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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怀抱 为芦染仙子 ...

  •   屋外,夜风更急。

      陈枫站在清心阁前的空地上,眉头紧锁。身后跟着七八名弟子,每人手中都举着一根火把,跳跃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地面上,像一群躁动不安的鬼魅。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一名年轻弟子低声嘀咕,脸上写满了不耐,“芦染仙子到底想做什么,三天两头就要闹失踪……”

      “慎言,”旁边年长些的弟子低声喝止,但眼神里也藏着同样的疑惑和焦虑。

      “我看啊,”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洞察,“仙子该不会是修炼出了岔子,神智有些不清了吧?”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谁都明白。

      “胡说什么!”立刻有人反驳,“仙子是天道钦定的救世主,岂会……”

      “可救世主也不会天天想着逃跑啊!”

      先前那人争辩道,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自从继任大典之后,仙子就……”

      “够了。”

      陈枫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终止了所有的议论。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

      “芦染仙子身负救世金印,便是天道选中之人,她的行为必有深意,非我等可以妄加揣测。”

      他像是在背诵某条既定的规则,“神明爱世人,天道既选定仙子便绝不会抛弃世人,此刻的异常,或许正是劫难来临前的征兆,是上天给予我们的考验。”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更重要的是,它抚平了所有弟子脸上浮动的不安和猜疑。

      他们的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神明爱世人。

      神明不会错。

      所以,救世主的一切行为都是对的,或者至少是有理由的。这便是深植于他们意识的规则,坚不可摧。

      就在这时……

      ‘吱呀——’

      清心阁那扇沉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墨澜之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

      “陈师兄,各位师兄师姐!”他声音发颤,气息不稳,“芦染仙子她……她晕倒了,方才在屋内突然就说头晕目眩,站不稳,接着便倒下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比划,将一个发现师长突发急症,手足无措的年轻弟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什么?!”

      众人哗然,虽然表情依旧有些僵硬,但动作却快了不少。迅速掐诀,手中火把同时熄灭,只余下缕缕青烟。

      众人便簇拥着墨澜之,涌入了清心阁。

      室内,芦染正虚弱地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苍白。
      呼吸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

      “芦染仙子!”

      “仙子您怎么样了?”

      弟子们围在床边,七嘴八舌地呼唤,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焦急。

      一名略通医理的女弟子上前,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搭上了芦染的腕脉。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芦染心中暗笑。幸好早有准备。

      就在晕倒前,她将之前喝剩的半盏热茶倒在布巾上,敷在了手腕内侧。现在那处的皮肤温度明显高于其他地方,脉搏在温热的作用下,也跳得比平时更有力一些。

      果然,那女弟子手指刚搭上去没多久,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脸上露出真实的惊愕。

      她声音发颤,“芦染仙子的脉搏……洪大躁急,如沸如涌,触手滚烫,这绝非寻常风寒之象!”

      她抬起头,看向陈枫,语气急促,“陈师兄,此地灵气虽盛,却过于清寒凛冽,于仙子眼下病体大为不宜,必须立刻移往医药峰,唯有那里的温灵药泉和诸位长老或可缓解此症!”

      医药峰。

      芦染闭着眼,心中却是一动。

      那是仙芝宗专门培育灵药,诊治病人的地方,位于主峰之侧,地位特殊。

      最重要的是它不在这座峰之上。只要下了峰,离开了这个被重重阵法包围的地方。机会就多了。

      她感受到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芦染能想象出那些弟子此刻的模样,他们一定又露出了那种空白和困惑表情。在他们的意识里,大概从来没有‘救世主生病该如何处理’这一条法则。

      救世主应该是完美的,强大的,永远端坐于阵眼之上,为苍生奉献灵力的。

      生病?虚弱?需要移驾求医?

      这些怎么可能会出现。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火候差不多,该她这个病人亲自上场。极其虚弱地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缝隙,茫然地望着床顶的帷幔。

      “师,师父?”墨澜之立刻扑到床边,声音里满是恰到好处的哽咽和担忧。

      芦染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他,气若游丝,“徒……儿?”

      这一声呼唤,虚弱中带着无尽的慈爱与不舍。她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徒弟的头,却又无力地垂下,眼眶迅速泛红,积蓄起晶莹的泪光。

      “为师……怕是不行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每一个字都浸透着不甘与遗憾,“这身子……终究是太不争气……枉费天道垂青……辜负宗门厚望……难当……救世大任啊……”

      两行泪水,适时地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枕边。

      她闭上眼,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几不可闻地说道:“我死之后……你们也好另择贤能……莫要误了苍生……”

      悲情渲染到位,临终遗言感人肺腑。

      芦染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极细的缝,偷瞄众人的反应。看见这群人依旧还是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

      最多就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些,眼神里的担忧更深了些。

      这群NPC,是生来就没感情吗?!

      看来,普通级别的演技和煽情,对这个世界无效。

      算了,赌一把!

      “陈……师兄……”

      她声音嘶哑,颤抖着伸出了手。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垂下,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陈枫的方向,一点点抬起,一点点探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上。

      陈枫站在原地,没有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芦染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陈枫道袍的衣袖。没有了熟悉的阻碍感。冰凉的指尖,实实在在地抓住了陈师兄的袖口布料。

      那一瞬间,芦染感觉到他的身体变得僵硬。
      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住那截袖子,泪水再次决堤。

      “陈师兄……师妹……师妹真的好难受……”

      她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全然没了救世主的仪态,只有对病痛和死亡的恐惧,“我知道……我身上担着天大的责任……我不敢懈怠……没日没夜地打坐……吸纳灵气……只盼能早日稳固修为……为苍生尽一份力……”

      她一边哭诉,一边观察着那人的反应。

      陈枫的脸皮,在她说出没日没夜打坐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她哭得更大声,更委屈,“可是这身体不争气,它撑不住了……陈师兄,你救救我……师妹不想死……师妹还想看着仙芝宗千秋万代……还想为天下苍生……耗尽最后一丝灵力啊……”

      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兢兢业业却不幸被病魔击倒的悲情英雄。

      终于。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陈枫的嘴唇动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听上去有些勉强,像是在强压掉之前的错误,“既然芦染仙子身体确有不妥……”

      说到一半又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最合适的话术,“便依李师妹所言,即刻护送仙子下山,前往医药峰诊治。”

      成了!

      芦染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差点没控制住表情。她连忙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因抽泣而耸动,实则是在拼命压抑嘴角的笑意。

      看来他们也并非绝对无情,或者说在那些法则里。打感情牌,尤其是将自己与履行职责和为苍生奉献绑定在一起时,似乎能卡bug。

      陈枫话音刚落,那名略通医术的李师妹便立刻上前,和另一名女弟子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芦染从床榻上扶了起来。

      芦染将全身重量都靠在她们身上,脚步虚浮,一步三晃,仿佛随时会再次晕倒。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从床榻到门口,短短几步路,她硬是走出了跋山涉水的效果。

      终于出了清心阁,夜风一吹,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寒。通往外峰的是一条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绳桥。桥面只有几条粗大的绳索编成,下面便是深不见底的幽暗山谷。

      山风呼啸而过时,整座桥便如同秋千般摆动。对于这些身负修为的仙门弟子而言,这样的绳桥或许并不算什么。

      他们只需提气轻身,便能如履平地,甚至踏索而行,飘然若仙。

      但芦染不会。

      那些人为了防止她逃跑,只教了她最粗浅的无关紧要的生活小法术,这种需要真正运用灵力控制身体平衡的高阶技巧,她连门槛都没摸到。

      在她正暗自焦急,盘算着等会儿是假装恐高瘫软在地,还是不小心踩空然后被及时拉住更符合她现在的人设时……

      身体忽然一轻。视野旋转,天幕上稀疏的星星划过眼帘。

      待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打横抱了起来。手臂结实有力地托着她的背脊和膝弯,将她稳稳地圈在怀中。

      隔着单薄的寝衣和对方同样不厚的弟子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手臂肌肉的线条,以及透过衣料传来属于他的体温。

      夜风吹起他颊边的碎发,有几缕扫过她的额角。有点儿痒。

      芦染愕然地侧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是墨澜之。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似乎落在前方的绳桥上,侧脸在稀薄的月光和远处弟子手中火把的光芒映照下,显得异常清晰。

      芦染张了张嘴,声音因为惊讶而有些干涩,“你……为何要抱我?”

      虽然这小徒弟答应替她保密,甚至刚才在密室里表现出了站队的姿态,可他终究和他们一样,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此刻这般逾越了师徒礼节甚至可能逾越了某种设定界限的亲密举动,究竟是他自主的意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反应?

      墨澜之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抱着她稳稳地踏上了那摇摇晃晃的绳桥。

      桥身因为承重而更加剧烈地晃动起来,绳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下方是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深渊。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对方的衣袖。

      抱着她的手臂,依然稳如磐石。

      他的步伐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每一步落下,都恰好踩在绳桥晃动的节点上,将颠簸巧妙地化解。

      芦染甚至感觉不到多少晃动,只有夜风拂过脸颊的凉意。

      听到她的问题,墨澜之这才微微偏过头,垂眸看了她一眼。

      那双金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颜色似乎深了一些,像凝固的宝石,里面依旧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单纯的……专注……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送入她耳中,“为芦染仙子分忧,是弟子本分。”

      理由给得无懈可击,仿佛这只是弟子职责范围内,最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芦染一时语塞。转过头,看向跟在后面同样踏上绳桥的两名负责护送的女弟子。

      她们一前一后,步履轻盈地走在晃动的绳索上,身姿飘逸,但她们的目光,却只是平视前方,或者偶尔警惕地扫视四周的黑暗。

      对于墨澜之抱着她这件事,她们视若无睹。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没有非议。就像根本没看见这略显逾矩的一幕,又或者看见了,但判断为无需处理。

      芦染忽然间明白在这个由严密规则构成的世界里,判断的标准或许并非人情伦常。

      只要不涉及救世主逃跑或者破坏阵法核心,这类最高级别的禁忌,许多其他事情,比如弟子如何搀扶生病的师长过桥或许都在规则的模糊地带。

      夜风更冷了。

      芦染蜷在少年温热的怀中,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又抬头望了望前方主峰上星星点点的灯火。

      医药峰的轮廓,在夜色中已隐约可见。

      无论是因为漏洞,还是因为规则本身的模糊……

      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她轻轻闭上眼,将脸侧向少年的胸膛,听着那似乎比常人缓慢一些的心跳声,任由他抱着自己,一步步走向那片蕴藏着新机会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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