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因缘》梅影88

23、二十三、归宗 一阵寒风卷

　　一阵寒风卷着檐角的雪粒，扑在她宋清欢的脸上，刀割般生疼。
　　清风阁的院子门口，一瞥之间，就能看到杏雨斋的门，敞开着。宋清欢就站在那里，不想靠近。手指在这样的冰天雪地，被冻得通红，她攥着包袱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似乎是想明白了，宋清欢把包袱递给了小舟，缓缓抬起手，极凝重地抚平了衣襟上的褶皱，像是要抚平这半载所有的委屈与艰难。然后，她朝着那扇透光的窗，微微欠了欠身，没有言语。沉默的仪式，告别曾经的自己，也算是把这个决绝的背影留给那个寒透她心的他。之后的之后，他会忽然想起今日庭中那个单薄而孤单的身影，想起她离去时那双比冰渣子还冷的眸子吗？那时，悔意会不会像这正月残存的寒气，一丝丝渗进他的骨髓里去。

　　“姑娘，若是还有话说，就去那里再见一见他吧。”小舟以为宋清欢不甘心就这么退出三个人的角逐，她想为她家姑娘在争取一把。
　　“傻小舟，好东西是求不来的，能求来的，都是废物！”宋清欢冷笑，是对苏明锦的怨怼，也是对当初认定他是自己依傍的嘲笑。
　　绿珠的身影越来越模糊，立在苏府威严的大门之下，她显得那么无助、渺小。峰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一步步，宋清欢走得稳稳的，将身后那一片令人窒息的绝望与冰冷，连同那扇再不会为开启的门，一起留在了无边无际的雪幕之后。
　　清风阁，宋清欢再也不会回来了。

　　碾过冰辙，马车在雪地中艰难地前行，宋清欢和小舟依偎在车里，瑟瑟发抖。
　　“姑娘，多披件衣服吧。我们还有一会才能到家。”
　　家？宋清欢扪心自问，自己还有家吗？她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出阁前的十几年，就像是寄人篱下的孤女。继母进门后，在那偌大的宅院里，本就是无根的浮萍。嫁去苏府，虽无人爱护，却也有正室夫人的身份，算是个还不错的去处。可如今，连这暂时寄身的“家”，也逐她出去了。她不怕身寒，只是心冷，无颜面对父亲和继母，还没想好怎么跨进娘家的大门，希望这路程再长些吧。
　　似乎很快，车停住了，宋清欢的思绪也被打断。下了马车，她又踏入了更深的雪地。正月的天，暮色来的如此之快，苏宅红灯高照，可这几抹红晕也未能温暖夜色的寒寂。一串脚印迤逦，通向那扇已然陌生的、所谓的“娘家”大门。那里没有倚门望归的母亲，想来只剩下继母淡漠的神色和同父异母的妹妹——宋意欢满心的嫌弃。宋清欢怔在大门口，抬头望了望灰暗的天，苍穹浩大，雪夜茫茫，竟无一处可暖她手足，惟任其飘零。
　　伸出手拍了拍门，顿感寒气侵骨，等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门才缓缓打开。
　　“大姑娘回来了，快进吧。主君吩咐您先回自己院子休息，明儿天亮再见面。”
　　宋清欢“嗯”地一声算是回应了开门的老伯，之后便急匆匆地向着宅内走去。还好是到了傍晚，这昏暗的暮色恰能遮掩她一身的疲惫与尴尬。穿过内院，靠近荷花池边的画廊，廊柱上一簇簇的八角红纱灯映在白雪之间，别有一番韵致。相比于苏府的鸡飞狗跳，这里一定是过了一个喜庆团圆的除夕，可到如今却不好说了，她的事阖府上下一定都知晓了，都在恨恨地怪她吧。
　　“大姑娘万福。”
　　一个婢子正好迎面经过，偷瞄了她一眼，匆匆行了个礼就躲开了。
　　“死丫头好不知礼数，真该教训她一顿！”小舟气不过。
　　宋清欢摇了摇头，“见人下菜碟，什么时候都是如此，何必自寻烦恼。”
　　小舟真是替她委屈，却无办法。二人就像是偷偷摸摸回了家，无人问津倒也更好。半年多没住的闺房积尘许些，简单的打扫后，二人终于可以安稳地睡个觉了。
　　不再想了，前路是冷的，归宿是冷的，唯有心头那一点不肯熄灭的、渴求新生的微火，还在艰难地燃着、烫着，支撑着宋清欢勇敢地斩断过往、踽踽前行。

　　卯时初刻，瑟瑟的窗纸微微透过着一层深青色的寒光。檐角悬着的冰凌子断了一根，“啪嗒”一声闷响，落在窗前的石阶上，瞬间打破了晨时的空寂。雪光穿过窗隙，猛地扑了进来，冷浸浸地映着空荡荡的闺阁——从前未嫁时的旧物还在，妆台铜镜却已无端生惹了暗绿的铜锈，里面映出了宋清欢憔悴的容颜，一夜未曾安寝，早已失却了旧时颜色。
　　“姑娘，咱们去前厅见主君和主母吧。”小舟拿出了一件斗篷，轻轻地披在了宋清欢的身上。
　　远远传来几个老嬷嬷扫雪的竹帚声，“沙沙”的声音，隔着一重花廊传过来。空气里全是雪后清冽的苦寒味，吸一口，喉间肺腑都跟着微微发紧。
　　父亲的院子里，早已打扫干净，地上的青砖还泛着潮气。那是下人赶早扫净的痕迹。父亲宋时已端坐主位，接过继母李婷递过的一盏茶。屋子中央的炭盆，溅起几点火星子，终于暖和了一些。
　　“给父亲、母亲问安。”宋清欢跪在地上，地是凉的，但面前的炭火正盛，这一冻一暖，映得她小脸通红。只是，这声问候之后，并没有人回应她。
　　“哐”地一声，没等宋时说话，李婷先按捺不住了性子。
　　“安？这家里谁能安生？”藕色缠枝纹的褶子外罩了件灰鼠皮披肩，手里捧着个暖炉。她连正眼都不瞧宋清欢一下，却对着宋时一顿牢骚，“昨日陈府夫人遣人来送节礼，话里话外问起‘苏二夫人’归宗的事，我挤着笑不好驳人脸面，对方笑了笑，那笑比外头的雪还冷三分！”
　　宋时手中的茶是喝不下口了，他眼神一沉，又将茶盏放在了右边的桌子上。定定地说：“旁人的闲言碎语，理他作甚？没得气坏了自己身子。”
　　李婷一听更气，“我是不在意的，可意儿能行吗？”
　　说罢，她抽出一封帖子拍在茶桌上：“伯爵府今早送来的，原定二月和意儿的婚事，现下说他家过世的老夫人梦中有兆，要推迟到清明后‘避冲’了。”她冷笑，“什么‘梦中有兆’？分明是听了风言风语要在一边观望！这婚事要是再拖下去，他们非得寻个由头退了亲，意儿这后半生可如何是好？”
　　说到动情处，李婷不免伤感，拿着绣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意儿，宋清欢同父异母的妹妹宋意欢，正是李婷的亲生女儿，年方十八，去年夏末已换了庚帖许了伯爵府家的独子。多好的一门亲事，李婷能不急吗？
　　“清儿，苏家所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宋时终于抬起了眼，将目光落在宋清欢身上，这才仔细地打量起这个原配留下的长女。身子比出阁前单薄了许多，瘦小的身躯在素色襦衫下显出伶仃的轮廓。可就算跪在他面前，女儿那脊梁仍是直的。他突然想起她生母病逝前紧紧握着他的手哀求着，“清儿性情纯良，官人多担待”。
　　“父亲，请您相信女儿，不屑伤人性命，何况婴孩？可无论如何，结局已定，让娘家受辱，是女儿不孝，女儿愿闭门思过，日不出户。”宋清欢不打算细细道来，任何缘由都会在此时显得苍白无力。
　　宋时叹了口气，当初姐妹易嫁，他心里多少有些愧疚的。“苏家人口简单，你嫁过去这么久，打理内外，也算是相安无事，怎么就？唉！”
　　“打断骨头连着筋，宋家姑娘被休弃这件事儿，京中官宦府邸哪个不知？”李婷说完，又看向宋时，委屈地倾诉，“官人，意儿也是您的骨血。她若因此误了终身，我该如何是好啊……”
　　宋清欢本不愿多提苏府的复杂人情，但此时也不想继续忍耐了，她平静地对宋时说道：“父亲，自从苏家大嫂随大哥回到京中旧宅，便不喜我掌持家事，毕竟是母亲亲眷，我也不好针锋相对。不知，若是当初意欢妹妹遵照婚约出嫁，苏家大嫂会不会和颜以对、妯娌和睦呢？”
　　宋时和李婷都愣住了，宋时再次生出了对于宋清欢的一些愧疚。而李婷却怕他们继续追究其中的缘由，就算李婉柔再不济，那也是李家的人，她的家族不容被旁人击溃。
　　“清儿，日后你就在家中思过吧，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宋时轻声吩咐。
　　此时的李婷，脸上也少了几分怒气。宋清欢知道这是父亲对自己的“恩赐”，自己不至于流落街头了。

　　不过才半年时间，宋清欢的小院子就荒废不堪。书案生尘，妆台蒙灰，窗台上那盆自己移栽的红梅，今年也不见开花，反倒越来越枯败。可能，李婷以为宋清欢会永远也不会再次住进宋家吧。以后该怎么度日呢？宋清欢的脑袋木了，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