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爱（是什么） ...
-
听到方时渚自报家门，两个人的脸上一瞬爆发出混合着恍然大悟、不甘、懊悔和不可置信的情绪。
方时渚看得很清楚，这种后知后觉的神态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到，甚至见得太多了就会觉得无聊。知道他是谁又如何，左不过多用些心机，也不会就此收手。他和这群人总是要分出你死我活来。
两个人很快咽了气，尸体很快变成模糊的一团数据，继而倏的下了线。
在方时渚身后的裴雨也把这些情绪尽收眼底。方时渚有名气她清楚，但随便一个污染区里偶然碰到两个背叛者也听过他的名头，这种名气就不是一般的程度了。
视线移到方时渚的后背，裴雨发觉自己对他有多了点兴趣。
这种念头是很危险，要是李不休知道了又要说她。可裴雨是那种偏向虎山行的人，要不然她也不会伪装成人类加入管理所，早就夹着尾巴过日子，也不会接下监视方时渚的任务。
总之，她没那么多谨慎。不过，就当裴雨即将收回眼神，她谨慎地发现了赵琳并没有消失。
那个在战斗中被随手抛到一边的人头，正可怜又可怖地紧闭着眼，突兀地张着嘴，对着这边。甚至他颈部断裂处的血迹都没有干。
刚才的怪异感裴雨终于有了答案。如果赵琳是在游戏里死亡的，他的人头根本撑不到被那两个背叛者拎着让他们看到。
换而言之，赵琳死透了。他在游戏里在污染区里都死了，所以他的尸身不会消失。
显然方时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走过去，将那颗蜡黄的人头拎起来。
在他看到人头的一瞬间，那原本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了。
裴雨心头一颤，但方时渚却面色不变，他甚至紧了紧手，将那人头拿近了些看。
“你是不是认识他？”方时渚没看出来什么不对，于是拎着人头问裴雨。
“拿给我看看。”裴雨招手。
她是命令的语气，方时渚没听，还在不远处沾着，身前很快出现一摊血水。但他升起了一面镜子，恰好把赵琳的头照进去给她看，但自己的身影却在镜外。
还挺爱面子的。裴雨心想。
隔着一段距离裴雨也看清了，给出肯定的答案：“他就是赵琳。”
想了想，她又说：“你过来点吧，我没那么脆弱，不会被吓到。”
方时渚顿了顿，也不再顾忌这位“同事”的心情，随意转过身。
其实离近了看还是有些诡异，一个猫头人拎着一颗干瘪的人头，惨白的灯光覆盖其上，但裴雨并不在意这些。
她嘴里念叨着，“按道理来说，这是个游戏，赵琳死了应该会像刚才那两个人一样消失，然后重新开始，但现在他还在………”
同时她皱着眉认真观察这颗人头。
当然在她观察人头的时候，方时渚也在观察着她。
“我感受到他身上有被污染过的痕迹，也许是刚才那个人的特殊能力。”裴雨回身，笃定道。
方时渚眼神闪烁，“嗯”了声。
“还有呢，他真的死了吗？”他又问。
这个问题让裴雨有些诧异，因为她听出了其中的犹豫。这不像方时渚，或者说不像他一直以来展现在她面前的样子。
这种事还需要她来判断吗？
“死了，没挽回的可能。”裴雨说。
方时渚又淡淡地嗯了声。
谁说游戏中不能死亡？在此之前，就有很多新闻报道人们玩虚拟现实游戏时，因为在游戏中脑电波受到了损伤，现实中永远成为了植物人，或者死亡。人类就是这样脆弱的生物，精神没有防护，□□也不过是容易受到各种伤害的躯壳而已。
“方队对死亡很看重？”同样的，裴雨也问了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果然方时渚眯起眼，面无表情道：“正常人类都会看重自己同伴的死亡。”
裴雨总觉得他说话带刺儿，冷不丁地就要刺她一下。
这算不算一种职场霸凌？裴雨心想。不过，方时渚不喜欢她，这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你很伤心？”裴雨又问了个“蠢”问题。
因为同伴的死亡而伤心，甚至是之前交集不深的同伴，这一点是裴雨一直无法理解的。毕竟在还是污染物时，她并没有同伴。
“算不上，有些感慨而已。”方时渚答。
他并不是会因为这种事而变得脆弱的人。
为了让自己显得聪明点，也为了不再纠缠于正常人类什么样。裴雨又问：“我刚才看到你的存档位是空的，你不担心……？”
她还是对刚才看到的空荡荡的存档位耿耿于怀。不过提及死亡总是让人忌讳，裴雨没有直言。
方时渚反而笑了，依旧很淡，咧开的小猫嘴很可爱，但是他说出的话语又很诡异。
“也有人并不看重自己的死亡，这不奇怪吧？”
他早就想死了，在他的队友都死在那个山洞中时，他就应该跟他们一起死去，一同被埋葬在那个地方。但是现实并不允许，现实对他太残忍了，让他背负着一切继续生活。但是这又是一种恩赐，让他能够弥补一部分过错。
看着裴雨还在看自己，方时渚又问：“裴实验员还想问什么？”
裴雨摇摇头。
“那轮到我来问了吧，”方时渚抱臂问，“这间实验室里有没有合适的东西把它装起来？”
这个裴雨明白，这是人类特殊的仪式。所有死去的人都会被收敛起来，然后以各种形式安葬，不像她，她会把所有的尸体都吞下，物尽其用。
为了缓解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尴尬，裴雨主动去柜子里找盒子。她记得有一个收纳移液枪的盒子。
她正找着，方时渚又冷不丁说了一句：“裴实验员总是在关心我啊。”
冷飕飕的，就像是实验室里的冷气吹到了她背上。
“关心”是一个委婉的说法，裴雨在脑袋里自动把它翻译成了“她总是在监视他”。
此刻，刚才遍寻不到的盒子姗姗来迟，她的手指碰到了，硬邦邦地挤在杂物之中。她没接话，只是狠狠的往外一拽，里面的东西东倒西歪，但盒子却被拿在手里了。
方时渚却继续。
“在档案馆的时候就一直对我动手动脚，当时我可以理解为是医生对于队友的关心，但之后没有任务的时间里，你看我的次数也比别人多，包括现在，宁愿放弃一个幸运的队友，也要单独跟我待在一起，是因为我身上有什么秘密吗，还是说，裴医生你有什么秘密呢？”
他平静的声音传入裴雨的耳朵，震得她的脑袋嗡嗡作响。他很笃定，这种笃定让她意识到自己绝不可能将此事糊弄过去。
与此同时，她看到了闪烁的银光和自己故作镇定的脸，那是从一小块镜片中倒映出的。
锋利的镜子碎片就漂浮在她的脖子旁边，如果被方时渚发现她心怀不轨，她毫不怀疑自己会命丧此处。
游戏里的死亡不是真的死亡，却是方时渚对她的警告。
裴雨却有些兴奋，方时渚知道了又能如何，没有明确的证据，他不能怎么样，只能这样试探自己。
她伪装了这么久，从没有人发现她的异样，方时渚是第一个觉察到她有其他目的的人。跟这样的人相处才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她该如何向方时渚解释，洗清自己的嫌疑？
“喜欢他所以忍不住关注”这个借口太拙劣也太普通了。反倒给了他把柄，他大可以拿着这个理由要求主任把她调走。主任也会考虑她是不是叛变，真的爱上方时渚。
真够麻烦的。
方时渚在她面前慢条斯理地清理盒子里的说明书、枪头之类的东西，清理完便将赵琳的头安安稳稳地放了进去。
但他的目光还在裴雨身上，那枚镜片也没有放松分毫。
“咳，我说了你可不能生气。”裴雨清了清嗓子，故作无奈道。
方时渚点点头。
他已经放好人头，还将赵琳的脸那一面对着裴雨，仿佛也在看着她似的。
“前段时间我在网上订制了一个陪伴型的智能体，那个智能体跟你长得有点像，所以……”
说谎就要三分假七分真，之前学过的知识她现在突然摸到点门道。
果然，方时渚及时阻止：“好了，我知道了。”
裴雨闭嘴微笑。
方时渚看着她这副样子，羞耻感后知后觉。第一次见面她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的，温柔优雅，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仿佛能够蛊惑一切。于是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允许了她对自己做一切他本无法接受的事。
或许他可以劝自己，这不过是他的权宜之计，他只是在利用裴雨隐藏自己的踪迹，同时利用她探听更多管理所的消息。但是当此刻他听到裴雨提起智能体，他唯一想到的只有那些令他颤栗又欢愉的过去。
他想到裴雨在他身上游走的手，月光透过薄纱覆在她的身体上，她长长的头发像此刻一样，散发着让他无法呼吸的香气，他几乎被溺毙在那片潮湿的起伏的海洋。
“方队，你还好吗？”裴雨见他愣住，忍不住问道。
方时渚深深吸了一口气，才从回忆的幻境中逃脱，但他又感到脸如火烧，在他快要崩溃的夜晚，裴雨也这样问他。
“你还好吗加里？”
只不过接下来他在水雾中看到的是裴雨恶劣又满足的笑意，她并不会停手，只是给他一个喘息的时刻而已。
“裴医生，我对你有什么样子的智能体不感兴趣，我也不介意，只要你从此跟我保持距离就好。”方时渚依旧语气冷漠，但裴雨却听出了一丝颤抖的意味。
他已经第二次强调这件事了啊。
他似乎无法接受这样的冲击。也对，方时渚是精英人物，相比在此之前一直受人敬仰、被人追捧，怎么会允许自己在他面前大肆谈论一个跟他长相相同的智能体呢。
这样正直又高贵的人物，必然是感到被冒犯了。
裴雨心知肚明，这事就算是暂时翻过去了，只要她今后注意自己的言行，更加隐蔽一些，方时渚也不会再提起。但她还是感到有些兴致缺缺，她似乎对跟加里长相一模一样的方时渚有某种不该有的期待。
但很明显，方时渚从此之后会更讨厌自己。
这种感觉不是很好却很新奇，裴雨还从没有被人讨厌过。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加里，加里似乎没有脾气，他的出厂设置就是一切为了主人服务。
加里会满足她一切的过分要求，在家里的任何地点，裴雨兴致所至，他都会接受。尽管在这个过程中他会很为难，也时常放不开，甚至会劝说她放弃那种念头。
但最后他还是会同意，加里就像是一片包容的海。
裴雨喜欢这种感觉，她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那些同事出完任务之后会有破坏的欲望，他们找各种途径发泄，而她的方式是加里的眼泪。
她想，她大概爱上加里了。
即使在这种环境里，她还会不受控制地想到他。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爱（是什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