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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停电以后 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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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停电以后
周一早自习,天气预报说,夜间最低零下二十三度,连冷三天。
白砚那天来得比平时早,坐下去就没怎么动。围巾绕到下巴,两只手一直插在袖子里。江野跟他说话,他答,但答得很短,像把每个字都在嘴里先过了一遍才放出来。
「雪潮第几天。」江野问。
「第一天。」
「今天回去吗。」
「看情况。」
江野没再问。他把自己的保温杯推过去,杯子里是刚打的热水,杯壁烫手。白砚看了两秒,没有推回来,两只手圈上去,圈了很久。
杯子凉下去的时候,第二节还没上完。白砚把杯子推回来,说「替我打一杯」。江野起身去接水,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把额头贴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白砚在上课的时候趴下。
晚自习上到第二节,灯灭了。
不是一间教室,是整片。走廊、楼梯、楼下的路灯,一起灭下去,只剩窗外那点雪光。楼里先是「哇」的一声,接着各种声音一起起来:椅子挪动,书掉在地上,有人喊老师,有人打开手机手电筒,白光在墙上一晃一晃。
走廊那头有人在喊,喊得很费劲,一个字一个字往这边推。过了一会儿才听清,是有人在问广播怎么没响,另一个说消防箱里有电池喇叭,学校备着两个,演练的时候用过。
再然后,那东西被拎出来了。开关按下,先是一阵电流的沙沙声,接着才是年级主任的声音,有点失真:
「全市片区停电,正在抢修。所有人留在教室,不许下楼。」
江野转头看旁边。
白砚已经趴在桌上了,脸埋在臂弯里,肩在抖。桌子底下他那只手抓着桌沿,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很轻的声。
「白砚。」
没有回应。
江野伸手过去,碰到他的手腕。凉得像铁片,凉得他指尖一缩。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罩上去,然后蹲到桌边,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送你回家。」
「不回。」白砚的声音闷在袖子里,「老宅那边也停了。」
江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爷爷会打我手机。」白砚说,「他打来了,就说明那边也停了。」
江野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弯腰把人从椅子上架起来。白砚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一米八的男生,可他一站起来腿就软,整个人的重量全压过来。
走廊里全是手机的光,一张一张脸在光里晃。有人问要不要帮忙,江野说不用。他扶着白砚下楼,走到一半,白砚忽然停住,扶住扶手,等了一下,才继续走。
出了校门,街上黑得不像话。红绿灯也灭了,几辆车停在路口,头灯照着雪,雪粒在光柱里慢慢飘。打不到车,路上的人都在走。
江野蹲下来。
「上来。」
「不用。」
「上来。」他说,「我背你走,快点。」
白砚没再说话。他伏上去的时候,手臂圈着江野的脖子,凉气顺着领口往里灌。江野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雪咯吱一声。
从学校到城北,四十分钟的路,他走了不到三十分钟。中途歇了两次,都是白砚说停一下,他就停,站着,让人靠着他的背喘。
路面上有一层薄冰,踩上去先是滑,然后才陷进雪里。江野每一步都走得很短,尽量让背上的重量不晃。走到一半,白砚在他耳边说「放我下来」,声音很轻。他说不放,再走两条街。
后来他才明白,那句不是客气,是疼。
院子里没有灯。正屋的窗上有一团很暗的黄光,是蜡烛。
白家老爷子坐在桌边,桌上立着两根蜡烛,蜡油顺着流下来,堆成一小块白。他看见他们进来,只抬了下眼。
「备用电源也断了。」他说,「这一片都断。」
「煤炉呢。」江野问。
「半死。」老爷子说,「柴在廊下。」
江野把白砚放到炕沿上。老爷子起身,从炕梢拿过来一只暖水袋,灌了半袋热水,拧上盖,隔着毛巾放到白砚手里。
「旧的。」他说,「比没有强。」
白砚两手抱着,抱得像抱着一样活的东西。廊下堆着一小垛劈好的木头,上面落了雪。他抱了两趟,手指冻得已经没有知觉,回屋蹲在炉边,用火柴点了三次才点着。
火起来得很慢,先是一层蓝,然后才有红的边。屋子里那点冷气开始往后缩,缩到墙角。
白砚坐在炕上,围巾还绕着,外套没脱,人却在抖。抖得很轻,很匀,像有谁在里头顶着他。
「被子。」老爷子从柜子最下面抽出一条,很厚,被面是旧的绸,凉的。「只有一条。」
江野接过来,抖开,一股樟木味。
那一夜是怎么过去的,后来江野想起来,只剩一些碎片。
碎片一:白砚让他出去。他坐在炕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出去。」江野没动。白砚又说了一遍,第二遍的时候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别看。」江野说我不看,我背对着你。他真的转过身去,坐在炕沿,背对着他,听着背后那个人的呼吸一寸一寸变短。
碎片二:他最后还是转过身了。因为听见了一声很轻的、不像人发出来的动静。白砚把手插在袖子里,插得很深,牙咬着手背,咬出一圈白印。江野去拉他的手,他抽了一下,没抽动。
「松口。」江野说。
白砚松了口。手背上那圈印慢慢变红,中间破了皮,出了一点血。
江野拿袖子去擦,擦到一半,白砚把手抽回去,塞进被子里。
「别擦。」他说,「一会儿就好。」
碎片三:他把人抱进怀里。这次没有楼梯,没有应急灯,只有一床被子和一炉火。他把自己那件厚外套垫在白砚背后,让那个人靠着他的胸口,两只手搓白砚的手指、手腕、耳垂。搓到自己的手心发麻,搓到虎口开始疼。
白砚的耳朵先出来,然后是尾巴。白色的,从被子底下滑出来,绕上江野的手腕,缠得很紧,紧得像怕他走了。
碎片四:分被子。那条被子铺开,正好盖住两个人。江野往中间挪,白砚却往窗那边挪了半个身位。
「那边凉。」江野说。
「我知道。」
「知道你还挪。」
「我凉惯了。」白砚说,「你那边别凉。」
江野没说话。他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又把白砚连人带被子捞回来,捞到中间,然后把自己的胳膊伸过去,垫在他脖子底下。
这个姿势不舒服。他的肩膀被炕沿硌着,胳膊很快就麻了。可他没换。
「这条线。」他说,「别再挪了。」
白砚没有再挪。
后半夜火小下去,屋里又开始冷。江野半睡半醒,一直在数怀里那个人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一百就重新数。数到某一遍,他觉出白砚的呼吸长了,也稳了,尾巴从紧缠变成了松绕。
「江野。」
「嗯。」
「我十六年。」白砚说得很慢,气音贴着,「都是自己过的。」
江野没答。他把下巴往那个人头顶上压了压。
「现在不是了。」他说。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窗纸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把屋里的东西照出轮廓:铁炉、水壶、桌上一根烧到底的蜡烛、两个人。
江野先醒。他想坐起来,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是酸的,抬起来的时候还抖。站起来那一瞬眼前发黑,他扶了一下炕沿。
白砚醒了。他坐起来,脸色还是白的,可眼睛清亮了些。他看着江野,看了几秒,伸手去够炕头的体温计。
「夹着。」
江野夹上。三分钟。三分钟里白砚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根玻璃。
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剩一层灰。屋里有种天亮以后特有的冷,比夜里更硬。
「三十六度八。」白砚说。
屋里静了一下。江野把体温计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看不出来什么。
「我以前多少。」
「三十八度四。」白砚说,「掉了一度六。」
江野把体温计放回盒里,扣好。他试着握了握拳,手指是一根一根听话地合上的,就是慢。
「我抗冻。」他说。
白砚没有笑。他把被子叠起来,叠得很整,然后低头系自己那颗扣错的扣子。
出门的时候,江野在门口停住了。
院门外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不是新的,边缘已经被雪吃掉了一半,可位置很清楚——正对着门,站定,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绕着走。
雪地上有两个浅浅的坑,是站久了压出来的。旁边放着一个保温袋,袋口系着,冻得硬了。江野蹲下去解开,里面是六个暖贴,一个都没用,全都凉透了。
他抬头,往街那头看。街上空空的,只有扫雪的车从远处过去,铲子刮着地面,声音很响。
「谁。」他问。
老爷子站在屋檐下,把棉袄的领子拢了拢。
「昨天晚上有人敲门。」他说,「我没开。」
江野把那个保温袋系回去,放回原处,放得很正。
白砚站在他旁边,围巾又绕上去了,遮住半张脸。
「走吧。」白砚说。
江野跟着他走。走出去七八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串脚印。雪还在下,很小,落在坑里,一点一点把边抹平。
他忽然想起白凛在雪地里说的那句话:我这是为白家好。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缩得比平时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