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第77章 朝堂风云 — ...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曦京城,皇宫内太极殿。

      早朝的气氛,比殿外凝滞的空气更加沉闷。巨大的蟠龙金柱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大多低眉垂目,不敢直视御阶之上。

      龙椅上,兴帝汤齐的面色在冕旒后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年岁的增长和多年来的勤勉朝政,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偶尔开阖间,依旧能透出属于帝王的锐利与多疑。

      太子汤业,如今的储君,身着杏黄色朝服,立于御阶之下首位,身姿挺拔,面容平静,只是微微抿着的唇角,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户部尚书撇了一眼沉默的高尚书令,似乎得到首肯后出列奏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陛下,北地五州、中原三郡,自去岁秋徂今夏,累月不雨,赤地千里。夏粮绝收已成定局,秋播无望。各地请赈奏章如雪片飞来,流民日众,恐生变乱。臣恳请陛下,速拨内帑银五十万两,并调集周边常平仓存粮,紧急赈济,以安民心,以防不测。”

      高文翰,贵为尚书省尚书令,执掌六部,天下政令皆出其门,乃这大晟朝堂中唯一能在权柄与声望上,与陆昭衡稍作抗衡的人物。而陆昭衡虽本职仅为尚书省右仆射,但其人自兴帝登基不久后便简在帝心,凭借其智谋屡建奇功,早已被亲赐“宰相”名分,授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知政事堂机要,实为总领百僚、宰执中枢的国之柱石,其位超然,即便尚书令亦在其节制之下。

      虽然高尚书令与陆昭衡相斗日久,但在这天灾面前,也似乎暂时达成了一致。

      话音刚落,殿中便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与忧心忡忡的议论声。天灾非同小可,尤其涉及如此广阔地域,若处置不当,流民汇聚,盗贼蜂起,动摇国本。

      太子汤业适时出列,躬身道:“父皇,户部所奏确乃当务之急。儿臣近日亦接到多份地方急报,灾情严峻,百姓嗷嗷待哺。朝廷若不能及时施以援手,恐伤陛下仁爱之名,更损我大晟根基。请父皇早作圣裁。”

      他语气恳切,姿态恭顺,所言也确是良策。几位素来与东宫亲近的官员也纷纷出言,支持太子所请,强调赈灾刻不容缓。

      然而,龙椅上的兴帝,却久久没有回应。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尤其在太子和那几个附议的臣子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百姓受苦,朕心甚悯。然,我大晟立国以来,逢灾荒之年,岂能事事仰赖朝廷拨款?年中北伐,虽扬我国威,然耗费亦巨,国库空虚,诸卿岂会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陆相:“陆卿,你是老臣,熟知旧例。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被点名的陆昭衡心中苦笑,但已对兴帝的意图猜了个七七八八,心知太子之策看来不能顺利,他飞快的收敛心神,面上不得不恭敬的出列:“回陛下,按旧例,大灾之年,当先开地方常平仓、义仓赈济,不足,再请朝廷调拨邻近州郡存粮。亦可劝谕地方富户、寺庙捐输,以补不足。”

      “嗯。”兴帝似乎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点了点头,“陆卿所言,方是老成谋国之论。朕记得,各地常平仓、义仓,年年都有查验,存粮想必充盈。何以一遇灾荒,便急着向朕要钱要粮?莫不是地方官员管理不善,抑或是……有人中饱私囊?”

      这话语气平淡,却如一块冰投入油锅,让不少地方出身的官员心头一凛,冷汗暗生。

      太子汤业眉梢微动,上前一步:“父皇明鉴,地方仓廪固然是首要。然此次旱灾范围太广,波及数州,非一城一地之仓所能济。且连年征战、工程,地方存粮已不丰。儿臣恐杯水车薪,延误时机。”

      “太子是觉得,朕舍不得那点钱粮?”兴帝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直射向汤业。

      汤业立刻躬身:“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忧心黎民,唯恐处置不及,酿成大祸。”

      “处置?”兴帝冷哼一声,“朕看你是忧心过甚了!朕已令钦天监祈福,并下旨各地官员妥善安置流民。至于钱粮……就先依陆卿所言,着令受灾州郡,先行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同时,”

      他目光扫过殿中那些身着代表各世家派系官服的臣子,尤其在几位出身佛寺势力相关或与寺庙交往密切的官员脸上停了停,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我大晟崇佛,天下寺院众多,皆受朝廷供奉,享万民香火。平日里广纳田产,积蓄丰饶,也该是回报朝廷、体恤众生之时了。传朕旨意,各地官家寺院,有条件的,需开设粥棚,收容流民,以彰佛法慈悲,也为朝廷分忧。此事,就由……太子会同礼部、户部督办吧。务必让天下百姓,感受到朝廷与佛祖的恩泽。”

      旨意一下,殿中顿时一片寂静。

      让寺院出钱出力赈灾?这主意听起来似乎不错,既能缓解朝廷压力,又能彰显陛下“佛心”。

      可稍微了解内情的人都清楚,天下寺院,尤其那些受敕封、有背景的“官寺”,早已是尾大不掉之势。他们兼并土地,放贷敛财,生活奢靡,许多住持的排场比之王公贵族有过之而无不及。况且,这些官寺已经有众多的贵族王室参与其中,早已不是天家一人的了。

      让他们拿出真金白银、粮食来赈济那些流民?只怕比从铁公鸡身上拔毛还难。最终,恐怕也只是做做样子,甚至变本加厉地盘剥附近百姓,以弥补“损失”。

      太子汤业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霾。父皇这招,看似将赈灾的一部分责任推给了寺院,实则是将一块烫手山芋塞给了他。

      办好了,功劳未必是他的;办不好,或激起民变,或得罪庞大的寺院势力,罪责却是他这“督办”太子的。而且,国库空虚是真,但绝未到拿不出这笔赈灾银的地步。父皇此举,无非是借机敲打他,压缩东宫可支配的资源,同时将他推到与寺院利益集团可能冲突的前沿。

      “儿臣……领旨。”汤业压下心头翻涌,恭敬应下。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嗯。”兴帝似乎有些疲惫了,挥了挥手,“若无他事,便退朝吧。赈灾之事,太子要用心去办,莫要负了朕望。”

      “退朝——”内侍尖利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太子汤业走在最前,步履依旧稳定,唯有袖中微微攥紧的拳头,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他抬眼望了望殿外依旧晴朗无云、却仿佛预示着更多焦灼的天空,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大旱已至,流民渐起。而这朝堂之上,无形的刀光剑影,远比天灾更为酷烈。

      北都城外的那碗勉强逼出的薄粥,与这太极殿上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的旨意,在这燥热的元启十九年秋,共同勾勒出一幅盛世之下,渐渐裂开的狰狞画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