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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真相都浮上 ...

  •   许欢没有跑远。
      她在废弃厂区的阴影里绕了三圈,确认直升机的探照灯扫过另一个方向,然后折返——不是回奔驰,是往更深处走。
      那里有一栋没完工的楼房,脚手架像肋骨支棱在月光下,顶层亮着一点微光。

      安全屋。
      任凭意的实验室,她前世今生都逃不出的圆心。
      她赤脚踩着碎玻璃和水泥渣,每一步都留下淡淡的血印。但她没疼的感觉——前世松针扎进脚底时她也没哭,冻僵的人不会哭。
      楼顶的铁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风从四面灌来,吹得她单薄的西装裙贴在腿上。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Tiffany的,灯罩上是圣母玛利亚,蓝色的袍子,金色的光环,眼神悲悯得像在看着每一个即将沉下去的人。
      和前世任凭意书房里那盏,一模一样。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不是陆丰硕,不是任凭意。
      是个女人。穿灰色毛衣,短发,背对着门。

      她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某个监控画面——国际交流中心的宴会厅,人群正在疏散,警察拉起了警戒线,任凭意站在台阶上,手捂着脸颊,血已经干了,像一道暗红色的泪痕。
      "你来了。"女人说。没有回头。
      "你是谁?"
      "你叫我'冰层下的月亮'也行,"女人说,"叫我陆丰甜也行。"

      许欢的血液停了一秒。
      三年前坠楼的海关工作人员,陆丰硕的哥哥改名了。
      "你……你不是……"
      "死了?"女人终于回头。
      她的脸和陆丰硕有七分像,但更瘦,颧骨突出,眼下有深重的青黑。她笑起来,嘴角没有痉挛,是某种更疲惫的、见过太多之后的平静。
      "他们说我坠楼,"她说,"但坠楼的是另一个人。一个替我去的、没有名字的实习生。"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在她脸上,许欢看见她脖子侧面有一道疤,从耳后延伸到锁骨,像一条蜈蚣。
      "任凭意以为我死了,"陆丰年说,"这三年我躲在莫斯科,用我弟的账号发消息,建网络,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等一个死过的人,"她转头看许欢,"和一个还没死透的人,一起走进这扇门。"

      她指了指门口。
      许欢回头。周晓棠站在那里,白裙子破了,红绳断了,手腕上的疤在月光下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个U盘,黑色的,上面贴着标签:"姐姐"。
      "我姐姐的骨灰,"周晓棠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不在疗养院后山。在她死前最后待的地方——任凭意的'冷藏库'。我偷出来的时候,顺便拷贝了所有数据。"
      她看向陆丰甜。
      “叫我陆丰年就好了。”

      "包括你三年前没拍完的那部分。"
      陆丰年的眼睛亮起来。不是狂喜,是某种更沉的、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浮出水面的光。
      "许欢,"她说,"你手里的授权书。"
      许欢从内衣夹层掏出那张纸。折痕处已经汗湿,"任凭意"三个字晕开了一点,但还能辨认。

      "你签了任凭意的名字?"
      "嗯。"
      "他知道吗?"
      "不知道,"许欢说,"但他会知道。他的人在追我,追不到就会查,查到就会汇报,汇报他就会……"
      "他就会来。"陆丰年接话,她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印章,铜的,底部刻着复杂的纹路。"

      这是我从海关带出来的,"她说,"任氏进出口三年前那批'医疗器械'的报关专用章。伪造的,但足以乱真。"
      她把印章按在授权书的甲方签名处,旁边是许欢伪造的"任凭意"。
      "现在,"她说,"这份文件显示:任凭意作为甲方,授权自己的身体使用权给'任氏集团指定医疗机构'。"

      她笑,那个疲惫的笑:
      "他自己签的字,自己盖的章。法律上,他把自己卖了。"
      许欢看着那张纸。月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把印章的红和签名的黑照得像某种诡异的契约。
      "这能定他的罪?"
      "不能,"陆丰年说,"但能让他在董事会面前丢尽脸。能让他的'买家'怀疑他是不是在私吞货源。能让他……"

      她顿了顿:
      "能让他不得不亲自去莫斯科,去'冷藏库',去证明自己还有控制权。"
      "然后?"
      "然后,"周晓棠插话,她走到桌前,把U盘插进电脑,"我们给他看一段他从来没看过的视频。"

      屏幕亮了。
      不是三年前的仓库。是另一个地方——疗养院后山,人工湖,冰层。画面很抖,像偷拍,像从某个隐蔽的角落拍摄。
      许欢认出来了。
      那是她前世沉下去的地方。
      画面里,冰层裂口处,一只手伸出来。苍白,肿胀,指甲缝里嵌着血和冰碴。

      然后另一只手,然后是一张脸——她的脸,青白色的,眼睛睁着,睫毛上挂着冰晶。
      但她在动。
      她在爬。从冰层裂口里往外爬,像某种从水里诞生的怪物。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
      "我回来了。"

      许欢的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那不是她。那不是她前世的尸体。那是……
      "AI换脸,"陆丰年说,"用你现在的面部数据,合成的。但任凭意不知道。他会以为……"
      "以为我真的死而复生,"许欢接话,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以为他的实验成功了。以为他掌握了……"

      "重生。"周晓棠说。
      三个人对视。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三株纠缠生长的植物,也像三具从冰层下浮起来的尸体。
      楼下传来引擎声。不是直升机,是汽车,不止一辆,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像某种动物的咀嚼。
      "他来了,"陆丰年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预报天气,"比预计的快。许欢,你怕吗?"

      许欢看着屏幕里那个"自己"。那个从冰层裂口处爬出来的、眼睛睁着的、嘴唇在动的自己。
      她想起前世最后那个念头:如果有来世,一定不再接受他的追求。
      来世来了。她没接受。她站在这里,赤脚,流血,手里攥着一份伪造的授权书,面前是两个同样死过一次的女人。

      "不怕,"她说,"冻僵的人不会怕。"
      陆丰年笑了。那个疲惫的笑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好,"她说,"那我们就让他看看,冻僵的人是怎么复仇的。"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皮鞋,有节奏,像心跳。

      许欢把授权书折好,塞进台灯底座下面——Tiffany圣母玛利亚的袍子后面,有个暗格,前世她在这盏灯下"反省"时,偶然发现的。
      门被推开。
      任凭意站在门口。藏青色丝绒西装换了,变成黑色大衣,领针依然是祖母绿的。
      他脸颊上的血痕已经处理过,贴着纱布,像某种耻辱的标记。

      他身后跟着四个男人。黑西装,耳机,手里没有枪,但有别的——注射器,透明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许欢,"他说,声音和前世一样温柔,"你跑得很快。但每次都跑回同一个地方。"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周晓棠,扫过陆丰年,在后者脸上停了一秒。

      "陆丰年,"他说,不是疑问,是确认,"你果然没死。"
      "让你失望了。"
      "不,"任凭意笑,"我很高兴。完整的实验数据,比残片有价值。"
      他看向许欢,目光落在她耳朵上。珍珠耳环已经碎了,但耳垂上还有针尖的红痕。

      "耳环是陆丰硕给的?"他问,"他技术确实粗糙。三年前他哥也用过类似的设备,信号中断在最关键的地方。"
      他走近一步。许欢没退。她背后就是墙壁,就是圣母玛利亚的画像,蓝色的袍子,金色的光环。
      "许欢,"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耳语,"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我听话。"
      "不,"他说,"因为你怕死。怕死的人最好控制,给一点温暖就舍不得放,给一点希望就愿意签任何字。周晓棠也怕死,但她姐姐的死让她不怕了。陆丰年也怕死,但她'死'过一次也不怕了。"
      他抬手,手指抚上许欢的脸颊。冰凉,和前世一样。

      "只有你,"他说,"你重生了一次,还是怕。你还是跑,还是躲,还是……"
      "还是回来了。"许欢接话。
      她抬头看他,嘴角扯出一个笑。不是痉挛,是真的——像冰层下的落叶终于决定变成冰本身。
      "我回来了,"她说,"带着你签的字。"
      任凭意的瞳孔收缩。

      "什么?"
      "授权书,"她说,"在台灯里。你授权自己的身体使用权给任氏集团。永久。"
      他的表情第一次裂开。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原始的——恐惧。像收藏家发现赝品其实是真迹,像赌徒发现对手藏的王牌是炸弹。
      他转身去拆台灯。四个保镖的注意力被吸引了一秒———就这一秒。

      陆丰年动了。她从毛衣袖口滑出一把刀,不是捅向任凭意,是捅向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碎裂,火花四溅,但U盘已经弹出,被她攥在手里。
      周晓棠同时动了。她从白裙子内袋掏出一样东西——打火机,火苗窜起,她点燃的不是别的,是那份从"冷藏库"偷出来的、贴着"姐姐"标签的U盘外壳。
      塑料燃烧的气味刺鼻,黑烟弥漫。

      "你干什么!"任凭意怒吼。
      "销毁证据?"周晓棠笑,火苗映着她的脸,"不,是点火。"
      她把手里的火焰扔向窗外。
      楼下传来更大的爆炸声。不是U盘,是汽车,是任凭意带来的那几辆黑色奔驰,油箱被提前动了手脚。

      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废弃厂区。任凭意的脸在火光里扭曲,像某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
      "你们……"
      "我们什么?"许欢说。
      她趁机从台灯底座抽出授权书,在任凭意面前展开。印章的红,签名的黑,在火光里像某种古老的诅咒。

      "你签的字,"她说,"你盖的章。从现在起,你的身体属于任氏集团。你的买家会收到副本,你的董事会会收到副本,你的……"
      她顿了顿:
      "你的'冷藏库'里,那些盖着白布的人,也会收到副本。"
      任凭意伸手去抢。许欢把纸塞进嘴里,嚼烂,吞咽。纸张粗糙,刮过食道,像吞下一把碎玻璃。

      "你……"
      "我什么?"她笑,嘴角挂着纸屑,"你忘了,冻僵的人不会怕。冻僵的人,连碎玻璃都能吞。"
      任凭意后退一步。他身后的保镖终于反应过来,注射器举起———枪响了。

      不是从楼下,是从楼顶的另一个方向。陆丰硕的声音从某个扩音器里传来,失真,断续,但清晰:
      "哥,三点钟方向,狙击手已清除。许欢,跳!"
      跳?
      许欢看向窗外。火光,黑烟,三楼的高度。摔不死,但会惊动人。

      前世她就是这么想的,然后她选择了沉下去。
      这一世——她抓住周晓棠的手,抓住陆丰年的手,三个人一起跃出窗口。
      风在耳边呼啸,像某种古老的咏叹。许欢最后看见的是任凭意的脸,在火光里,在Tiffany台灯的碎片里,在圣母玛利亚悲悯的目光里——
      扭曲,破碎,像一枚被水洇湿的银币。

      她们落在气垫上。
      不是消防气垫,是某种更厚的、充气的缓冲垫,藏在楼下的阴影里。陆丰硕站在那里,西装破了,脸上有血,手里握着那把打过的手枪。
      "信号恢复了,"他说,看向许欢的耳朵,"你耳垂里的金属丝,是备用发射器。我早该告诉你。"

      许欢躺在气垫上,看着夜空。星星很亮,像冰层裂口处的碎钻。她想起前世最后看见的那轮月亮,模糊的,被水洇湿的。
      现在月亮很清晰。清晰得像一把刀,悬在所有人的头上。
      "任凭意呢?"她问。
      "跑了,"陆丰硕说。

      "但授权书的扫描件,已经发到所有该发的地方。他的'买家'会找他麻烦,他的董事会会找他麻烦,他的……"
      "冷藏库?"
      "冷藏库,"陆丰年接话,她躺在许欢旁边,喘着气,"明天天亮,莫斯科那边会收到消息。我三年前的同事,还活着的,会行动。"

      "然后呢?"
      "然后,"周晓棠说,她躺在另一边,白裙子烧成灰,手腕上的疤在月光下像某种古老的图腾,"我们去后山。去我姐姐的骨灰那里。去你……"
      她看向许欢:"去你前世沉下去的地方。"
      "去干什么?"

      "去解冻,"陆丰年说,"去让冰层裂开,去让所有沉下去的人——"
      她坐起来,看着许欢,看着周晓棠,看着远处火光映红的夜空:
      "——都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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