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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耳洞(1)   十二月 ...

  •   十二月最后一周,华市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不大,细细碎碎地飘了一整天,落在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不住,化了又落,落了又化。

      俞也趴在教室窗边看了半天,忽然转过来。

      “崇绪。”

      崇绪在写题,笔尖没停。

      “嗯。”

      “周六有空吗?”

      笔尖顿了一下。

      “有。”

      “陪我去打耳洞呗。”

      崇绪抬起头。

      俞也趴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我上次不是说等我准备好吗,”俞也把脸往手背里埋了埋,“我觉得我准备好了。”

      崇绪没说话。

      他看着俞也。

      窗外的雪还在落,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你确定。”

      “确定啊,”俞也坐直了一点,“我都查好了,离咱家三站路有家店,评论说一点都不疼——当然肯定还是疼的,但人家说师傅手法特别快,还没反应过来就打完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变小。

      因为崇绪一直在看他。

      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俞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干嘛。”

      崇绪收回视线。

      “没。”

      他低下头,把草稿纸翻过一页。

      “周六几点。”

      “下午两点?”

      “嗯。”

      俞也笑起来。

      “那就说定了啊,这次我真打。”

      他转回去。

      崇绪握着笔,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一道横线。

      这是他第三次陪俞也去耳洞店了。

      第一次是十一月初,俞也兴致勃勃拉他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店,站在门口二十分钟,最后说“今天人太多了下次吧”。

      第二次是十一月底,换了一家更偏的,俞也进门问了价格,又问了痛感,又问了愈合期,最后说“我再想想”。

      两次都是崇绪先打的。

      第一次打了左耳垂。

      第二次打了左耳骨。

      俞也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俞也问他你怎么打耳洞都不皱眉头,他没答。

      他只是在结账的时候多买了一板银钉。

      老板问他:“小伙子,这只耳朵还打吗?”

      他说:“打。”

      还没到时候。

      等俞也真的不怕了,他就不打了。

      周六下午,雪停了。

      俞也裹着他那件藏青色棉服,站在单元门口跺脚。看见崇绪出来,他把围巾往下扒了扒,露出下半张脸。

      “走吧!”

      三站公交,二十分钟。

      俞也一路上都在说话——这家店开了八年,老板是个阿姨,大众点评四点九分,评论区三百多条全是好评。

      “有人说她打耳骨都不疼,”俞也把手机举到崇绪眼前,“你看这条——”

      崇绪低头看屏幕。

      后颈被围巾蹭得有点痒,他没伸手去挠。

      “……嗯。”

      俞也把手机收回去,自己又看了一遍。

      “应该真的不疼。”

      崇绪说:“不疼。”

      俞也扭头看他。

      “你又没在这家打过。”

      崇绪没答。

      车到站了。

      店藏在一条巷子里,门脸很小,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耳钉”两个字。

      俞也站在门口,没推门。

      崇绪等了两秒。

      “进去?”

      俞也把书包带往上拢了拢。

      “……进。”

      他推开门。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给工具盘消毒。

      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打耳洞?”

      俞也说:“嗯。”

      “谁打?”

      俞也张了张嘴。

      他看了一眼崇绪。

      又看了一眼老板手里的工具盘。

      “……他先打。”

      崇绪没说话。

      他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

      老板看了他一眼。

      “左边右边?”

      崇绪抬手指了一下左耳。

      不是耳垂,是耳廓——那上面还有一小块空地。

      老板顿了顿。

      “这儿?”

      “嗯。”

      “之前打过?”

      “打过两个。”

      老板没再问。

      她低头换了一副新手套,拿起记号笔。

      针穿过耳廓的时候,崇绪没眨眼。

      俞也比他还先闭眼。

      “疼吗疼吗?”

      崇绪没出声。

      三秒后。

      “好了。”

      俞也睁开眼睛。

      崇绪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按着一团酒精棉,左耳廓红了一圈。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俞也凑近了看。

      “疼不疼啊?”

      崇绪把酒精棉拿下来,看了一眼上面沾的血痕。

      “不疼。”

      俞也将信将疑。

      他转头看老板。

      “那个,我也想打一个……”

      “坐吧。”

      俞也坐下。

      他攥着裤子,指节有点发白。

      老板拿起记号笔。

      “打哪儿?”

      俞也吸了一口气。

      “耳、耳垂……”

      他看了一眼崇绪。

      崇绪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

      没说话。

      俞也把视线收回去。

      “就耳垂。”

      老板在他左耳垂上点了一个点。

      消毒,换针。

      针尖抵上来的时候,俞也的睫毛一直在颤。

      崇绪说:“看我。”

      俞也扭头看他。

      崇绪侧过左耳。

      耳垂、耳骨、耳廓——三个耳洞,红红的,新旧不一。

      “不疼。”

      俞也看着他那几只耳朵。

      针尖还抵在他耳垂上,冰凉的。

      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打吧。”

      针穿过耳垂的时候,他眨了一下眼。

      “好了。”

      俞也愣愣地按着耳朵。

      “……打完了?”

      “打完了。”

      他站起来,凑到镜子前面,歪着头看自己的左耳。

      耳垂上多了一颗银色的耳钉,小小一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摸了摸。

      不疼。

      真的不疼。

      他转身看向崇绪。

      崇绪正在把酒精棉拿下来,左耳廓那枚新的还在渗血丝。

      俞也看着他那只耳朵。

      “你怎么……”

      他顿了一下。

      “你怎么打了三个了?”

      崇绪没答。

      他把用过的酒精棉扔进垃圾桶。

      “走吧。”

      俞也站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来——

      第一次陪他来,崇绪打了左耳垂。

      第二次,崇绪打了左耳骨。

      这是第三次。

      崇绪打了左耳廓。

      他每次都说“不疼”。

      他每次都是“先试”。

      他每次打完,都会站起来,按着耳朵,问他:

      “还打吗?”

      俞也那时说“下次”。

      他就一直等着这个“下次”。

      “不走吗。”

      崇绪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风铃在他头顶晃了一下。

      俞也回过神来。

      “……走。”

      他把围巾裹紧,小跑两步跟上去。

      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刚亮起来,把雪后湿漉漉的青砖映成暖黄色。

      俞也走在崇绪旁边。

      他走两步就看一眼崇绪的左耳。

      走两步就看一眼。

      崇绪终于偏过头。

      “……看什么。”

      俞也把视线收回来。

      “没什么。”

      隔了两秒。

      “你打了三个了。”

      崇绪没说话。

      “我打了一个。”

      崇绪还是没说话。

      又走了几步。

      俞也忽然停下。

      “崇绪。”

      崇绪回头。

      俞也站在路灯下,围巾裹到鼻梁,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看了崇绪很久。

      久到崇绪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俞也闷闷的声音,从羊毛围巾里传出来:

      “你是不是故意的。”

      崇绪没答。

      俞也又说:

      “你每次都先打——是不是想让我知道不疼。”

      崇绪看着他。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地落在两个人之间。

      “是。”

      俞也没说话。

      他把脸往围巾里又埋了埋。

      过了很久。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崇绪说:“你怕疼。”

      俞也愣了一下。

      “我怕疼,你就一直打?”

      崇绪没答。

      他只是看着俞也。

      路灯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左耳那三枚新新旧旧的耳洞,在光里泛着微微的红。

      俞也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把那归结于冷风。

      “走吧,”他转身往前走,“太冷了。”

      崇绪跟上去。

      这一次,他走在他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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