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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渝   十月底 ...

  •   十月底,南京落了第一场秋雨。

      林妍从古籍室出来,没带伞。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她站在门廊下发呆,想着等雨小一点再走。

      身后有人撑开伞。

      她回头。

      莫须有站在她旁边,伞微微向她这边倾斜。

      “走吧。”他说。

      她走进伞下。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轻。两个人并肩走着,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已经很久没有下雨天一起走了。上一次是去年,也是十月,也是这把伞。

      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陈言冬也是这样撑着伞,把她从教学楼送到车棚。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现在好像知道了。

      但又好像还没有完全知道。

      “你这两天,”莫须有忽然开口,“睡得不好。”

      不是问句。

      林妍顿了一下。

      “……做梦了。”她说。

      他没有问是什么梦。

      她也没有说。

      梦里是万鬼噬身的痛。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上周从百荒界回来后,它又开始反复出现。

      梦里她不是林妍。

      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裂谷崖畔,匕首抵在心口。脚下是翻涌的鬼气,眼前是无尽的夜。

      她跳下去。

      然后惊醒。

      手心全是汗。

      “会过去的。”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些记忆……会慢慢习惯的。”

      林妍没有说话。

      她想起百荒界幻境里,他坐在土丘上,朝她伸出手。

      那时候他十六七岁,还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

      她侧过脸看他。

      路灯把他的侧脸镀成淡金色,眉眼还是那样淡,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你习惯了多久。”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他说。

      他没有说具体多久。

      她也没有问。

      宿舍楼到了。

      她站在门廊下,他把伞收起来。

      “下周还去古籍室吗。”他问。

      “去。”

      他点点头。

      她转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他还没有走,站在原地,像在等什么。

      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

      她忽然很想问他。

      ——你等了一千年,等到的那个人,是我吗。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说:“你头发湿了。”

      他抬手摸了一下。

      “……嗯。”他说。

      她转身走进楼里。

      雨还在下。

      十一月初,陈言冬发来一条消息。

      陈言冬:这周末有空吗。

      林妍看着这条消息,有些意外。他很少主动约她。

      林妍:有。

      陈言冬:想见你一面。有些事……想问你。

      她顿了一下。

      林妍:好。

      周六下午,他们约在学校南门的一家咖啡馆。

      林妍到的时候,陈言冬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衫,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美式。

      她在他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

      “没有。”他说。

      沉默了几秒。

      他抬起头。

      “你记不记得,”他开口,“高二那年春游,太白山。”

      林妍点头。

      “那棵松树,”他说,“你说它很好看。”

      她记得。

      树干有焦痕,枝叶却青翠。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没有催。

      “我当时说,这山我来过。”他顿了顿,“其实不是来过。”

      他看着她。

      “是记得。”

      林妍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落了几片。

      “这半年,”陈言冬说,“我一直在做同一个梦。”

      “梦里我在一个很窄的山谷里。前面有军阵,后面有追兵,我一个人站在谷底。”

      他顿了顿。

      “手里有一把槊。”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槊上没有锋刃。但我在等什么。”

      “等到了吗。”林妍问。

      他摇头。

      “每次都等不到。”他说,“然后就醒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咖啡杯的手。

      “我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他说,“但我知道,那不是梦。”

      他抬起头。

      “那是真的。”

      林妍看着他。

      她想起高二那年,她问他有没有做过梦。他说做过,同一个山,同一条路,同一个宅子,有人在前面走,他一直跟在后面,从来没追上过。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追的是谁。

      现在她知道了。

      她想起千鬼门的裂谷。想起万躞谷的阵眼。想起三个少年站在荒原上,暮色四合,风卷枯蓬。

      陈古道说:此生负你,来世偿。

      她看着对面这个人。

      二十三岁,物理系研究生,惯用灰卫衣,说话永远慢半拍。

      但他也是千年前那个说“陈家无后,陈氏一脉,自我而绝”的人。

      “陈言冬。”她开口。

      他看着她。

      “你信转世吗。”

      他顿了一下。

      “……信。”他说。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如果不信,”他说,“那些梦就没法解释了。”

      他顿了顿。

      “还有你。”

      林妍怔住。

      他看着她,目光很沉。

      “我从第一眼见到你,”他说,“就觉得认识你。”

      “不是那种认识。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这辈子还没开始。”

      他垂下眼睛。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说,“但我一直在想。”

      窗外的天灰了。

      林妍坐在那里,心里忽然漫上来一阵很轻的酸。

      不是为自己。

      是为那个千年前独自走进万躞谷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来世。

      不知道那个说“此生负你”的人,还能不能兑现。

      他只是走进去了。

      “你等的那个人,”林妍说,“她收到了。”

      陈言冬抬起头。

      “她一直带着那块玉。”她说,“碎了也带着。”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知道。”

      林妍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她从来没有怪过你。”

      陈言冬望着她。

      很久。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淡,像积雪初融时,从屋檐滴下的第一滴水。

      “那就好。”他说。

      那天晚上,林妍在古籍室待到闭馆。

      莫须有还在。

      她在他对面坐下。

      “陈言冬,”她说,“他想起来一些事。”

      莫须有抬起头。

      “他来找你了?”他问。

      “嗯。”

      他点点头。

      “他的记忆被压得很深。”他说,“万躞谷的阵眼是以魂骨为祭,不入轮回。转世之后,前尘会碎成很多片。”

      他顿了顿。

      “我帮他把其中几片拼起来了。”

      林妍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

      “上周。”他说,“他来找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找你。”

      莫须有垂下眼睛。

      “他梦见我在百荒界。”他说,“醒来之后,查到了我的讲座信息。”

      他没有说更多。

      林妍也没有问。

      她只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周小舟转发过一条配音演员的微博,说宋知春的声音太好听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宋知春是谁。

      现在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莫须有千年之前在等一个人。

      也知道陈言冬千年之前在等一个人。

      她等的那个人,已经找到了。

      那他等的那个人呢?

      窗外的夜色很沉,梧桐叶落尽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她忽然问:“青吾帝……后来怎么样了。”

      莫须有顿了一下。

      “他守了宁古塔十年。”他说。

      “十年后,北疆安定,妖患不起。他率残部南归,途中病逝。”

      他的声音很平静。

      “死的时候手里握着半块玉。”

      “玉上刻着‘不渝’。”

      林妍没有说话。

      窗外起了风。

      十一月中旬,林妍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幅水墨远山。

      备注:宋知春。

      她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通过。

      对方很快发来消息。

      宋知春:林妍?

      林妍:是。

      宋知春:我是宋知春。配音演员。也是……另一个人。

      林妍没有问他“另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林妍:我知道。

      宋知春:莫须有跟你提过我?

      林妍:没有。

      宋知春:那你怎么知道。

      林妍顿了一下。

      林妍:猜的。

      对面沉默了很久。

      宋知春:你比我想象中聪明。

      林妍:你比我想象中直接。

      那边发来一个笑的表情。很小,像一颗黄豆弯着眼睛。

      宋知春:这周末我在南京。方便见一面吗。

      林妍:好。

      周六下午,林妍去了约定的地点。

      是颐和路的一间茶馆,藏在民国老建筑的二楼,推开窗能看见满街梧桐。

      她到的时候,窗边已经坐着一个人。

      不是她想象中的模样。

      她以为青吾帝转世会是另一个陈言冬——沉郁,内敛,心事重重。

      但宋知春穿一件浅驼色的毛衣,戴细框眼镜,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像那种在录音棚里熬了大夜、出来还能跟同事开玩笑的人。

      他看见她,站起来。

      “林妍。”

      她点头。

      “坐。”他给她倒了杯茶,“龙井,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她坐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漏进来,落在茶汤里,碎成一片金箔。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宋知春放下茶壶。

      “我一直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从出生就知道。”

      林妍看着他。

      “我恢复记忆的时间,和你们都不一样。”他垂着眼睛,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不是在梦里,也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我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谁。”

      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三岁,别的小孩还在学说话。我坐在幼儿园的小板凳上,脑子里全是宁古塔的风雪。”

      他抬起头。

      “和一个人。”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林妍知道。

      “那你为什么……”她顿了一下,“没有来找我们。”

      宋知春沉默了很久。

      “因为没到时候。”他说。

      “莫须有守百荒界一千年,魂体合一,不死不灭。但千鬼门和万躞谷不一样。”

      他看着她。

      “千鬼门的封印,是以身为门。你的前世……林筱筱,把自己献祭给了那道裂谷。”

      “门在人在,门破人亡。”

      “你转世之后,门就没有守门人了。”

      林妍的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那现在……”

      “现在门还在。”宋知春说,“但松了。”

      他放下茶杯。

      “三年之前,太白山地震那次,你记得吗。”

      林妍点头。

      “那不是普通地震。”他说,“是千鬼门的第一道裂缝。”

      “有人——有东西——在试着推开它。”

      窗外的阳光忽然暗了一下。

      宋知春望着她。

      “当初设局的人,从来不是我们。”

      “我们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流放,伏兵,三年之约——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但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把棋盘翻过来了。”

      他顿了顿。

      “半路劫杀不是意外。”

      林妍的手指收紧。

      “……那是谁。”

      宋知春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我查了三十二年。”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在查。”

      他看着她。

      “莫须有知道。我们一直有联系。”

      他顿了顿。

      “现在你也知道了。”

      林妍沉默着。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风卷起来,沙沙地打着旋。

      “那陈言冬呢。”她问。

      “他知道得比我晚。”宋知春说,“但莫须有上周帮他把万躞谷的记忆拼全了。”

      “他现在应该也在来的路上。”

      他话音刚落,茶馆的门被推开了。

      林妍回头。

      陈言冬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卫衣,呼吸有些不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

      他的目光越过林妍,落在宋知春身上。

      宋知春站起来。

      两个人隔着几张茶桌,安静地对视。

      林妍忽然想起一千三百年前,那座城西旧宅。

      没有月亮。

      烛影幢幢。

      三个少年盟誓于此。

      ——三年为期。

      ——臣候殿下。

      ——臣亦候殿下。

      如今烛火早已熄了。

      他们隔着三十二年的追寻,隔着三年的遗忘,隔着一千三百年的死别生离。

      但他们都回来了。

      陈言冬开口。

      “……殿下。”他说。

      那声音很轻。

      像从千年前的雪夜里,穿过重重光阴,递过来的一封未拆的信。

      宋知春望着他。

      很久。

      “……陈古道。”他说。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

      但眼眶红了。

      林妍站在窗边。

      她没有走过去。

      她知道这一刻不属于她。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

      她忽然想起千鬼门崖壁上,那两个字。

      不渝。

      原来他们三个,谁都没有负约。

      那天傍晚,四个人在颐和路的茶馆坐到很晚。

      莫须有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来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轻轻推开门,站在门廊的阴影里。

      宋知春先看见他。

      “来了。”

      莫须有点点头。

      他走进来。

      白衬衫,灰毛衣。眉眼还是那样淡。

      他在林妍旁边坐下。

      隔着一拳的距离。

      陈言冬看着莫须有。

      “百荒界,”他问,“你现在还能离开吗。”

      莫须有顿了一下。

      “能。”他说,“魂与界合,但不锁形。”

      他顿了顿。

      “只是不能太久。”

      陈言冬点点头,没有追问。

      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了。

      茶馆的灯亮起来,暖黄色,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知春把茶壶里凉掉的茶水泼了,重新泡了一壶。

      “千鬼门的裂缝,”他开口,“不是孤例。”

      他看向莫须有。

      “百荒界呢。”

      莫须有沉默了一会儿。

      “也在松。”他说。

      “上个月,东边的瘴雾淡了半日。”

      他顿了顿。

      “三百年没有过的事。”

      林妍听着他们说话。

      她忽然想起百荒界幻境里那条热闹的街巷。

      那里曾经有人烟,有炊火,有孩子的笑闹声。

      后来那个人坐在土丘上,把魂魄一寸一寸剥离。

      界封了。

      人走了。

      只剩他一个人。

      她问:“松了会怎样。”

      莫须有看着她。

      “界会慢慢恢复原来的样子。”他说,“路会通,人会来。”

      他顿了顿。

      “当年没封住的东西,也会出来。”

      林妍没有问“当年没封住的东西”是什么。

      她看着他。

      他的表情还是很淡。

      但她看见他眼底有极深极沉的东西。

      不是雾。

      是另一重千年的记忆。

      宋知春放下茶杯。

      “当初那个局,”他说,“我查了三十二年。”

      “设局的人不在三界内。”

      他顿了顿。

      “不在轮回中。”

      林妍的脊背忽然绷紧了。

      她想起千鬼门崖壁上那些游弋的怨鬼。

      想起它们争相啃噬她血肉时的眼神。

      那不是恨。

      是饿。

      是困了太多年、想出去的那种饿。

      “它一直在等。”宋知春说。

      “等封印松。”

      “等门开。”

      “等——”

      他没有说下去。

      窗外起风了。

      梧桐叶沙沙响,像千万只鬼爪在挠着窗纸。

      陈言冬开口。

      “万躞谷的阵眼,”他说,“是用我的血肉封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松了,第一个进去的,应该是我。”

      宋知春摇头。

      “你的魂已经转世,”他说,“阵眼认的是那具身体,不是你。”

      他顿了顿。

      “你回不去了。”

      陈言冬沉默。

      林妍看着他。

      她想起他说“陈家无后,陈氏一脉,自我而绝”。

      他以为那是他最后一次选择。

      他不知道还有来世。

      也不知道来世还要再做一次选择。

      莫须有忽然开口。

      “千鬼门,”他看着林妍,“你梦见了几次。”

      林妍顿了一下。

      “……七次。”她说。

      “都是同样的梦吗。”

      “都是跳下去。”

      他点点头。

      “门在找你。”他说。

      “它在等你回去。”

      林妍没有说话。

      她想起梦里那种被万鬼撕咬的痛。

      也想起每次从梦中惊醒,掌心总是攥着那块不存在的玉。

      她没有怕。

      她只是在想——

      门等了她一千年。

      她该回去了。

      宋知春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三年。”他说。

      林妍看着他。

      他回过头。

      “最多三年。”他的声音很轻。

      “三年之后,三界的封印都会撑不住。”

      “届时——”

      他顿了顿。

      “我们得回去。”

      他没有说“我们”是谁。

      但屋里四个人都知道。

      窗外的风停了。

      夜很静。

      静得像一千三百年前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三个少年站在荒原上,暮色四合,风卷枯蓬。

      他们不知道等在前面的是一千年。

      不知道这一千年里,有人魂飞魄散,有人万鬼噬身,有人独坐荒丘。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说——

      三年为期。

      说——

      此生负你,来世偿。

      说——

      我在此界等你。

      林妍看着这三个人。

      宋知春站在窗边,侧脸被灯光映成半明半暗。

      陈言冬垂着眼,手里握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莫须有坐在她旁边,白衬衫的袖口挽了一折,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

      她忽然想——

      这一千年,他们都等得很苦。

      只有她,什么都不记得。

      浑浑噩噩地降生,长大,读书,高考,上大学。

      梦见一片赤羽,醒来就忘了。

      梦见一个人在雾里等她,醒来也忘了。

      她忘了太久了。

      “莫老师。”她开口。

      他侧过脸。

      她看着他。

      “千鬼门的裂缝,”她说,“在哪儿。”

      他顿了一下。

      “……太白山。”他说。

      她点点头。

      窗外的夜风又起了。

      梧桐叶沙沙响,像很远很远的远方,有人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门。

      她忽然想起那本《太白逸闻》扉页上的话。

      ——朱雀者,太白山神也。历劫世,每于乱世现,携一人去。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她忽然问:“你携的那个人……是我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很久。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浅。

      像山间雾气被风吹散。

      又很快聚拢。

      “是。”他说。

      林妍没有再问。

      她把那杯凉透的茶喝完了。

      茶很苦。

      但她没有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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