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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杜若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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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杜若。
“搴芳汀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杜若的杜,杜若的若。还记得幼时,阿爹说起这个名字时总爱拉着小杜若的手,用树枝在泥地里比划,一撇一捺,写的格外郑重,彷佛这两个字是他这生最贵重的宝贝。
杜若出生在大启永昌元年秋,那时大启立国不过二十来年,阿爹也算得上第一批考取功名的秀才,阿爹有个爱念叨的毛病,阿娘总是说,他这是读书读出来的老毛病。
就比如他老是喜欢在阿娘面前颂诗赋文,什么酸就念什么,语调抑扬顿挫,尾音拖得老长,阿娘常笑着啐他,小杜若咿呀着去问阿爹,他只说,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娘亲家中本是酿酒世家,家传数百余年,鼎盛之时所酿一坛“桃花雪”千金难求。只是后来祖上因得罪了权贵,遭构陷抄没,酒坊焚于一旦,自此便家道中落了。
“桃花雪”的方子也缺失了一页,到了娘亲这一代,手艺虽未没落,可到底也没再酿出过盛极的“桃花雪”。
说起“桃花雪”时,阿爹总先咂着嘴回忆道:“初入口时清香回甘,有三月枝头芳菲尽落之盛,尾韵又藏着清冽涩意,余味不似春花,倒似雪花,三月飞雪岂不正是‘阳春白雪’之意吗?妙极妙极!”
“只可惜我平生就尝过那么一回。”阿爹的遗憾溢于言表,那是阿娘出嫁时带来的的女儿红。
阿爹只喝了一壶便珍藏了起来,阿娘的祖父在她出生时亲手为她埋下的,如今也是世上唯一一坛真正的“桃花雪”。
阿爹是镇上有名的私塾先生,蒙学授书,却不刻板守旧,为人也通情达理,有时授完课业还会带着学生下河摸鱼,他的学子中虽有乡绅富户家的,也不乏家境贫寒者。
阿爹常免去束脩,还自掏腰包置办纸砚供贫家子致学,镇上大半人家的孩子都是他门下的学子,因此阿爹在镇上颇有名望。
永昌十六年的某个秋日,那时杜若应是刚满十六岁不久。秋阳温软,阿娘遣她去喝了药,又在院中支了一张小椅让她晒晒太阳。
躺在竹椅上昏昏欲睡,耳边是阿娘晾晒酒曲时轻哼的小调,那调子婉转悠扬,却生生被一阵喧闹声打断。
是阿爹领着学生们回来了,竹篮里盛着几尾扑腾的河鱼,阿爹将竹篮递给了阿娘,湿了大半的衣衫滴着水,袖口还沾了翠绿的湿苔,他额上沁着细汗。
还没来得及换衣,就领着学生进了里屋,杜若分明看见后面还抬了个穿着白衣的人。
这下杜若的睡意全消了,阿娘也似被吓到了,放下手中的竹篮就奔进里屋。
待到他们七手八脚地给那人换了干净衣裳,敷上止血的草药后,阿爹才放杜若进了屋,他们用被子把他包的严实,除了他的脸什么都瞧不见。
那人仰躺在竹榻上,面上少了些血色,唇色微微泛白。
匆匆一眼,连他的面容都未有个印象,阿娘就领着大夫来了,杜若这样的闲人理所应当地就被请出了门外,阿爹的学子多少都有个印象,她虽没看清他的长相,但也知道先前没见过他了。
也是下学的时辰了,里面那些个给阿爹帮手的学子也被支了回家,杜若忙拦住一个叫阿松的学生。
这才知道,今日摸鱼的时候,有人在河边发现了个昏死的人,阿爹见他胸前渗血、气息絮乱,当即便让学生抬回私塾施救。
阿松似是怕她担心,这才压低声音说:“杜若妹妹,郎中说他没大碍的,看着伤重,实则一探脉象,身体好着呢,只是失了些血,静养几日便能痊愈。”
往后的几日里他便在侧屋里躺着,阿娘每日熬好药汤,阿爹就送进去喂他,杜若偶尔在窗外张望都要被阿娘轻声呵止,说怕把病气过给她。
杜若生来就体弱,大夫说她肺腑不足需避风静养,从小时便常风邪入体、咳嗽绵延,被爹娘裹得严严实实地拘在院内。
有一次央着爹娘带她出去放风筝,爹娘到底还是心软了,可回来后就高烧不退,咳得撕心裂肺,足足卧床半月才缓过气来,自那以后,爹娘便更不许她出门了。
侧屋里那人躺了十几天也不见醒转,郎中看了也只啧啧称奇,说脉象稳健,不应如此啊。
没几日,秋闱放榜了,阿爹的学生中竟有三人榜上有名,阿爹欣慰之余,受邀上门吃酒。
夜色刚浓便托人捎信回来说:兴意所至,多饮了几杯,不必等他回家。
早早便和衣睡下了,终日闲来无事,杜若的睡意历来很浅。
夜里寂静,她被几阵响动声惊醒,似是低语又似是竹榻发出的“吱呀”声,定神一听竟像是侧屋传来的。
月光透过窗纸的缝隙,此时被这不歇的恼人声扰了清梦,见阿娘依旧没有动静,想是白日里制曲劳累,睡得沉了。
披上外衣起了身,今夜月上中天,清辉如练,照的院中青砖都泛着微光,从房里拿了条丝巾蒙在面上,以防他真有什么顽疾,这才蹑手蹑脚地推门进了侧屋。
初次在远处将他瞧个分明,一切因果为始,这是她这一生造化的开端,最终也因他而结束,后来才明白诸事皆有缘法,缘生缘灭皆有时,怨不得旁人。
那人依旧躺在竹榻上,杜若那时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从没见过像他这般好看的人,月光如微萤般洒落在他身上。
平日里总跟着阿爹抄书念句,如今方知古来圣贤所言非虚,何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傀俄若玉山之将崩”,轻声踱步近前,想再仔细端详一二。
只见他睫毛微颤,眉峰蹙得老紧,身体硬绷想要从痛苦中挣脱,浑身都在发汗,嘴里还在呓语着什么,才堪堪想起自己是来察探的,他这像是大夫说的魇着了。
这一下子没了主意,可阿娘白日辛劳,现下睡得正沉,又怎忍心去打扰。
杜若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当年阿爹还是个一穷二白的穷书生,除了会写几句无用的酸诗,
可偏生就靠着一腔肺腑打动了娘亲。
初时家里的生计大都靠娘制酒维持,阿爹亦是有心无力,不想阿娘这拼命三娘瞒着爹爹想多挣些家用,生生动了胎气。
阿爹惊忿之余竟一举中了秀才,之后他再无心科考,转头干起了开塾授课的活计,到底是个秀才,镇上也偶尔有人请他授个蒙学,阿爹教的学生学问都不差,久而久之他的门生也越来越多。
家里的日子从此也好了起来,阿爹疼惜阿娘不想她再辛苦,阿娘却觉得酿酒毕竟是家传的手艺,割舍不得。
杜若知道阿爹心里一直愧对她和阿娘,阿娘对她和爹亦是一样有愧,她这样的病别说帮补家里了,连风都不敢多沾,下地也只在院里走走,苦药汤子日日相伴,爹娘更是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这样的日子过多了,也让人轻飘飘的,不知被爹娘这样宝贝着的意义在哪。
既不能分担家计,也不能为阿娘传承家学,甚至像旁的姑娘那般孝顺父母也是做不到的,好像天生就是个要人照顾的麻烦。
虽是个无甚用处的病秧子,却也知学着样子去轻探他的额头,也许是常年咳热的经验,微凉的指尖触到他额角时,也觉得奇了,他的体温竟与常人无异,不烧也不凉,按理来说不应当啊。
当下只好先去打些水为他擦拭,可手才刚刚抬起,就被他猛地攥住,手腕被他扣在掌中,那力道不重不轻,温热的掌心覆着内腕,只觉这温度在脉搏处如蛆附骨,熨烫得心口又急又乱。
离得近了才听清他嘴里反复呓语的两字是什么若,活像在叫谁的名字。
慌乱之下用力想要挣开,可终究力有不及,反倒是他越握越紧,弄得手腕生疼,就连另一只帮忙的手也被他顺势按住,杜若顺着呼吸不敢再动,只怕弄出动静惊醒了阿娘。
这才及笄不久,不能就这样坏了名节,惹了爹娘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