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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旅行·西湖的雪 冬日落雪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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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密的麦田是滚烫坦荡的人间烟火,是厚重大地给她的底气与安稳;而杭州的雪,是江南独有的清寂留白,是洗尽铅华、抚平褶皱的温柔归途。
从故乡归杭之后,冬日便彻底落了下来。
杭州的冬天不似北方凛冽刺骨,没有呼啸狂风,没有漫天暴雪,只是湿湿的冷,清清的凉,日复一日浸在水汽里,温柔又安静。入冬许久,天气一直阴沉沉的,云雾压在湖面之上,天色灰白,像一张静置许久的素宣纸,干净、空旷、沉默。
就在这样一个寻常清晨,杭州落雪了。
是江南最难得、也最极致的细雪。
没有声势浩大的鹅毛翻涌,只是细碎、绵软、轻薄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际慢悠悠飘落,无声无息,漫天漫地。不像雨有落点、有风有声响,这场雪落得极轻、极静,轻飘飘坠在屋檐、树梢、湖面、石阶,温柔得没有一点动静。
江南人常说,晴西湖不如雨西湖,雨西湖不如雪西湖。
四季西湖各有风情,春有柳浪莺啼,夏有荷风万顷,秋有桂雨满堤,唯独冬日落雪,是西湖一年里最难得、最清绝的限定景致。雪期短促,落雪无常,一旦银装覆水,整座西湖便褪去人间热闹,只剩宋韵留白的诗意清寂。
林星晚推开公寓窗的那一刻,整片落雪的西湖,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远处湖水沉沉,褪去了春夏的粼粼碧波,冬日的湖面是匀净沉静的苍灰色,平平整铺开在天地之间,像一面被寒气静置的冰镜。薄雾笼在水面,浅浅一层,似有若无,将远山、古塔、长堤都晕开一层朦胧的边,虚实相生,空灵悠远。
细碎白雪簌簌飘落,落在雾里、落在水上、落在绵延长堤,无声消融,温柔共存。
她换了一身简单的米白棉服,围上素色围巾,不背包、不带相机,一身轻盈,独自出门,去往冬日的西湖。
历经大半年的风雨浮沉、舆论喧嚣、低谷挣扎、归乡沉淀,她终于可以放下所有身份,不用做获奖作家,不用做编辑,不用顾及流言,不用牵挂非议,只是单纯地、安静地,做一个看雪的普通人。
清晨的西湖游人寥寥,褪去了旺季的人声鼎沸、接踵摩肩。雪落无声,天地寂静,整条白堤空空荡荡,只剩风雪、湖水、落木与白雪,是杭州文旅镜头里最干净、最治愈的冬日雪景模样。
脚下青石板路微凉,落了薄薄一层细雪,未积厚,未封路,只是浅浅覆在石纹里,黑白分明。踩上去轻轻咯吱一响,清脆细碎,在极致安静的湖面格外清晰。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留白的冬景里,温柔又踏实。
堤上的垂柳早已落尽秋叶,没有春日的柔枝抽芽,没有夏日的浓荫蔽日,只剩疏朗纤细的枯枝,条条缕缕,干净利落,凌空垂在湖面之上。白雪细细落满枝桠,细细裹住每一根枯枝,万千柳条缀满碎雪,银丝垂水,干净素雅,清冷至极。
往日繁茂葱郁的长堤,此刻褪去所有色彩,只剩灰枝、白雪、苍水、薄雾,极简的色调,极致的宋韵留白。
不喧闹,不艳丽,不争不抢,安安静静,自成风景。
林星晚沿着白堤慢慢往前走,步履极缓。
空气里是江南冬雪独有的清冽气息,湿凉、干净,带着湖水淡淡的潮气,还有远处零星浮动的腊梅暗香。清甜、冷润,吸进肺里,涤尽心底所有残留的浮躁与沉郁。
岸边近水的位置,还留着冬日残荷。
盛夏层层叠叠、亭亭玉立的荷叶早已枯败,不复繁茂,只剩漆黑干枯的枝茎,错落挺立在浅水里,疏影横斜,姿态苍劲。白雪落在枯荷枝头,点点碎雪点缀枯枝,黑白相撞,苍凉又温柔,是冬日西湖独有的禅意景致。
水不动,荷不语,雪无声,一帧一画,皆是静谧。
往前走,薄雾深处,断桥静静横卧湖面。
这是西湖雪景最标志性的景致,也是无数镜头定格的江南冬雪。冬日雪落,桥面向阳处积雪微微消融,背阴处白雪留存,远远望去,桥身若隐若现,似断非断,这便是流传千年的“断桥残雪”。
雪雾朦胧里,断桥褪去平日的热闹喧嚣,安安静静卧在苍灰色湖水之上,石桥覆雪,轮廓柔和,古朴雅致。没有拥挤的游人,没有喧闹的人声,只剩风雪漫过桥身,薄雾绕着桥檐,空灵得如同古画复刻。
远处的保俶塔立在山间,被漫天风雪与层层薄雾轻轻笼罩。塔身素白,隐在灰白天际之间,只剩淡淡的轮廓,若隐若现,虚实难辨。不清晰、不浓烈,却刚刚好,和湖面、长堤、落雪融为一体,温柔相融,浑然天成。
湖面上雾气更浓了,薄薄一层水汽袅袅浮动,漫过水面,漫过堤岸,漫过远处的亭台楼阁。
湖水极静,无风无浪,沉沉静静铺展向远方。细碎白雪落在水面,瞬间消融,无声无息,湖水依旧平整如镜,不起一丝波澜。漫天落雪有归处,万顷湖水有静时,世间所有喧嚣,仿佛都在此刻被湖水收纳、被风雪抚平。
远远望向湖心,孤山静静浮在水面。
雪落满山,整座小岛素白一片,隔绝岸边所有烟火,孤零零立在雾色湖中。没有游人踪迹,没有声响动静,草木覆雪,楼宇藏白,真正成了字面意义上的“孤山”。清冷、孤傲、安稳、平和,在风雪天地间,自成一方寂静天地。
湖心亭隐在雾雪深处,只剩一点淡白轮廓,浅浅浮在云水之间。视野尽头,长堤一痕、湖心一点、远山一抹,极简、干净、辽阔,像古人笔墨寥寥数笔勾勒出的江南冬雪,意境悠远,不染尘埃。
偶尔有保洁小船轻轻划过湖面,船身破开薄雾,缓缓移动,留下一道浅浅水痕。船夫穿着深色工作服,静静摇橹,动作缓慢轻柔,不惊风雪,不扰湖水。一叶小舟,一点人影,在茫茫雪白湖景里渺小又温柔,为极致清寂的雪景添了一丝人间烟火。
零星的游人散落在长堤各处,都走得极轻、极慢,无人喧哗,无人奔跑。大家都默契地不忍打破这份难得的安静,只是静静站着、看着、走着,安静接纳这场江南落雪的治愈。有人举着相机轻轻取景,有人凭栏静望湖面,有人低头慢步赏雪,人人温柔,人人平和。
林星晚一路慢慢走,慢慢看,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她走过落雪的垂柳堤岸,走过覆雪的青石板路,走过雾绕的断桥边,望着远处隐在风雪里的古塔孤山,心底前所未有的平静。
从前总觉得,人生要热烈、要奔赴、要高光、要被看见。
要写出爆火的作品,要拿到最高的奖项,要被文坛认可,要被读者偏爱。
为此她熬了无数深夜,扛了无数非议,忍了无数委屈,在盛名与低谷之间反复浮沉、挣扎、自愈。
可此刻站在落雪的西湖边,看着这片极简、留白、清寂的雪景,她忽然彻底释然。
世间万事,本就有盛有衰,有热有冷,有喧嚣有寂静,有高光有低谷。
春夏的西湖热闹繁盛,游人如织,万众瞩目,是热烈张扬;冬日的西湖落雪留白,清寂安然,无人争抢,是沉静内敛。风景从不会因为热闹而更珍贵,也不会因为安静而被辜负。盛放是美,留白亦是美。
她的人生亦是如此。
爆红万众瞩目是人生的盛景,全网非议低谷是人生的风雪。从前她畏惧低谷、不甘沉寂、怕被否定、怕被遗忘、怕辜负所有热爱。可经历过风雨、归看过故土、再临过这场西湖落雪,她终于懂得:低谷从不是毁灭,只是人生的留白。
留白,是沉淀,是休整,是自愈,是蓄力,是为了往后更从容、更坚定地奔赴前路。
风吹雪落,簌簌无声。
湿凉的雪粒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围巾上,轻轻浅浅,不冷不冻,温柔拂面。不多时,发间、衣边便落了一层薄薄碎雪,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她抬手,轻轻接住一片落雪。
雪粒落在掌心,瞬间化开,微凉一瞬,转瞬无痕。
世间所有盛大喧嚣,大抵都如这场落雪。来时漫天漫地,覆尽山河,去时无声消融,归于平静。那些曾让她彻夜难眠的百万黑评、那些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那些拉扯纠结的自我怀疑、那些满心愧疚的牵绊与负担,都像掌心落雪,轰轰烈烈来过,最终无声消融,尽数释然。
没有人的成长是一帆风顺,没有人的热爱从不历经风雨。
她曾以为网暴是灭顶之灾,是人生污点,是热爱的终结。如今回望才明白,那场声势浩大的风雪,磨平了她年少的浮躁,坚定了她的本心,让她从柔软易碎的少年写作者,长成温柔有骨、澄澈有底气的创作者。
若没有低谷,便不懂从容;
若没有非议,便不懂坚守;
若没有风雨,便不懂平和。
西湖年年落雪,雪落年年不同。
山河始终静默,风雪始终寻常。
是这场雪,让她彻底放下过往所有执念。
不必再证明自己,不必再取悦世人,不必再畏惧流言,不必再纠结对错。
她写的文字干净真诚,她走的路坦荡踏实,她守的热爱纯粹热烈,她的心性澄澈温柔。她问心无愧,足矣。
日头渐渐升高,薄雾慢慢散去,落雪依旧轻柔,不紧不慢。
阳光透过灰白云层,浅浅洒下来,淡淡的柔光覆在湖面雪色之上,整片西湖通透干净,温柔明亮。白雪反光,湖水沉静,远山清朗,长堤素白,一湖雪景,温柔万顷。
林星晚走到湖边石栏旁,静静倚着栏杆,望向整片落雪西湖。
这一刻,没有文坛纷争,没有网络喧嚣,没有过往伤痕,没有前路焦虑。
只有雪、湖、风、天,只有安静、平和、松弛、坦然。
她想起周老先生那句“清风明月”的评价。
清风是笔墨温柔,明月是本心澄澈,而这场西湖落雪,是她人生最后的留白与圆满。
历经盛夏繁花,熬过深秋浮沉,走过低谷风雨,终遇冬日落雪。
所有的坎坷都成铺垫,所有的煎熬都成沉淀,所有的风雨都成勋章。
风雪渡山河,岁月渡人心。
雪还在落,轻轻漫过堤岸,漫过亭台,漫过她来时的路。
林星晚静静立在风雪里,眼底澄澈,心底安然。
她终于真正、彻底地和过往和解。
和非议和解,和低谷和解,和遗憾和解,和曾经脆弱纠结的自己和解。
往后余生,提笔是山河笔墨,抬眼是人间风雪。
盛名不骄,低谷不馁,喧嚣不扰,风雨不惧。
如西湖四季,盛时盛放,寂时留白。
如漫天落雪,来时坦荡,去时从容。
雪落西湖,万物归静。
心落安然,万事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