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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后座的少年 许锦年因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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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讲台上讲得语速飞快,黑板瞬间被公式和图形填满,许锦年握着笔,却迟迟没能落下一个字。
腹部的隐痛像潮水一样,时轻时重。轻的时候,她还能勉强集中注意力,重的时候,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一用力,疼意就会炸开。
她微微弓着背,用课本挡住自己大半张脸,指尖悄悄抵在小腹上,用一点点外力压制那股熟悉的酸胀。
她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这里是新班级,没有人知道她的病,也没有人有义务去承受她的脆弱。
许锦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头看向黑板。可那些函数图像在她眼里扭曲、重叠,原本不算难懂的内容,此刻却像天书一样晦涩。她离开原来的学校太久,又因为身体原因落下太多课程,光是跟上节奏,就已经耗尽了她全部力气。
她咬着下唇,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出凌乱的线条,心情一点点沉下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纸张翻动声。
许锦年的脊背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几乎忘了,自己的后座,是那个叫程逾白的少年。
从早读课到现在,他没再出过一声,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存在感淡得像空气,却又重得让人无法忽视。许锦年能隐约感觉到,他的目光大多时候落在黑板或自己的书本上,偶尔停顿,也只是一瞬,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漠。
比起其他人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程逾白的视线,反而让她稍微安心一点。
数学老师忽然敲了敲黑板:“这道题,我找个同学上来做。”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不少人下意识低下头,避开老师的视线。许锦年也跟着垂下眼,心脏轻轻提了起来。
她现在这个状态,别说做题,就连站起来,都可能撑不住。
好在老师的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后排:“程逾白,你来。”
许锦年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微微好奇。
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轻响。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从她身侧走过。
程逾白走路的姿态很稳,步伐不大,却每一步都干净利落。他经过她桌边时,许锦年闻到一丝淡淡的、像阳光晒过书本的清冽气息,不浓,却格外清透。
她悄悄抬了一下眼。
只看到一截干净的校服袖口,和线条利落的侧脸。眉骨清晰,下颌线紧绷,连侧脸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他站在讲台上,拿起粉笔,没有丝毫停顿,提笔就写。
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步骤简洁,逻辑清晰,字迹工整漂亮,连等号都对齐得一丝不苟。不过半分钟,一道并不算简单的数学题,被他完整解出。
数学老师满意点头:“很好,回去吧。”
程逾白微微颔首,转身走下讲台。
经过许锦年身旁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往下,落在她摊开的草稿纸上。
上面一片空白,只有几道乱七八糟的划痕,与她整个人安静乖巧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脚步顿了半秒,没说话,径直回到自己的座位。
许锦年的心却轻轻提了起来。
他是不是……看到了?
她有些窘迫地把草稿纸往桌肚里塞了塞,脸颊微微发烫。明明只是小事,却莫名不想被这个少年看见自己狼狈的一面。
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有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目光时不时飘向后排,不用想也知道,多半是在谈论程逾白。
许锦年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只想稍微缓一缓身体的不适。
疼倒是不剧烈,就是绵绵不断,像一根细弦,紧紧绷在她的五脏六腑里,让她浑身都提不起力气。
她闭着眼,耳边是同学们嬉笑打闹的声音,青春鲜活,热气腾腾。
而这些,都好像与她无关。
她像一个站在玻璃窗外的人,静静地看着里面的热闹,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跨不进去。
“喂,新同学。”
一道轻快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许锦年愣了一下,才慢慢抬起头。
一个扎着高马尾、笑容明媚的女生站在她桌边,手里抱着一本练习册,眼睛弯成月牙:“你叫许锦年对吧?我叫林溪,就坐你旁边。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
许锦年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扯出一个浅淡的笑:“你好。”
“你是不是还不太适应呀?”林溪打量着她苍白的脸色,小声关心,“我看你一节课都没怎么抬头,是不是不舒服?”
许锦年心口一暖,又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而软:“没有,就是……有点不习惯新教室。”
“正常啦,”林溪立刻笑起来,“我们班都挺好的,你慢慢就熟了。对了,你后面那个是程逾白,年级第一,超级大学霸,就是人冷了点,不爱说话。”
许锦年顺着她的话,下意识往后瞥了一眼。
恰好对上程逾白抬起来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已经看了过来,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看不清情绪,却像是已经看了她好一会儿。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许锦年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转了回来,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她脸颊微微发烫,手指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林溪没察觉到她的异样,还在小声念叨:“不过他人超好的,上次我忘带伞,他还把伞借我了……就是话少,酷得很。”
许锦年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荡的,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
少年的眼睛很亮,像浸在凉水里的黑曜石,清冷,干净,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他是不是……一直在看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怎么可能。
他们不过是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他是耀眼的年级第一,前途光明,前程似锦。而她,是一个带着重病、偷偷转学、连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的人。
他们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许锦年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浅浅的纹路,心里一片酸涩。
她不能对任何人产生依赖,更不能对谁产生不该有的心思。
她的时间不多了。
每多一份牵挂,离开的时候,就会多一份舍不得。
而她最不想做的,就是拖累别人。
身后,程逾白看着少女微微垂着的后脑勺,纤细的脖颈弯出脆弱的弧度,安静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攥紧的指尖上,又淡淡移开。
不舒服,不习惯,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上前。
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许锦年。
以及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易碎的苍白。
窗外的风又吹了进来,卷起书页一角。
许锦年轻轻闭上眼。
她不知道,后座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会在她短暂的生命里,留下怎样深刻的痕迹。
她只知道,从坐在他前面的这一刻起,她的青春,多了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也多了一份,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小心翼翼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