走到门外。“行了，我给你叫车，你快回去吧。”
　　夏琅刚拿出手机，就看见屏幕上几通江景明的未接来电。还没来得及回复，却已瞥见江景明的车驶近。
　　夏珍最先发现江景明的身影，用鞋跟碰了碰夏琅：“不是让你别说吗！”
　　“我没说啊……”夏琅也不明白他为何此时回来。
　　江景明走近，目光掠过夏珍，落在夏琅脸上：“小珍回来，怎么没告诉我？”
　　夏琅一时语塞，反倒是夏珍先开口：“我临时联系琅哥的，这也需要提前请示？这里好歹也是我家，我也姓夏。”她话里带着刺。
　　江景明面色平静，视线扫过她手中的包：“既然难得回来，一起吃顿饭？”
　　夏珍语气讥诮：“哪敢耽误您？公司说不定又有要紧事呢。大哥可得把位置守好了，别让什么虎豹豺狼给抢了去。”说着她瞥了夏琅一眼，“让琅哥送我就行。”
　　江景明微微颔首：“也好，今天仓促，下次再聚。不过阿琅很久没开车了，我送你也一样。”
　　夏珍还想说什么，叫的车已到了跟前。她拉开车门：“算了，下次给爸扫墓时再见吧。”
　　夏琅朝她挥手，江景明则转身进了屋。夏琅跟在他身后，听见他问：“小珍回来拿什么？”
　　“她说……是些旧东西。”
　　江景明看向他：“临时通知你的？”
　　夏琅不知如何解释，只点了点头。
　　“下次中途离开公司，要提前告诉我。”
　　“好。”
　　江景明走进书房，片刻后出来，手里似是多了一样东西。夏琅静静坐在沙发上等他。
　　江景明将东西收进包中，转而问道：“阿琅，白雪不是说等你当上副总就回来么？”
　　夏琅抬起头。
　　“你向来不参加这类应酬，但拓展人脉必不可少。下个月明德酒店有场私宴，你和我一起去。”
　　夏琅觉得这地方有些耳熟。
　　“你之前的衣服不太合适，明天我带你去选。”
　　“好。”夏琅只能点头。应声的间隙，他悄悄点开聊天软件。
　　X的头像已经灰了，没有再回复。
　　这天夜里，白雪终于打来视频。
　　夏琅的脸上带着罕见的疲惫，白雪看着，心底泛起一丝不忍。
　　“实在不行……你来我们家的企业吧。被人瞧不起就瞧不起，总好过你现在这样。”
　　夏琅心想，去了别人家，哪有在大哥这儿被照顾得妥帖？他摇摇头：“算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要。除非你搬出来。”白雪语气淡下来，“我不想再和你大哥住一块儿了。”
　　夏琅不解：“为什么呀？老宅不是住得挺好……”
　　“你……”白雪话到嘴边又咽下，“反正我不想。那，让你搬来和我姐姐一起住呢？”
　　夏琅愣了一下。和她姐姐住，好像也没什么，他又不会怎样。可这话他不敢说出口。难道白雪是怕……和江景明有什么？这念头刚一冒头，夏琅自己先吓了一跳，连忙打住。这怎么可能呢。
　　“……好，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
　　又聊了几句，困意渐渐漫上来。夏琅握着手机睡了过去。
　　电话没有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