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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血色婚礼(三) — ...

  •   “请灵附体!……他在燃烧生命和灵魂,强行召唤祖灵或自然灵的力量!”看着乌维身形骤然拔高、眼中神光涣散又凝聚起非人厉芒的骇人变化,再感受到那股狂暴混乱、却瞬间飙升到几乎能与父汗曳古河分庭抗礼的恐怖威压,一个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词伴随着某些源自部族古老训诫的记忆,猛地撞入苾灵的脑海——《通天巫祝》!

      凉狼国大巫代代相传的至高秘术,亦是行走于刀尖、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的禁忌之法。此术不修丹田内力,专锤炼精神与血脉,追求的是以脆弱人身为桥梁,沟通冥冥中浩渺难测的灵性存在,借取其伟力。

      修炼此术,环境苛刻至极。需在部族认定的祖地核心、世代祭祀的祭坛之下,或是那些被确信为自然灵脉汇聚的“节点”——诸如千年古树的根系环绕之地、雪山之巅凝视苍穹的“山眼”——方有可能入门。且并非静坐苦修可得,必须在举行完复杂浩大、充满象征与献祭的古老仪式后,于参与者精神共鸣达到顶峰、与天地祖灵的联系最为“清晰”的一刹那,捕捉那一丝玄妙感应,从而开启修炼之途。与其说是练功,不如说是一场场危险的灵魂仪典。

      其境界分为三重“共鸣”:

      启灵,初步沟通活跃于山川草泽间的“动物灵”或低等“精怪”,借其敏捷、巨力或隐匿之能,多为辅助探查或小幅增强自身,然精神已开始承受异质意念的冲刷。

      通祖,乃核心所在。以自身血脉为引,尝试共鸣召唤本部族历史上那些功绩彪炳、战魂不灭的“英雄祖灵”。一旦成功,可获得该祖灵部分战斗经验、特殊技艺甚至其标志性的力量,但施术者意志必须极度坚韧,否则极易在祖灵庞杂的记忆与战意冲击下迷失自我,分不清今昔何人,此为最大的精神污染之源。

      御天,只存在于传说与疯狂臆想之中。企图引动风雪、雷霆、地动等自然伟力为己用,此举已近乎亵渎天地,反噬之剧,十死无生,凉狼有史记载,从未有人真正修成,尝试者皆化为天地间一缕飞灰或失去神智的疯魔。

      至于内力修为,更是诡异。修习《通天巫祝》者,其自身丹田经脉的锤炼进境缓慢,至多能达到合一境,便似乎触及了某种瓶颈,难以靠自身突破。因为他们的力量根源不在于“练”,而在于“借”。一旦成功施展“请灵附体”,尤其是“通祖”之境,便可瞬间从天地、从祖灵处强行“借”来海量元气,灌入己身,使得内力层级在短时间内疯狂暴涨。乌维此刻,便是以“通祖”之术,接引了某位强大的祖灵之力,方才有了与曳古河抗衡的资本——从罡气境硬生生突破到化意境。

      然而,借来的力量,终须偿还,且代价高昂到无法想象。附体之时,身体每一寸都在承受远超凡俗负荷的灵力冲刷,经脉剧痛,气血沸腾。附体时间越长,负担越重。而更可怕的是事后——灵力如潮水退去,留下的将是千疮百孔的身躯和近乎枯竭的精元,内力境界必然大幅跌落,往往比附体前还要不如,且伴随极度的虚弱,形同废人。若强行支撑超过极限,或所请祖灵过于强大,肉身崩解、灵魂被祖灵残念同化吞噬,便是最终归宿。

      其配套的身法“祖灵舞步”,看似癫狂杂乱,实则是身体在多重灵体意志影响下产生的本能闪避,扭曲角度违背常理,只因操控身体的已不全是本人意志。所用武器,平常多以镶嵌宝石、雕刻符文的法杖沟通灵力、施展巫术;以人骨或兽骨制成的骨铃摇动间可干扰敌手精神。

      至于其最终、最惨烈的杀招,名为 “祖灵降·狂乱之宴”。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禁术,以施术者全部精血、寿命乃至灵魂为祭品,吟唱最古老、最亵渎的咒文,强行撕开界限,接引多位狂暴祖灵或一位沉眠已久、力量足以撼动山岳的古老祖灵降临己身。

      短时间内,施术者将获得摧城拔寨、近乎归藏境那般的恐怖力量,但其意识将彻底淹没在无数祖灵的狂乱意念之中,化为只知毁灭的怪物。仪式结束,无论胜败,施术者绝无幸理,非当场身躯爆裂而亡,便是灵魂彻底破碎,永世沉沦于疯狂之中。

      此刻乌维所施展的,虽未必是“狂乱之宴”,但那燃烧生命与灵魂、强行提升至化意境的征兆已昭然若揭。他是在进行一场豪赌,赌自己在生命力燃烧殆尽之前,能拖着曳古河一同坠入地狱!

      “桀桀桀……曳古河……你的时代结束了……苍狼的荣耀,将在今夜被鲜血洗净……新的太阳……将在崭新的苍狼旗帜下升起……”乌维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话语中的信息却令人毛骨悚然。

      “叛徒!长生天会降罪于你!”曳古河怒啸,避开两道交叉袭来的淬毒钩影,反手一记“苍狼探爪”,五指曲张,罡气凝成五道淡金色的锐利爪风,撕裂空气直取乌维面门。这一爪含怒而发,已用上十成功力,爪风过处,连地面坚硬的冻土都被犁出五道深沟!

      乌维不闪不避,狂吼一声,法杖横栏,杖头黑气凝聚成一面扭曲的鬼面盾牌。“轰!”爪盾相交,爆发出惊人的气浪,将附近两名试图偷袭的杀手震得踉跄后退。

      乌维闷哼一声,嘴角黑血狂涌,鬼面盾牌碎裂,但他竟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法杖顺势毒蛇般向上撩起,直刺曳古河小腹!

      曳古河临危不乱,足尖一点,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间不容发地避开了这阴毒一击,同时左右开弓,左手“狼顾回眸”拍向左侧使细剑的杀手头颅,右手“铁尾横扫”罡气如鞭,抽向右侧戴毒爪的杀手腰肋。

      左侧杀手大惊,细剑回防已是不及,只得拼命侧头,被掌风扫中肩头,顿时骨裂之声响起,惨叫着横飞出去,撞在祭坛基石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几次的全力接招后,尽管招式衔接行云流水,可是让曳古河心惊的是,自己的化意境功力竟不能连续的全力运转,护体罡气突然间时有时无,他快速的内探身体,却未发现明显的问题,疑惑之际下一个杀招已直奔他而来,不论如何,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接招了!

      右侧杀手更为悍勇,竟不闪避,毒爪加速掏向曳古河肋下,意图以伤换伤!曳古河冷哼一声,横扫的罡气陡然加剧,“砰”地一声,如钢鞭抽中败革,将那杀手连人带爪抽得离地飞起,人在空中便已狂喷鲜血,眼看是不活了。

      顷刻间连毙两人,阵法顿露破绽。但曳古河也付出了代价,为击杀二人,他身形微滞,被剩下三名杀手抓住机会,在一个个护体罡气失灵的间隙,弯钩勾破了他后背皮肉,短戟在他左臂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铁尺更是一记阴狠的戳击,点中他后心要穴。曳古河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一口鲜血终于压制不住,“哇”地喷出,身形也晃了一晃。

      “阿塔!!!”目睹父亲受伤吐血,隐在暗处的苾灵再也无法克制,心痛如绞,失声惊叫!那声音在肃杀的战场上,虽不算响亮,却清晰无比地传入了曳古河耳中。

      曳古河浑身剧震!他万万没想到,苾灵竟会在此刻出现在这最凶险的绝地!那一声充满惊恐与关切的“阿塔”,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他钢铁般的战斗意志,让他出现了绝对不该有的、致命的分神!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想要去寻找声音的来源,想要确认女儿是否安全。

      高手相争,只争刹那。

      就在曳古河心神失守、护体罡气又刚好失灵的这电光石火之间,一直如同跗骨之蛆般紧缠不放的乌维,那双赤红的眼中骤然爆发出癫狂与残忍的狞笑!

      “死吧!曳古河!”

      乌维狂吼,全身那强行借来的、充满不祥的黑气疯狂涌入手中法杖,那杖头镶嵌的兽骨骤然爆发出惨白的光芒,整根法杖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择人而噬的幽冥骨龙,以超越之前任何一招的速度与狠戾,趁着曳古河护体罡气因分神而微有漏洞的瞬间,如毒龙出洞,又如阴雷破空,带着刺耳的鬼啸与毁灭一切的决绝,笔直地、毫无花巧地——
      “噗嗤!”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利物穿透血肉骨骼的可怕声响,在骤然死寂下来的夜风中清晰得可怕。

      曳古河的身体猛地僵住。他缓缓地、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前。那柄缠绕着不祥黑气与惨白光芒的鹰羽法杖,杖头那截狰狞的兽骨,已完全没入了他的胸膛,从前胸透入,自后背穿出,带出一蓬温热的、在惨淡火光下呈现出暗金色的血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远处营地的喧嚣、夜风的呜咽、甚至心脏的跳动,全都消失不见。世界只剩下那穿透胸膛的法杖,和父亲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凝固着惊愕、痛苦,以及最终化为无尽慈爱与诀别的脸庞。
      “不——!!!阿塔——!!!”

      苾灵的瞳孔缩成了针尖,视野里的一切都染上了血红。极致的悲痛、悔恨、愤怒如同火山在她体内轰然爆发,却又在冲上喉头的瞬间化为实质的伤害!她猛地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是血!她竟在极度悲愤下,逆血攻心,喷出了一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碎裂。

      “嗬……嗬……”曳古河的口中溢出大量的血沫,但他的眼神,在生命急速流逝的最后一刻,却死死锁定了不远处阴影中女儿那模糊的、摇摇欲坠的身影。那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无边无际的、沉痛的不舍,与最后一丝疯狂的执念——保护她!保护他的苾灵!

      “呃啊——!!!”

      垂死的苍狼,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也是最凄厉狂暴的怒嚎!曳古河不知从哪里涌出的最后力量,那被法杖贯穿的胸膛猛地一震,他竟不顾那几乎将身体撕裂的剧痛,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透胸而出的法杖杖身!十指深深陷入坚硬的乌木之中,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你……就陪我……一起……去死吧!”曳古河嘶哑的、带着血泡的声音,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低语,在乌维因极度兴奋和消耗而狰狞扭曲的脸庞前响起。

      乌维脸上的狞笑骤然僵住,变为惊恐。他想抽杖后退,却发现法杖如同焊在了曳古河的胸膛里,纹丝不动!而曳古河身上,那原本因重伤而衰颓的化意境气息,竟在生命最后关头,如同回光返照,疯狂地燃烧、凝聚、攀升!所有的生命力,所有的精神,所有的爱与恨,全都压缩灌注于右掌之上!

      曳古河的右掌,五指弯曲如钩,指甲瞬间变得幽黑锐利,皮肤下淡金色的罡气以前所未有的浓度奔涌,隐隐在掌外形成了一只模糊却无比威严、充满了原始杀戮与苍凉天威的——巨大苍狼之爪虚影!那虚影凝若实质,爪尖寒光流转,锁定了乌维近在咫尺的头颅。

      《苍狼搏天图》终极杀招之一——“天狼吞月”!以燃烧生命本源为代价,发出超越自身极限的最后一击!

      “不——!”乌维魂飞魄散,尖叫着想弃杖而逃,但已经晚了。

      曳古河眼中最后一点光芒骤亮,如同星辰炸裂,右掌带着那只凝实的苍狼巨爪虚影,以超越思维的速度,轰然拍落!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如同熟透西瓜被砸碎般的闷响。乌维那颗布满彩绘、写满惊骇的头颅,在那凝练了曳古河毕生功力、生命与意志的苍狼爪下,如同纸糊般脆弱,瞬间爆裂开来!红的、白的、黑的……混合着碎裂的骨骼与彩绘颜料,呈放射状向后喷溅,洒满了冰冷的祭坛基石和乌维无头的尸身。

      法杖,失去了所有力量支撑,“哐当”一声,随着乌维的尸体一起,跌落尘埃。杖身沾染的鲜血和脑浆,在火光下触目惊心。

      而曳古河,在拍出那惊天动地、与敌偕亡的一爪后,最后燃烧的生命之火也瞬间熄灭。他那依旧保持着出爪姿势的高大身躯,晃了晃,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无尽的疲惫与解脱之色浮现,却又在最终定格时,化为了望向苾灵方向的、永恒不变的牵挂与温柔。

      “阿……塔……”他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最后呼唤一声,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下一刻,那具承载了凉狼国十五年兴衰荣辱、如山岳般曾为无数族人遮风挡雨的伟岸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后轰然倒下,重重摔在冰冷染血的祭坛上,扬起一片尘埃。

      尘埃缓缓落定,覆盖了英雄的遗容,也覆盖了一个时代。

      “阿塔——!!!”

      苾灵终于从无边的剧痛与麻木中挣脱出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猛地挣开扶住她的沙狼勇士,像一头失去一切的小兽,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扑向祭坛下那片修罗场,扑向那个再也不会回应她的、逐渐冰冷的怀抱。

      夜风吹过,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灰烬气息,卷起祭坛边残存的几点火星,飘向漆黑无星的夜空,如同为逝去的苍狼可汗,献上最后、最微弱的挽歌。

      苾灵那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阿塔”嘶嚎,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在已混乱不堪的营地中炸开,却也奇异地被更远处金戈铁马的喧嚣、妇孺哭喊的浪潮、以及夜风呼啸所吞没、稀释。

      那声音里蕴含的极致悲痛与绝望,仿佛只是这血色之夜无数破碎魂灵中,又一声微不足道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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