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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草原新主(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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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过初秋的燕然山南麓,将硕根河畔的枯草压得更低。
这片土地,对许多凉狼国年长的族人和芯灵而言,熟悉得如同掌心的纹路。曾几何时,这里散布着他们父辈、祖辈的毡帐,炊烟与牧歌在河湾间萦绕。自从曳古河可汗代领部众被迫南迁河内之时,这片丰美的牧场便被暂时遗弃,只在记忆中封存,与狼头纛和少年时的纵马呼啸一同,沉淀为略带惆怅的旧梦。
如今,旧梦以另一种方式骤然复苏。
短短数月,营地的面貌已然天翻地覆。昔日散乱的营盘痕迹被彻底抹去,代之以规划严整、层次分明的新格局。
最中央,是一座前所未有的巨大金顶王帐,帐顶以金漆描绘着繁复的狼首与日月星辰纹饰,在苍白冬日下反射着耀目而冷硬的光。围绕王帐,是同样规制宏大、以各色毛毡和华丽织物装饰的贵族将领营帐,如同众星拱月。更外围,才是普通部众和牧人们略显拥挤但排列有序的毡包群。崭新的拒马、了望塔点缀在营地边缘,巡逻的骑兵身着统一的皮甲,刀弓鲜明,神情警惕。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湿泥、皮革和牲畜糅杂的气息,以及一种紧绷的、躁动不安的氛围。从河内仓促北归的族人们,脸上带着长途迁徙的疲惫,眼中却更多是茫然与不安。他们默默安置着所剩不多的家当,偶尔抬头望向那座辉煌却陌生的王帐,又迅速低下头,与相熟的人交换一个复杂难言的眼神。营地中,凉部本族的战士和贵族显得趾高气扬,呼喝指挥,而原属苍部、焰部的部众,则沉默寡言,行动间透着谨慎与压抑的悲愤。
权力的更迭,如同北地的寒风,迅疾而冰冷地重塑着一切。而今日,这寒风将凝聚在营地中央那座新搭建的高大祭台之上。
祭台以粗大的圆木和夯土垒成,高达丈余,饰以彩旗、兽骨和萨满祭祀特有的符纹。台下的空地被黑压压的人群挤满,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被抱在怀里的孩子,都伸长了脖子,或惶恐,或麻木,或好奇地望着台上。低沉的议论声如同蜂群嗡鸣,又被冬日干冷的空气压得扁扁的,散不开,也沉不下。
台上,几根绑缚犯人的木桩格外刺眼。正中一人,上身赤裸,布满新旧交叠的鞭痕与冻疮,乱发披散,遮不住那双如濒死野狼般依旧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正是勃帖儿。他身旁,还有几名同样被剥去上衣、绑在柱上的汉子,皆是昔日苍部、焰部中颇有声望的勇士或头人。他们身上大多带伤,神情或愤怒,或决绝,或带着深深的悲凉。
祭台主位,拔灼端坐于铺着完整白虎皮的高背大椅上。他未穿昔日作战的轻便皮甲,而是一身靛青色绣金狼纹的厚重锦袍,外罩玄狐大氅,头戴一顶镶有硕大绿松石的金冠。这身装扮,威严、贵重,与他过去那种粗豪勇武的可汗形象颇有不同,更添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深沉与疏离。只是他眉宇间锁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沉痛与疲惫,仿佛肩负着整个部族的重担。
在他侧后方的略矮席位,汤婉仪安然端坐。她身着大晟皇室公主制式的锦绣宫装,虽略作简化以适应草原,但那繁复精美的刺绣、流光溢彩的缎料,以及头上熠熠生辉的赤金点翠头面,无不彰显着她尊贵无匹的出身。她容颜绝美,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悯,只是那双秋水似的眸子偶尔扫过台下时,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冷光。
两人左右,分列着凉部的核心贵族、新近投靠拔灼的原苍部部分头人、被重利收买的三部中的实权人物,以及拔灼麾下掌握兵权的将领们。他们神情各异,有的面带骄傲,有的眼神闪烁,有的则面无表情,如同泥塑木雕。
祭台中央,主持今日仪式的,是新任的“通天巫”兀鹿。他年约四旬,身形高瘦,脸颊凹陷,一双眼睛细长,看人时总带着几分阴鸷的审视。他取代了被定为“弑君叛逆”而遭唾弃的乌维,成为凉狼国新的神权代言人。此刻,他手持缀满鹰羽和铜铃的法杖,面向东方初升的苍白日头,口中吟唱着古老而晦涩的祷词,声音忽高忽低,充满某种摄人心魄的诡异韵律。
冗长的祭祀仪式终于接近尾声。兀鹿转过身,法杖指向勃帖儿等人,声音陡然尖利:“长生天在上!先祖之灵明鉴!今有罪人勃帖儿等,心藏豺狼,口吐毒信,妖言惑众,污蔑尊长,离间我凉狼国兄弟手足之情,意图搅乱部族,其心可诛!依我族万世之法,当处以绞刑,悬尸于野,魂魄永受风雪剐剔,不得归于神山!”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绞刑,在草原上是重罪之刑,且死后不得全尸,灵魂亦受诅咒,极为严酷。
“且慢!”
就在此时,拔灼缓缓站起。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下的骚动,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巨大痛苦的力量。
“兀鹿大巫”他对着通天巫微微颔首,以示对神权的尊重,随即转向台下万千部众,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长生天仁慈,先祖亦非嗜杀。勃帖儿……”他看向木桩上怒目圆睁的汉子,眼中竟似掠过一丝复杂,“他确有重罪。然,此人当年亦曾追随我阿兄曳古河可汗,为我部族出生入死,身上伤痕,多是为护卫牧场、抵御外敌所留。其勇悍忠诚,不容置疑。”
他顿了顿,声音更显沉痛:“我阿兄惨遭乌维那逆贼毒手,我凉狼国经此大难,又逢强敌,元气大伤。每一份血脉,每一条勇士的性命,都弥足珍贵。今日,我拔灼,暂摄汗位,岂忍因言获罪,再损我族栋梁?纵然其言大逆,其行当诛,我愿以一身之名,担此非议,饶其死罪!”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拔灼身上,惊讶、不解、动容、怀疑……种种情绪在人群中无声流淌。
拔灼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国法部规,乃立族之本,绝不可因人而废!否则,何以约束万众,何以面对长生天与列祖列宗?依照我族古法,行刑之前,许其自辩,亦允在场族人质询见证!让天地万灵,听一听是非曲直,看一看我拔灼,是否有负兄长,有负部族!”
他猛地指向勃帖儿,厉声道:“勃帖儿!长生天与万千族人面前,你有何言,尽可道来!若我拔灼果真有叛兄卖族之行,今日便自刎于此,以谢天下!”
这番话语,铿锵有力,先示仁慈,再彰法度,最后以自身性命为赌注,将自己置于看似绝对公正、坦荡无畏的位置。一时间,台下许多原本心存疑虑的普通牧人,心思开始动摇。
勃帖儿猛地抬起头,乱发后射出两道利剑般的目光,他“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大笑,笑声凄厉而悲愤:
“哈哈哈!好一个仁慈坦荡的摄政可汗!拔灼!收起你这副假仁假义的嘴脸!我勃帖儿,顶天立地的苍狼汉子,行得正,坐得直,从不说谎!”
他挣扎着,身上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目光如火焰般灼烧着台上的拔灼:“老可汗曳古河,是乌维所杀,不错!可乌维为何敢行此大逆?他一个萨满,虽有实权却没有兵权,若非有人许以重利,暗中勾结,给他撑腰,他安敢弑君?!”
他环视台下,声音如同受伤头狼的嗥叫,在空旷的营地间回荡:“勇士们!兄弟们!你们可还记得穆伦叶护!可汗的嫡长子!他在战场上,亲眼所见拔灼中路大军缓慢前行假意应敌,他身边的暗卫趁乱围攻叶护要取其性命!叶护拼死杀出重围,回来报信!可结果呢?!结果就是他被一路追杀至今生死未卜啊!”
勃帖儿眼中淌下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你拔灼,戕害兄长血脉,追杀侄儿侄女,铁证如山!今日却在此惺惺作态,颠倒黑白!长生天有眼,必不饶你!”
字字泣血,句句如刀。台下原苍狼、焰部的部众中,已有压抑的呜咽和愤怒的低吼响起。一些凉部的老人,也面露不忍和疑色。
拔灼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沉痛的表情渐渐化为一种被深深误解和污蔑后的悲凉与愤怒。等勃帖儿吼完,他才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沉重得仿佛压着整个燕然山。
“勃帖儿,你口口声声,说我勾结晟人,戕害兄长血脉。好,今日你我,就在这长生天下,在万千族人面前,辩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