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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赤绳系盟 — ...

  •   多日的相处让芯灵竟有了每日的期待,她期待那些来自东边海上的故事,也期待那个未来要去大千世界的自己。

      一日傍晚,苾灵又被穆伦叫去,考校她新学的几个基础身形步法,直到天色黑透才肯放她离开,便无法再赶去秦宇的毡篷看他,一身疲惫的她悻悻的回了自己的帐篷便早早睡去了。

      而秦宇三人在旧毡篷里围坐在火炉边,吃着傍晚苏米新送来的羊肉和奶茶,低语着什么。

      “公子,我们在此已耽搁十多日了。您的伤虽未愈,但此处绝非久留之地。若晟人察觉有异,可就麻烦大了……”那名叫黑鲸的年轻侍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接着是老钟那苍老沉稳的声音:“鲸郎稍安。公子伤势未稳,且还未面见大可汗,不是走的最佳时机,眼下此地,反而正是最出乎那人意料的地方,她决计想不到一路锲而不舍的追杀反而可能促成公子大事。”

      短暂的沉默后,是秦宇的声音,比平日听起来更清冷些,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断:“老钟说得对,现在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追杀是真、受伤也是真,晟人和那女人都不得不信我们是被逼北上的,更料不到我们会敢藏身于苍狼人迁徙的队伍之中。”

      “可是公子……”黑鲸的声音依旧紧绷,“我们与晟人约定的时日……”

      “我自有计较。”秦宇打断他,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这位苾灵公主心思单纯,心肠也善,是难得的机缘。或许……我们能借她之口,更快见到想见的人。”

      老钟和黑鲸听闻点了点头。

      “黑鲸,你的伤最轻,等我面见大可汗后,或许可解了软禁,你便寻个由头离开营地。”秦宇接着说到。

      “离开?公子,我岂能……”

      “听我说完。”秦宇的语气缓了缓,“到时你设法南行先去曦京城。在人多眼杂的利仁坊寻一处稳妥的落脚处,设法与城中老铺取得联系。若一切顺利,日后我自会前去与你会合。若一月之后仍无我的消息,或你察觉到异动,便启动丙字预案,将消息递回去。”

      “丙字预案?”老钟的声音微微一沉,“公子,那是万不得已……”

      “正是要做万全的打算。”秦宇的声音透着疲惫,却异常清晰,“我们此行本就艰难,如今我伤重困于此地,且尚未完成大事。让你先行一步,一是探路,二是在外留着一暗棋。我们在此,也并非全然被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片刻沉寂,似乎连呼吸都放轻了。良久,才听黑鲸沉声道:“属下……遵命。那公子保重,钟老,到时公子就拜托您了。”

      “放心去吧。老朽便是拼了性命,也会护公子周全。”老钟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承诺。

      次日午后,河内草原的阳光难得有了几分暖意,晒得人脊背发懒。

      苾灵蹲在自家小帐外,看着苏米用一只小陶罐小心翼翼地熬着草药,药汁在火苗的舔舐下咕嘟作响,散发出略带苦意的草木气息。罐子里是为秦宇准备的,他的外伤结了痂,但内里亏损的热症还未全退,老巫医嘱咐需再服几帖固本的汤药。

      正看着出神,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前的阳光。苾灵抬头,见是阿塔身边最得力的万夫长阔台。这位壮硕的勇士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声音沉厚如磬石:“苾灵公主,可汗请您现在去王帐一趟。”

      语气虽恭敬,却带着不容迟疑的意味。苾灵心头一跳,隐约感到与那几位“客人”有关。她应了一声,将手里搅拌用的小木棍递给苏米,站起身,下意识地抚平了衣袍上的褶皱。

      曳古河的王帐是这片临时营地中最宏伟的存在,以坚实的木料为骨架,覆以厚实的多层毛毡,足以抵御草原上最凛冽的风寒。帐内空间开阔,空气中混合着牛油火把燃烧的微焦味和陈年毛皮的腥膻,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权力中心的凝重。

      曳古河坐在正中的狼皮坐榻上,背脊挺直,仿佛卸不下肩上的重担。他面前摊开一张鞣制得极好的小羊皮,上面墨迹新鲜的苍狼文字弯弯绕绕。帐内除了阿塔,兄长穆伦也在,他站在曳古河身侧稍后的位置,神色沉静,见苾灵进来,目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阿塔,阿兄。”苾灵上前,依礼轻声唤道,心头那点不安稍稍扩大。

      曳古河抬起头,将目光从羊皮上移到女儿脸上。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深深疲惫与某种艰难决断的神色,像是经过长久思虑,终于推动了一块沉重的巨石。

      “苾灵,你来了。”他声音不高,却让帐内更显安静,“看看这个,你处罗伯父从西边捎来的信。”

      阿史那·处罗,沙狼国的可汗。

      苾灵对这位远亲的伯父印象不算深,只在很小的时候,于两国盛大的苍狼族祭典上远远见过几次。那是一位与阿塔气质迥异的人,曳古河像燕然山般沉稳厚重,而处罗伯父,记忆中更像戈壁上的风,热烈而难以捉摸。他们的父亲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流淌着同一源头的苍狼之血,却在现实的权谋与生存面前,渐渐疏远,各自为王。

      “伯父说什么?”苾灵问。

      “他同意了我的提议。”曳古河一字一顿,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个音节都仿佛在齿间掂量过重量,“陆昭衡那条老狐狸,当年用一道离间计,就让我们兄弟分了家,一个占西,一个占东。这些年来,大晟朝堂上的那些人,看着我们像两匹争夺同一片猎场、互相撕咬得满身是伤的饿狼,怕是没少在背后抚掌称快,笑我苍狼子孙短视内斗。现在,我凉狼已实实在在挨了重击,下一个,就该轮到沙狼了。你伯父……他终究不傻,看明白了这唇亡齿寒的道理。”

      苾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陆昭衡这个名字,她听阿塔和兄长提起时,总带着一种混杂着憎恶与忌惮的语气。那是大晟的宰相,权倾朝野,据说分裂沙凉国、使其东西对峙的毒计,正是他献给兴帝汤齐的“妙策”,也是他登上相位最有力的“投名状”。此人智计百出,手段凌厉,更令人畏惧的是,他一身武功也深不可测,传闻早在十年前便已踏入“化意境”,是悬在草原各部头顶的一柄利剑。阿塔口中的“老狐狸”,确是凉狼与沙狼共同的心腹大患。

      曳古河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女儿日渐秀丽的脸上,变得愈发深沉,仿佛在权衡,又似在确认。半晌,他才继续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处罗答应,沙狼与凉狼重新立下兄弟血盟,自此互为倚靠,共抗南方。为了盟约牢固,世代不渝……”他特意停顿,灰蓝色的眼眸紧紧注视着苾灵的反应,“他提出,让他的长子,阿史那·烈戈,与我身边最明亮珍贵的这颗明珠,缔结婚约,血脉相连。”

      “联姻”二字,仿佛一块滚烫的石头投入平静的湖心。

      苾灵彻底愣住了,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意不受控制地从脖颈蔓延而上,瞬间染红了双颊,连耳根都仿佛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缠在腕间的软银鞭梢,冰凉的触感与脸上的灼热形成鲜明对比。

      烈戈阿兄……

      那个名字,像一枚投入心湖已久的石子,此刻终于激起了清晰的、带着温度的回响。苾灵彻底愣住了,大脑有瞬间的空白。思绪却被那个名字猛地拉回了四年多前,在燕然山牧场的旧地,那个寒风如刀、连天空都仿佛低垂哀悼的深秋。

      那一年阿娜的离世突如其来,一场急症带走了凉狼国尊贵的可贺敦。按照古老的传统,她的遗体被安放在生前居住的华丽大帐中,头朝东方,静静等待着回归太阳神的怀抱。

      帐前,宰杀献祭的羊马堆积如山,鲜血渗入冰冷的土地,浓重的血腥味与焚烧柏枝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整个营地。部族中的贵戚、头人、萨满们面色沉痛,低哑的诵经声和招魂的古老歌调在寒风中断续飘摇,更添悲凉。

      停灵的第三日,是最重要的仪式。当时年仅八岁的苾灵,身穿素色皮袍,被兄长穆伦紧紧搀扶着,跪在祭帐前最冰冷坚硬的地上。巨大的悲伤和失去依靠的茫然,像四面涌来的冰水,让她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视线里的一切,那晃动的人影、跳跃的祭火、飘扬的魂幡……都模糊扭曲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在彻骨的寒意里。

      仪式进入高潮。以曳古河为首,穆伦、苾灵、速赤,以及其他至亲分列两侧,在萨满通天巫苍凉的吟唱中,曳古河、穆伦以及其它年长的至亲翻身上马,苾灵抱着年幼的速赤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众人环绕着停灵的大帐开始奔跑。

      一圈,两圈……沉重的马蹄声叩击着大地,也叩击在每个人泣血的心上。

      整整七圈,象征着灵魂穿越七重障碍,回归长生天的国度。

      绕行结束,众人下马,曳古河率先走到帐门前,他面色灰败,眼神却异常决绝,猛地抽出腰间金刀,在自己左臂上狠狠一割!他紧咬着牙,没有发出痛呼,只有喉咙深处压抑那低沉的悲鸣,随即将涌出的鲜血滴落在帐前的土地上——这是苍狼人在至亲葬礼上表达极致哀恸与追随之意的特殊传统,但可汗和皇族们无需剺面。

      接着是穆伦,他也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手臂,少年紧抿的嘴唇渗出血丝。轮到小苾灵时,她看着父兄手臂上刺目的红,恐惧和悲痛让她几乎瘫软。通天巫上前,执起她冰冷的小手,用一柄小巧的银刀,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方轻轻一划,一道细细的血线浮现,疼痛尖锐,却奇异地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丝。她看着自己的血珠滚落,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撕心裂肺,积压多日的绝望倾泻而出。

      就在这时,在一片模糊的泪光与弥漫的血色肃杀中,一袋温热、散发着浓烈奶香的羊奶,被一只骨节分明、同样染着风尘与寒意的手,稳稳地递到了她的面前。

      她泪眼婆娑地抬头,逆着秋日惨淡的天光,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少年。

      他很高,穿着沙狼国特有的、镶有暗银狼头纹饰的深色皮袍。他的脸庞有着草原儿郎的硬朗,但眉眼却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里面蕴含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理解与抚慰。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袋滚烫的、几乎有些烫手的皮囊又往前送了送,目光沉稳而坚定。

      那是阿史那·烈戈,沙狼国的叶护,代表他的阿塔处罗可汗,前来吊唁他的叔母。

      那滚烫的温度透过牛皮壁传入苾灵冰凉的掌心,瞬间冲开了一丝几乎冻僵的血液,也奇异地稳住了她濒临崩溃的心神。她抽噎着,双手抱住羊奶袋,小口地啜饮,咸涩的泪水混进浓甜的奶中,那温暖却实实在在地顺着喉咙流下,暂时抵住了胸口的冰冷空洞。

      在随后的日子里,烈戈并没有立刻离开返回沙狼国,跟随凉狼国参加了焚烧芯灵阿娜生前常用爱物,以及将骨灰下葬等多种仪式,因是秋季去世,需等到来年草木茂盛时方可下葬。

      苾灵有时会看见他,沉默地参与一些庭前议事,或是独自站在远处的高坡上,望着凉狼无边的营帐与更远方乌德军山脉的轮廓。他很少言语,但那份沉静的存在本身,就像葬礼那袋热奶一样,在那个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寒冷季节里,给了失去母亲的小女孩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的慰藉。

      后来,他回到了沙凉国,联络虽不易,但偶尔西来的飞鹰,会带来遥远戈壁的问候与小小的礼物,比如一块莹白的雪山石子,一张写着笨拙“安好”的皮条。那份源于葬礼、沉默的关怀,如同悄然渗入石缝的雪水,在苾灵心中静静流淌,不知不觉间,已然滋润了某些细微的情愫。

      “他……烈戈阿兄他……”回忆的暖流与现实的羞涩交织,苾灵的声音细不可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先前听闻联姻的惊愕,已被一种悄然滋长的、混杂着甜蜜与安心的憧憬悄然覆盖。

      曳古河看着女儿这般羞怯却又隐含欣喜的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丝真正松弛的笑意,那笑意让他眉宇间的风霜都似乎淡了些许。

      他伸出手,有些粗糙的大掌揉了揉苾灵的头发,动作带着久违的温和:“你处罗伯父说了,成婚后,你可以多在河内住几年,多陪陪阿塔。”他的语气带着感慨,上前几步轻轻抚摸着芯灵的头感叹道:“我的小苾灵,是真的长大了。”

      “烈戈勇武沉稳,是草原上数得着的年轻雄鹰,确是个好归宿。”穆伦适时开口,目光温和地落在妹妹身上,那眼神里有关切,有欣慰,也有一丝属于长兄的、难以完全掩饰的不舍。“阿塔,此事若能成,两部血脉交融,盟约将坚如磐石,对凉狼的未来确是好事。”

      苾灵心头被一股陌生的、甜丝丝的暖流包裹着,她垂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却仿佛能看到西方遥远天际下,那个挺拔沉默的身影。

      曳古河点点头,脸上恢复了作为大可汗的果决:“既然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穆伦,你加紧操练部众,不可懈怠。至于苾灵的嫁妆……”他略微沉吟,“你和可贺敦说一声,让她多费心准备,既要合我凉狼的礼制,也要……不失体面。”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慢,似乎在权衡什么。

      穆伦沉稳地颔首:“儿子明白。”

      “另外……旧毡蓬那三人,身份尚不明朗,派去雁门郡方向调查的人回报,唯一能确认的事,是他们真的一路被追杀而来,其余无从考证。穆伦,你安排人手,加紧看着几人,等他们伤好了,赶紧送出榆林郡。”曳古河冷冷的说道。
      穆伦还未答话,芯灵便抢先一步说道:“阿塔,既如此,我们也不能一直软禁他们几人,不如,您召见一次秦宇,问清来历,看看他们有没有自证的信物,再做处置不迟。”

      “芯灵说的也不无道理,罢了。”曳古河似乎同意了芯灵的建议。

      那一晚,营地的篝火比往日似乎明亮了些,映照着牧民们终日忙碌的身影。

      苾灵躺在自己的毡毯上,身下是熟悉的羊毛粗粝感,却久久无法入眠。

      帐外,夜风穿过河内平野的声音,忽远忽近,在她听来,竟仿佛幻化成了急促有力的马蹄声,似乎正从日落的方向,朝着她的梦境,奔腾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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