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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73章 智破死局(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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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赵德全才伸出那保养得宜的手,拈起册子,翻开。
里面是极其娟秀工整的小楷,记录着一笔笔名目清晰的账目:
“晟国元启十八年三月初七,购益州上等生丝五千匹,价银一千两。四月,丝抵北都,西行售于西平郡波斯胡商萨保,得金饼八十,折银五千六百两。除通关打点与损耗,净利四千两。”
“晟国元启十八年四月初三,购三百两茶、盐、锦等日常货物北上榆林郡河内,购二百两皮货、药材。共计支出五百两。”
“晟国元启十八年四月二十,走秦河渠道从莱州购盐引三十张,本钱九百两。四月三十,盐至并州,市价腾贵,售五成,得银二千四百两。净利一千五百两。余五成于八月售于榆林郡河内,以物易物后售于并州净利七百两。”
“晟国元启十八年四月二十,购闽州高山茶二百担,本钱两千两。五月初五,茶五成售于并州,得银三千一百量。余五成茶于八月分售于榆林郡河内,以物易物后得淘汰战马五十匹,皮货、药材若干。马匹转售于并州军将,皮货药材散于市井,得银一万七千八百两。总计净利一万八千九百两。”
……
林林总总,最后一行朱笔小字总结:
“晟国元启十九年入岁,各处置业、行商总利,合五万一千三百两有奇。”
赵德全合上册子,指尖在光滑的封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是民女名下私产,与止府明账,毫无瓜葛。”止万歌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响起,清晰而冷静,“田契、铺面、货栈,分散登记在慈渡寺名下、或各地不同商号、善信户头。即便朝廷查抄止府,掘地三尺,这些产业,依旧安然无恙,动不了分毫。”
“五万一千三百两……”赵德全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止万歌脸上,“确实不是个小数目。可止姑娘,你莫不是忘了?你如今人在囚笼,生死尚且不由己。这些产业,保得住么?即便保得住,你又如何经营?”
“民女保不住。”止万歌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甚至轻轻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可殿下……保得住。”
天井里忽然静了下来,连风似乎都停了。
“说下去。”赵德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若殿下愿开天恩,保我父兄死罪,救我全家脱此牢狱之灾,民女愿将此生财之道、经营之能,尽献于殿下。”止万歌一字一句,说得极慢,确保每个字都重重砸在对方心上,“每年供奉,绝不少于此数。且民女可立军令状,五年之内,岁入翻倍,亦非难事。此外,民女行商,往来南北,结交三教九流,甚至是凉狼贵族亦有相熟,耳目或可及于庙堂不及之处。殿下若想知道些什么,民女……或可效犬马之劳,以为耳目。”
赵德全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那目光浑浊,却锐利得象是能剥开皮肉,直看到骨头缝里去。他在衡量,在算计,在判断这番话里,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几分狂妄,又有几分……实实在在的价值。
许久,他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却带着浓浓的、属于宫闱深处的讥诮:“止姑娘,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这是在跟咱家谈生意?跟天家……谈买卖?”
“是。”止万歌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民女是商人,自小学的、做的,便是买卖。民女今日要卖的,是点石成金、化荒芜为沃土的本事,是能源源不断、为殿下将来坐江山时提供军饷粮秣、土木工程的底气。殿下今日要买的,是止家上下几十口的性命,和一个将来能为他聚敛财富、探听消息的……有用之人。”
“有用之人”四个字,她说得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自嘲。
赵德全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杯底与石桌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你就不怕,”他慢悠悠地问,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危险,“殿下收了你的产业,拿了你的本事,转头……便让你一家,彻底闭嘴?毕竟,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怕。”止万歌点了点头,那点极淡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民女怕死,更怕家人因我而死。可民女更怕,殿下只要产业,不要活人。须知,鸡蛋从不放在一个篮子里。那些田契、房契、货单,民女已着人誊抄副本,分藏三地,交由绝无关联之人保管。若民女死了,或者止家任何一人出了意外,那些东西……自会出现在它们该出现的地方。或许在御史案头,或许在某位与殿下不甚和睦的王爷手中,又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直达天听。”
赵德全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正欲要开口斥责一个小小民女竟敢要挟王爷。
“当然,”止万歌话锋一转,语气稍稍放缓,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恳切,“民女相信,殿下是明主,胸襟开阔,志在天下,绝不会行此杀鸡取卵、自毁长城之事。民女所求,不过是一条活路,一个将功折罪、报答殿下的机会。止家男丁,可流放,可充军,只求留条性命,不至葬身荒野。其它女眷……可发还原籍,交由族人严加看管,非诏不得离乡,形同圈禁。至于民女,愿为殿下犬马,专事经营这些见得和见不得光的产业,每年账目,任凭查验。殿下得一只能下金蛋的母鸡,且这母鸡生死荣辱皆系于殿下之手,而民女得一家活命,得一线喘息之机,这买卖,公公您说,殿下可会亏?”
她说完了。最后一丝尾音,消散在浓重的树荫里。
天井中只剩下无边的寂静。秋风吹过老槐树,万千叶片彼此摩挲,发出潮水般绵延不绝的“沙沙”声,象是无数窃窃私语,在评判这场惊世骇俗的交易。
赵德全垂着眼,枯瘦的手指在冰凉的青石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仿佛在计算着一笔极其复杂的账目。他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脸色在树荫的明暗交错中,变幻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忽然抬起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朝着正屋那扇紧闭的、糊着高丽纸的菱花格扇窗,极快地瞥了一眼,那人朝赵公公点了点头便消失在窗后。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止姑娘,”他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宫里贵人特有的、仿佛戴了面具的、滴水不漏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似乎多了点别的、意味深长的东西,“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胆大之人,胆大得……让咱家都有些意外。殿下……怜你一片孝心,且确有些许微末之才。你所请之事……”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止万歌瞬间绷紧的肩线和骤然屏住的呼吸。
“允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惊雷,炸响在止万歌耳畔。她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那口憋在胸腔里、仿佛已经凝固了半个月的浊气,终于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冰凉的指尖,因极致的紧张和骤然放松,而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不过……”赵德全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父亲止云,判流放三千里,至西疆苦寒之地服劳役。其余男丁,年十六以上者同流,十六以下者和女眷……可免没官,发还江陵原籍,交由当地族亲严加看管,非有司文书,终生不得离乡。至于你……”
他顿了顿,看着止万歌骤然抬起的、苍白的脸:“殿下说了,你既自荐有经营之能,便给你个机会。即日起,你名下所有产业,无论明暗,皆交由殿下派人接管核验。你仍可参与经营,出谋划策,但一应银钱出入、人事调度,需有明细账目,每月一报,由殿下指派之人核查。以五年为期。若真如你所言,岁入能翻倍增长,殿下或可考虑……酌情减免你家人的刑期,乃至……还你部分自由。”
这条件,远比止万歌预想的,还要苛刻,还要冷酷。产业全部交出,如同被拔去爪牙;家人离散,天各一方,生死难料;自己则要活在严密监视之下,如履薄冰,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五年之约”卖命。
可她没有选择。从她决定走出那一步起,就没有退路了。
“民女……”她起身,敛衽,深深下拜,额头几乎触及冰凉的青石桌面,“谢殿下恩典。谢公公成全。”
“起来吧。”赵德全虚抬了抬手,语气缓和了些许,“你父亲如今还关在北镇抚司诏狱。看在你一片孝心,咱家可破例安排你去见上一面,也算全了你们父女一场的情分。不过——”
他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带着警告:“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需有杆秤。若敢胡言乱语,或传递消息……后果,你清楚。”
“民女明白。绝不敢给公公添麻烦。”
赵德全点点头,朝外扬声道:“来人,备车。送止姑娘去北镇抚司。”
两名亲兵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沉默地立在止万歌身后。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方决定了她和全家命运的天井,然后,迈步,朝着那扇通往未知的院门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又停住,回身,看向赵德全。
“公公,”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空白处,民女用米汤写了一行小字,是民女另一点小小的心意,与今日之事无关。往后每年,慈渡寺的‘香火’,都会准时、足额地送到听雨轩。万望公公……笑纳。”
赵德全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层宫闱面具般的笑容,终于透出几分真实的、满意的意味。
“懂事。”他摆了摆手,这次带上了点温度,“去吧。好好跟你父亲……道个别。”
马车再次驶动,这次是朝着城北,那令人闻之色变的北镇抚司诏狱方向。止万歌靠坐在颠簸的车厢壁上,闭上眼,冰凉的手掌缓缓摊开,掌心早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数月牙形的、深红的血痕,此刻正火辣辣地疼。
谈成了。
用止家百年积累的声望与人脉,用父亲半生经营的庞大家业,用自己未来五年乃至更久的自由与心血,换来一家人支离破碎、却终究是“活着”的结局。
值么?
她不知道。她只感觉无边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几乎要将她吞没。可在那疲惫的深处,又有一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星,在固执地燃烧着。
那火星的名字,叫“活着”,叫“还有以后”。
车轮滚滚,碾过北都秋季里萧瑟的长街。远处,不知从哪个街角,隐约传来打更人沙哑的、拖长了调子的喊声:
“关门关窗,防火防盗”梆!梆!二更天了。
夜正深沉,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可至少,那扇名为“死亡”的大门,暂时,在背后关上了。而她,终于从那令人窒息的囚笼里,踏出了血淋淋的、却实实在在的第一步。
天,总会亮的。
哪怕亮得再迟,再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