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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83章 冰火炼脉(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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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雪团仿佛认准了这冰火裂隙,时常溜进来,远远地趴在冰壁一角,蜷成一团白色毛球,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修炼中的苾灵。当苾灵再次因痛苦而身躯僵硬、意识模糊时,它便会适时地发出几声轻叫,或者跑过来蹭蹭她的脚踝。那点冰凉真实的触感,总能将苾灵从崩溃的边缘拉回。
修炼仍在继续,痛苦并未减少分毫。但有了雪团那无声的陪伴,有了智藏大师时而如暮鼓晨钟般的点拨,有了迦云始终沉默却无微不至的照料,苾灵的心,在千刀万剐的痛楚中,竟一点点沉淀下来。
她开始能够更久地“观”痛,而非仅仅“受”痛。
她开始尝试在冰火煎熬中,引导那缕真气,更精细地去触碰、梳理那些淤塞的经脉。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但她肩头那处最重的旧伤,在真气持之以恒的冲刷下,那附骨之疽般的阴寒与滞涩,似乎真的在一点点化开。虽然过程依旧痛彻心扉,但痛过之后,竟能感到一丝细微的、从未有过的轻松与通畅。
更让她惊异的是,当冰窟中无处不在的寒气席卷而来时,她不必再像过去那样纯粹依靠身体硬扛。意念微动,那缕在痛苦中反复锤炼的真气便能自发加速流转,从丹田生出一股虽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暖意,散向四肢百骸。这暖意尚不能完全驱散冰窟的酷寒,却让她在修炼间隙,不再冻得血液几乎凝固,指尖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希望,如同石缝中挣扎出的小草,虽然渺茫,却真实存在。
一个月后,在临近除夕的腊月,迦云将虚脱的苾灵从冰火裂隙中背回稍暖和的冰室,安顿她喝下暖身的药汤后,便如同往常一样,向智藏大师禀报,需要下山一趟,去换取一些必需的盐巴、茶砖,以及补充快要耗尽的灯油和火绒。
他们所居的卓鲁格尼峰深处,人迹罕至,最近的、能进行简单交易的聚居点,在山脉北麓,靠近沙狼国边境的一个偏僻小镇。说是小镇,不过是因为靠近一条时断时续的商道,聚集了数十户人家和几家客栈、货栈而已。往返一次,即使以迦云的脚程,加上不轻的背篓,也需要五六日之久。
智藏大师颔首应允,只嘱咐了一句:“世事纷扰,如风过耳。莫听,莫问,莫停,速去速回。”
迦云双手合十,恭敬应下。他收拾好行装,又将冰室内的水囊装满,干粮和药膏放在苾灵触手可及的地方,对正在打坐调息的苾灵低声道:“我快去快回,你好生修炼,莫要……太过勉强。等我……等我回来过年”目光扫过她苍白瘦削的脸颊和伤痕累累的双手,喉结动了动,将更多的关切咽了回去。
苾灵缓缓睁开眼,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平静无波:“有劳师兄,路上小心。”
一声师兄,让迦云的心颤动了一下,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他,心里的暖意止不住的游走于全身。
迦云背起沉重的背篓,最后看了一眼冰室中那静坐的纤细身影,转身没入通道的黑暗之中。不知为何,这次下山,心头似乎比以往多了几分莫名的沉郁与牵挂。
数日后的除夕前夜,迦云带着一身风尘和更沉重的背篓回来了。
他先向大师复命,交付了换回的物资,神态并无异样。但当夜晚,他将一盏新添了油、光线稍亮的油灯放在冰室一角,为苾灵更换伤处的药膏时,动作却比平日慢了些,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师兄?”苾灵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唤了一句。因着长久的照料与这冰窟中仅有的相依,两人之间虽交谈不多,却有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迦云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昏黄的灯光下,少女微微侧着头,为了方便他处理颈后一处被冰棱划破的细小伤口,将一头枯黄却已慢慢恢复光泽的长发拨到一侧,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那脖颈因为长期的清苦和消瘦,显得格外细长,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在灯光下几乎有些透明,能隐约看到下面青色的纤细血管。一段优美的曲线延伸至微微敞开的粗麻衣领下,隐入更深的阴影。
迦云的心,毫无预兆地,猛地漏跳了一拍。一股陌生的、温热的气流突兀地从小腹升起,瞬间冲上头顶,让他脸颊隐隐发烫。他从未以这样的角度、在这样的光线下,如此近距离地看过一个女子……不,甚至不能说是女子,她还那样瘦小,那样苍白,带着未脱的稚气和满身的伤痕。可偏偏就是这脆弱与坚韧交织的模样,这段苍白纤细的脖颈,在此刻昏黄静谧的灯光下,散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属于女性的吸引力。
他猛地低下头,手下动作加快了几分,几乎有些粗鲁地将药膏抹匀,声音干涩地回道:“没、没什么。只是这次下山,听到些……山外的消息。”
“消息?”苾灵微微一动,似乎想转过头来。
“别动。”迦云按住她未受伤的肩膀,触手之处,单薄而骨骼分明。那陌生的悸动再次袭来,甚至更加汹涌。他强自压下心头翻腾的、令他感到羞耻和慌乱的波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伤口,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道:“是沙狼国那边往来歇脚的商贩说的。说……大晟朝廷,有件大事。”
他顿了顿,感觉到指尖下少女的肌肉似乎微微绷紧了。
“他们说,大晟的皇帝正式下诏,册立了皇太子。新太子……就是原来的晋王,好像叫……汤业。这约莫是十月中旬昭告天下的,商人们说的含糊,是我猜测的,再之前,还有……还有另外一个诏书。”迦云说完,快速地用干净的布条将伤口包扎好,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他不敢看苾灵此刻的表情,只低着头,收拾着药瓶和布条。
“另外的诏书?说了什么?”芯灵知道他话里似乎有所顾忌,依旧追问道。
迦云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着听来的传闻:“听那些商贩议论,晟国不久前还下诏说……说你阿塔是因为御下无方,祸起萧墙,卒于内衅,你兄长穆伦……他……他是临阵怯敌,重伤遁匿。拔灼请降,凉狼永为藩属岁岁朝贡,封速赤继承凉狼国可汗之位,袭封归义侯,拔灼加封怀化大将军,摄凉狼国事,以辅幼主。另外……柔安公主改嫁拔灼为可贺敦……”
冰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更远处,冰火裂隙那里隐隐传来的、永无休止的冷热气流嘶鸣声。
迦云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苾灵一眼。
她依旧保持着侧头的姿势,一动不动。昏黄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此刻,那阴影纹丝不动。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整个人的气息,在那一瞬间,仿佛彻底凝固了,比这冰窟最深处的玄冰还要冷,还要硬。
然后,迦云看到,她放在膝上、原本自然交握的双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了。两只手微微颤抖着,象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迦云的心,也跟着那颤抖,沉沉地坠了下去。他忽然有些后悔,不该提起山外的事情。这冰窟,这苦修,这日复一日的煎熬,虽然残酷,却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茧,将她和外界的血雨腥风暂时隔开。而他,似乎亲手将这个茧撕开了一道缝隙,让外面凛冽的、充满血腥味的寒风吹了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有一炷香的时间。
苾灵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回了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幽深得骇人,仿佛有两簇冰冷的火焰,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无声地燃烧。
“知道了。”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样的平稳,“多谢师兄告知。”
她不再看迦云,重新闭上眼睛,摆出五心向天的打坐姿势,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规律,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凝固与死寂,从未发生过。
但迦云知道,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那口深井里,彻底沉了下去,或者,彻底点燃了。
他默默收拾好东西,退出冰室,将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留给少女独自一人。站在寒冷的通道里,迦云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试图驱散那残留的、莫名的燥热和更深的心慌意乱。他想起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悸动,想起苾灵那双冰冷燃烧的眼睛,想起大师“莫听莫问莫停”的嘱咐,心头一片茫然。
而在冰室之中,苾灵维持着打坐的姿势,体内那缕真气,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狂暴的速度自行运转起来,疯狂地冲击着那些尚未打通的经脉节点,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她却恍若未觉,只是将下唇咬得更紧,更紧。
速赤还活着!
这消息,如同投入冰冷死寂深潭的一枚烧红的炭,瞬间炸开一片滋啦作响的白雾,短暂地照亮了苾灵被无边黑暗与恨意填塞的心渊。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名为“希望”的热力,挣扎着透了出来,熨帖了近乎冻结的血液。弟弟,她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至亲,竟真的还在人间!
然而,这缕暖意尚未及扩散,便被紧随而来的、更庞大冰冷的现实骤然冻结。弟弟活着,却已落入拔灼与汤婉仪的掌控之中……是了,是了!那夜弟弟与汤婉仪一同消失的蹊跷,此刻突然有了最残酷也最合理的解释!一切并非偶然,那看似温顺的可贺敦,恐怕早就是拔灼钉入他们身边、最深最毒的一颗钉子!冰冷的怒火,并非爆裂的狂燃,而是沉甸甸地、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从心底最深处蔓延上来,浸透了每一寸骨缝。敌人那张模糊的面孔,又清晰了一张,且就藏在曾以为最无邪的面纱之下。
她唯一能死死攥住的,是弟弟眼下暂无性命之忧这一点。傀儡可汗,终究还是个“可汗”,拔灼还需要这面旗帜。这认知带来不了半分宽慰,只化为更灼人的焦灼与更沉重的鞭策——她必须更快,必须更强,必须在那豺狼彻底撕破伪装、榨干利用价值之前,将弟弟从那张华丽的蛛网上夺回来!
而另一则来自晟国的消息,则像淬了毒的冰棱,直直刺入她本就伤痕累累的心口。晟国兴帝,那个发动北伐、掀起一切灾厄源头的老贼,竟将阿塔与阿兄的惨死,轻描淡写地归咎于“北地内衅”与“临阵退敌”!内衅?是了,拔灼的背叛自然是内衅!可“临阵退敌”?阿兄穆伦,她的阿兄,草原上最勇猛忠诚的鹰,他分明是洞察了拔灼的阴谋,是为了拼死向阿塔示警,是为了护着她们姐弟杀出重围!他的血是热的,他的忠诚是纯粹的,岂容那远在庙堂之上的老贼如此污蔑折辱!
晟国兴帝、陆昭衡。这两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雷霆般的恨意,被她一笔一划,深深铭刻在那早已血迹斑斑的复仇名录之上。很好,她的敌人,从来就不止是草原上的叛徒。
还有一点,像一根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刺,梗在她的思绪之中。那个有陆昭衡支持、主导了北伐的齐王,竟非新任太子?反而是那个声名不显、近乎突兀的晋王,登上了储君之位?这潭水,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幽深浑浊。拔灼与这位新任太子汤业是何关系?与那失势的齐王,又有何牵连?
无数疑问、恨意、焦灼与冰冷的盘算,交织成一团乱麻,却又在灵魂深处被一股无形之火猛烈地焚烧、提炼。它们不再仅仅是撕扯心智的诅咒,更化作了最为炽烈、最为危险的燃料,注入她那已如玄冰般坚韧、又如熔岩般滚烫的意志之中,静静燃烧,等待着破壳而出、焚尽一切仇雠的那一天。
冰窟之外,卓鲁格尼峰的夜幕,笼罩四野,星辰稀疏,凛冽的寒风卷过万年雪原,发出永无止息的呜咽,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猛烈的风暴,正在遥远的北方,缓缓凝聚成形。
而她,必须在这风暴来临之前,变得足够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