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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沙枣寄情 — ...

  •   幸存者的汇合,带着悲喜交加的复杂情绪。

      清点损失、掩埋不幸遇难的同伴、队伍整理行装。苾灵和止万歌被安置在同一辆铺了厚厚毛皮的勒勒车上,由侍女青黛、苏米小心照料。

      她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身体极度虚弱,但即使在睡梦中,她们的手也常常无意识地握在一起。

      穆伦召集了勃帖儿、速不合以及止万歌商队的管事老赵商议:“赤沙海经此沙暴,近期恐难安宁。苾灵和万歌姑娘伤势未稳,不宜长途颠簸。由此向东一日马程,有一处名‘沙枣营地’的小绿洲,水源尚可,较为隐蔽。我等先护送两队人马前往该处扎营,让伤员静养数日,待情况稳定,再行分别。诸位意下如何?”

      勃帖儿、速不合等立即赞同。止万歌的管事老赵见识了沙漠险恶和穆伦的担当,亦感激应允。

      穆伦当即决定第二日清晨出发。

      夜晚,队伍在星空下扎营,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穆伦疲惫却放松下来的侧脸。

      他望着车上相依熟睡的妹妹和止万歌,对身旁的勃帖儿低声说:“经此生死大劫,她们之间的情谊,已非寻常。这位止姑娘……心性坚韧,重情重义,或可真正成为我凉狼国之友。”

      勃帖儿望着跳动的火焰,沉声道:“是啊,叶护。能在赤沙海中共历生死,这份信任,千金不换。”

      夜空清澈如洗,星河低垂,温柔地笼罩着这片刚刚经历过洗礼的沙海,也笼罩着这支劫后余生的队伍。一种基于生死考验、远超利益算计的牢固纽带,在这苍茫天地间,悄然凝结,如同沙海中最坚韧的红柳,深深扎下了根。

      连日的跋涉,队伍终于抵达了穆伦口中的“沙枣营地”。这处绿洲比月牙海子更小,更隐蔽,藏在几道巨大的、风蚀严重的雅丹地貌背后,若非老马识途,极难发现。

      一洼不大的水塘,水质却比月牙海子的苦泉清冽许多,塘边稀疏地长着几丛生命力顽强的沙枣树,此时已过了花期,青涩的小果掩在灰绿色的叶片间。虽然简陋,但足以提供救命的水源和一片相对安稳的栖身之所。

      抵达营地当日,穆伦便展现出不容置疑的统领力。他迅速安排人手清理出一片干净的扎营点,下令优先搭建供伤者休养的帐篷,并派出经验丰富的护卫四周警戒,同时寻找猎物补充给养。整个营地在他的指挥下,虽经历大难却井井有条,慌乱的气氛很快被一种疲惫却有序的宁静所取代。

      苾灵和止万歌被安置在同一顶较为宽敞的帐篷里,铺着厚实的毛皮,免受风沙侵扰。最初的几天,两人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和静养中度过。身体的极度疲惫和脱水的后遗症,需要时间来修复。穆伦每日都会亲自过来查看,有时带着新猎到的野兔或沙鸡熬的汤,有时只是站在帐外低声询问情况。他话不多,但那沉默的关切,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安心。

      苾灵身体底子好,恢复得最快。几天后已能靠着垫子坐起来,小口喝着肉汤,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她看着身旁依旧虚弱、时常蹙眉浅眠的止万歌,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兄长的依赖。

      “万歌姐姐,你看我阿兄……”她凑到止万歌耳边,小声说着,语气带着点与有荣焉的骄傲,“平日里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细得很。这汤里的沙葱,定是他特意吩咐人去找的,他知道你口味清淡,不喜油腻。”

      止万歌缓缓睁开眼,望向帐外那个偶尔掠过的挺拔身影,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真实的弧度,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心中却似被那碗热汤熨过,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她借着休养的时光,状似无意地向苾灵问起穆伦的过往,问起他年少时如何驯服第一匹烈马,如何在部族摔跤大会上初露锋芒,又如何在那场惨败的战役中死战护着曳古河可汗突围……苾灵讲得眉飞色舞,止万歌听得静静出神。那个原本只存在于情报和交易中的“苍狼叶护”的形象,渐渐变得血肉丰满起来。

      抵达营地的第五日黄昏,止万歌感觉气力恢复了不少,便披了件外袍,慢慢走出帐篷。夕阳将雅丹地貌染成一片瑰丽的赭红色,天边云霞如火。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沙枣叶清苦气息的空气,试图驱散连日来的憋闷。恰在此时,穆伦巡视营地,正走到附近。

      两人目光相遇,止万歌微微颔首致意。穆伦脚步顿了顿,走了过来。

      “万歌姑娘伤势可好些了?”他开口,声音因连日劳累有些低沉沙哑。

      “劳叶护挂心,已无大碍了。”止万歌轻声回答,目光掠过他染满风尘的衣袍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心头莫名一软。她移开视线,望向南方天际,仿佛闲聊般说道:“此次北行,路过朔方郡时,见并州方向车马辎重调动,似乎较往年频繁许多。边境重地,如此景象,总让人……心生不安。”

      穆伦闻言,神色骤然一凝,他沉默片刻才沉声道:“姑娘观察敏锐。不瞒姑娘,我部巡骑亦有所察。齐王殿下……看来是决心要在北疆,下一盘大棋了。”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

      止万歌心中微动,知他听懂了自己的警示。她垂下眼睫,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树欲静而风不止。贵部新迁河内,正是休养生息之时,尤需谨防……无妄之灾,以免为人所趁。”

      “多谢姑娘提醒。”穆伦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狼王般的冷峻与自信,“狼群蛰伏,利爪未钝。任何人想拿我苍狼儿郎的鲜血染红顶戴,都需先问过我手中爪刀答不答应。”

      气氛有片刻的沉寂,只有风吹过沙枣林的细微声响。穆伦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务实:“此次交易线路,虽险象环生,但也证明其隐秘可行。日后若姑娘方便,或可依此例,两月一晤。具体时间地点,可用飞鹰传书,以密语约定,如此可保稳妥。”

      “叶护思虑周详,如此甚好。”止万歌颔首,心中一定,这条用性命换来的通道,总算稳固下来,“叶护守信重诺,万歌亦必竭力保障此路畅通。”

      正事议定,穆伦似乎松了口气。他的目光落在止万歌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那凌厉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了几分,语气也放缓了些:“沙漠风烈,姑娘伤势初愈,还需多加静养,勿要劳神。”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词句,才接着道,“此番……姑娘临危不乱,胆识过人,心思之缜密,更胜许多男子。穆伦……深感敬佩。”

      这直接而真诚的赞赏,完全出乎止万歌的意料。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竟有些不敢直视他那双过于坦荡的眼睛。她慌忙垂下眼帘,借拢披风的动作掩饰瞬间的慌乱,低声道:“叶护过誉了。万歌……谨记叶护关怀。”

      穆伦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巡视营地去了。止万歌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夕阳的余晖将她周身镀上一层暖金色,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不受控制地、急促地跳动着。那感觉,陌生而强烈,带着一丝慌乱,一丝甜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在沙枣营地休整了六七日,待苾灵和止万歌的气力恢复了大半,穆伦决定启程返回河内主营地。分别的时刻终于到来。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两支队伍已在营地外整顿完毕。苾灵拉着止万歌的手,眼眶泛红,依依不舍。

      “万歌姐姐,你一定要保重!记得我们的约定,要常给我写信!”苾灵的声音带着哽咽。出发前,止万歌将一枚随身佩戴了多年、温润光洁的羊脂白玉佩塞到了苾灵手中,上面刻着精致的祥云纹,轻声说:“见此玉佩,如见姐姐。它陪了我许多年,今日赠予妹妹,愿它佑你平安。”

      止万歌替苾灵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眼中亦是满满的不舍,温言道:“嗯,姐姐记得。你也要好好的,用心练功,乖乖听你阿兄的话。待下次相见,姐姐再给你带更好的玩意儿。”两人紧紧拥抱,良久才分开。

      另一边,穆伦与止万歌的告别则显得克制而守礼,两人抱拳作别。

      “万歌姑娘,前路漫漫,一路珍重。”穆伦道。

      “叶护保重。草原风急,望……早作绸缪,万事小心。”止万歌望着他,最后叮嘱道,目光复杂。

      穆伦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郑重颔首:“嗯。姑娘亦然,商路艰险,务必谨慎。”

      队伍缓缓启动,向着不同的方向驶去。止万歌坐在车辕上,忍不住多次回头,望向那支苍狼人的队伍逐渐融入苍茫草原的深处,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道挺拔的身影。

      她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到那些穆伦相赠的那把精致小弓,心中暖意升起,更加坚定了北上交易的决心。

      苾灵骑在马上,偎依在兄长身侧,不时回头张望,絮絮叨叨地说着与万歌姐姐的约定。穆伦默默听着,目光掠过妹妹手中紧握的那枚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白玉佩,又摸了摸那把短刀,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草原长风浩荡,吹动着衣袂猎猎作响,也吹动着悄然萌发的情愫与未知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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